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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意識到局勢不對之后,閆閣老和許閣老的心理是相當緊張的。他們也沒想到真君居然能少走幾十年彎路,在短短幾個月內抵達武皇帝晚年殺人如麻的境界。這個速度實在是太快了,快得嚇人。
當然,作為站隊成功的不粘鍋,兩位閣老暫時還不會有什么大礙。但朝堂上的事總是一損俱損,當年高皇帝殺胡惟庸時淮西勛貴也是跳上跳下,歡喜不可名狀;可鷸蚌相爭,也只不過漁翁得利罷了。所以思前想后,還是找到了穆國公世子悄悄關說,打算三人聯名陳情,委婉的讓真君收收神通,至少殺人的速度得慢一點吧。
但出乎意料的是,向來以癲公著稱的穆國公世子居然莫名其妙地軟弱了下來。他同樣委婉的表示,陳情不是不可以寫,但恐怕很難觸及根本;畢竟以他的身份,實在不好為通倭的官員說情。
閣老只能道:“這也不是為了外人,只為了將來的世事著想……”
“無論世事再如何變遷,總不至于以通倭為貴。”世子道:“再說了,閣老也總不至于落到通倭的地步吧?”
話不投機半句多,兩位大佬無可奈何,只有匆匆告辭而已。但離別之前,還是撂下了一句半威脅半提醒式的狠話:
“世子還是要自愛。我們是老了,其實也管不了太多,但世子的路還長,恐怕還是要好好考慮考慮將來的朝局!”
世子神色自若,禮送而出;只是在告別的時候回了一句話:
“閣老不必憂慮,在下當然是有計較的。”
至于有什么計較,那就不是閣老們可以猜度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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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閣重臣私下溝通往來,行蹤本來是被嚴格保護的機密,但無奈真君權威擴張后以狠手整頓錦衣衛,眼線四布而羅網密織,終于將手腳插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方。許閣老及閆閣老上午拜訪了國公府在郊外的別院,下午詳細情報就送到了真君案前,并理所當然地得到了一聲冷笑:
“這兩個老頭果然還是不安分!”
按常理來說,內閣大臣們私下見見黨羽也沒有什么,給皇帝辦事的白手套總歸也有自己的心思。但如今權力增長為所欲為,真君當然不會這區區常理約束。任何瞞著皇帝試圖自我保全的舉止都會激起他本能的反感,唯一能讓他滿意的,只有表里如一、忠誠老實、從不口出異議的乖寶寶。
所以,皇帝順手翻出了乖寶寶前幾日的奏章,順手批了個“可”。
……當然,奏章中的什么“擴張工農兵”實在匪夷所思,在緊要地帶建設工廠又似乎有違祖制;但誰又會管他這么多呢?
第127章 失控
因為穆國公世子不肯配合, 重臣們勸說皇帝的意圖當然也就成了夢幻泡影。于是內閣無可奈何,只能在十二月初按時上交了三法司匯同審查悖逆宗室的報告;而由于形勢過于嚴峻,沒有人敢在皇帝的逆鱗上打馬虎眼, 所以這一份報告的措辭分外的嚴苛凌厲,亦充分展現了刑部刀筆吏鍛煉羅織的素質。要是真按報告的規格一板一眼的判,那少說……少說也得是個滅族的罪名吧。
如果以往常的慣例, 這種報告應該是屬于開窗之前的掀屋頂;審判的官吏張牙舞爪狐假虎威, 做張做智的恐嚇天潢貴胄;皇帝再出面緩和氣氛,施沐恩典收買人心, 主打一個紅臉白臉的相互配合。但現在……唉, 現在的皇帝瘋成這個樣子,內閣的重臣們心里亦不能不生出畏怖與恐懼——你以為你是好心好意用掀屋頂換皇帝開窗戶, 可萬一飛玄真君順水推舟,真把屋頂給掀了呢?
以皇帝如今的做派,這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公文遞上去后再難回轉, 罪證已定,就非得殺個血流成河不可。但宗室們畢竟沒有文官的素質,不懂得為了大局應該乖乖自殺彼此體面, 不給上頭添麻煩;這些鳳子龍孫一旦在詔獄中鬧將起來, 那個離間骨肉、荼毒宗室的罪名……
一念及此,閆閣老和許閣老的頭皮都不覺有些發緊!
可是萬萬沒有料到,令閣老們大受刺激的妙事還等在更后頭。十二月初八, 內閣照常到西苑謁見圣上, 議論國事;卻不料半途中被李再芳攔了下來,說是圣上昨日偶感風寒, 如今實在不宜勞神,請諸位閣老在外稍等云云。
這句話一出來, 內閣中其他人猶可,領頭的閆閣老與許閣老心中咯噔一響,幾乎要倒吸一口冷氣!
——壞了,皇帝搞不好又要甩鍋!
與飛玄真君相處如此之久,他們了解皇帝的秉性就像了解自己的底褲(好吧,也許在皇帝嗜殺的程度上稍微有些走眼),已經很熟悉這老登平日里長袖善舞的種種招數。兩位閣老都清楚,在面對難以抉擇的重大決策時,飛玄真君萬壽帝君苦心修煉出的散仙金身都會恰到好處的生一點無關痛癢的小病(用專業術語講,這叫“磨劫”),病中神智昏迷思慮不周,有所差錯也是難免;所以一切的過錯當然只有甩給皇權之下,有權力干預朝政的重臣,也就是現在內閣的怨種們……
那種事情不要啊!
看人挑擔不吃力,往日里都是前首輔夏衍夏閣老義薄云天,一口氣扛下了所有;才讓其余的大臣安居于溫室之中,渾然忽視了皇權的歹毒,絲毫不懂得感激前輩的付出。如今黑鍋當頭而來,作為新一屆扛大任的前輩,閆閣老只覺腦子發懵。
“風寒?”他詫異之至,語氣居然有些結巴了:“不知圣上金體可有大礙?無緣無故怎么會風寒呢?”
“沒有什么大礙。”李公公道:“就是前幾日大朝會時讓風給撲著了,今天有些疲倦發熱;太醫說,也就是吃兩劑藥緩和緩和。陛下可能還要多睡一陣才能看折子,煩各位久待。”
這一番話說得有鼻子有眼,實在不像假冒,倒叫閆閣老躊躇起來。他也知道前幾天大朝會的事情,是老登權威大漲威重令行后興致突發,要效法高祖皇帝夙興夜寐之美政,卯時一刻時于承天門召見外朝大臣,以觀朝廷風紀。但事實證明,緣木求魚絕不可取;高皇帝定都金陵,卯時一刻上朝后忍一忍也就過去了;可現在的京城是在黃河以北,冬日的早上滴水成冰,區區兩三個炭爐根本扛不住嚴寒。飛玄真君還有意作妖,非得穿戴起高皇帝當年的衣冠仰沐祖澤,于是在寶座上領略北風,真給凍成了高皇帝的灰孫子……如此看來,似乎因風致病,也屬正常?
許閣老不動聲色地往宮門內望了一望,果然宮人往來出入,隱約飄出了一股若有似無的藥氣,更有氤氳的水汽自殿內裊裊而上,似乎是在蒸煮著什么奇怪的藥物……以此觀之,倒像真是病了在吃藥,而非一時興起的甩鍋。
靜候了半個多時辰后,黃尚綱才將一眾人等引進了殿內;宮中一應的陳設都被撤了下來,換為了乘放滾水的松木暖盆,熱騰騰水汽撲面而來,激出了新砍伐的松木那種清新馥郁的香氣,飄飄然縈繞不去——飛玄真君萬壽帝君最喜歡聞松木的香味,所以每日都要砍倒一顆松樹,取其木芯仔細雕琢成乘放熱水的新鮮木盆,用過一次就會丟棄,在細枝末節中充分體現皇室的奢侈綺靡。
而在這看似樸素而實則奢華的布置中,外簡樸而內多欲的飛玄真君仰臥在絲綿綢緞之中,面色蒼白而眼底烏青,只是抬頭注目穹頂;等到重臣們依次行禮問安,他才慢悠悠開口,語氣依舊有些飄渺朦朧:
“昨天夜里,外派的錦衣衛送回來了消息。”
閆閣老趕緊頌圣:“皇上夙興夜寐,朝乾夕惕,也要留意龍體。”
真君壓根沒搭理他:“他們奉旨辦理通倭的大案,清點欽犯的逆產;這幾日恰恰查抄到了幾份重要的賬簿,所以才連夜上奏。”
此話一出,在場的重臣臉色都有些尷尬。所謂“奉旨辦理”,也是國朝潛規則之一;在朝廷查封逆產前皇帝派自己人先下手為強,讓錦衣衛與東廠私下去分潤好處,算是與外朝彼此分成的默契。但潛規則終究只是潛規則,公開出來大家都不體面。如今也不知皇帝是病中糊涂還是肆無忌憚,什么樣的話都敢往外兜——引喻失義,不過乎如此。
但皇帝只徑直開口:
“賬簿的名錄,朕已經仔細看過了。你們知道抄出了多少么?”
這句話平平而出,別人也就罷了;閆閣老與許閣老兩位老baby心頭有鬼,那是小心肝撲通直跳,一時居然不敢接話。還是李句容李棉花老老實實,乖乖捧哏:
“請圣上訓示。”
“大約總有六百萬兩。”
……六百萬兩?那也不算過分嘛!通倭的主犯一共抄出這么多,其實也不算什么離譜。諸位閣老見多識廣,是不會為了這一點稍稍超額的數字而驚訝的。許閣老與閆閣老心中微松,幾乎松出一口氣來——
“都是現銀。”
喔……啥?
這一句解釋石破天驚,不但前面的幾位閣老瞠目結舌,就連縮在后面一言不發,老老實實當乖寶寶的穆國公世子都愕然抬頭,愕然而不敢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