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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左右望了一望，壓低了聲音：“前幾天江南的海剛峰送來了消息；他將朝廷下發(fā)的小冊子及新出版的《凡人修仙》都張貼于大庭廣眾之處，命官吏歷數(shù)倭寇罪行，以及通倭的種種罪惡；結(jié)果現(xiàn)場群情激憤，難以控制，甚至有數(shù)十人當場哭暈了過去——這個情緒……”

朝廷編攥的兩百年以來有關(guān)倭寇問題的歷史總述不過只是引子，它真正引發(fā)的是沿海一帶被荼毒已久悲憤莫可傾訴的情緒。這種情緒如山崩如海嘯，一旦決堤傾瀉，那就是汪洋恣肆，絕不可稍加控制；這樣的洪流只能疏導不能堵截，只能應(yīng)和不能抗拒；而皇帝平反于公贈予謚號，恰恰就是惠而不費，應(yīng)和情緒的一步好棋——至少以此為始，真君可以昭顯他與前代皇帝迥然不同的政治態(tài)度，從中謀取巨大的聲望。

張?zhí)辣徽f動了，他默然沉吟，顯然已經(jīng)在推敲奏折的用詞。

但世子當然是不用理會這些技術(shù)性工作的，所以他停了一停，再做指示：

“……自然，涉及到了于公必然要涉及叫——我是說英宗。子孫自是不好評價祖宗的，但總可以委婉一點。圣上不是念念不忘，要為興獻皇帝謀求一個在太廟中的位置么？要是擠占別人的位置，難度可能太大；但英宗廟里的空間還大得很吶……”

張?zhí)牢⑽⒆兩骸笆雷邮钦f——”

遲疑片刻，他又道：“那就由我來……”

“不，不必。”世子阻止了他：“不用你動筆。這是朱家的事，讓高肅卿來，讓裕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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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二日，回朝多日的穆國公世子及戚元靖等聯(lián)名上書，大概陳述了艦隊東出大海討伐倭國的種種經(jīng)過，其中特意提到，在“興獻皇帝”及“興獻皇后”號炮擊江戶時，“波浪兼天”、“聲響動地”，船上竟隱隱有虹彩霞光，璀璨明媚，又有瑞鳥翻飛，聲鳴鏗鏘，種種奇相人所共見，祥瑞難以言說云云。

——當然，所謂的虹彩不過是被激發(fā)的水霧折射的陽光；被驚飛的海鷗也只會哇哇大叫。但氣氛到底已經(jīng)烘托到了這里，皇帝也并未表態(tài)，只是將奏折批轉(zhuǎn)給六部欣賞而已。

但祥瑞到底起了該有的作用。十一月三日，有言官上書論于少保之冤，請求明旨平反，詔曰可。事乃定。

第126章 膨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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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證明, 雖然年深日久記憶已經(jīng)趨于模糊，但老朱家殺人的手藝依然沒有落下，仍舊是當年高祖皇帝那令人不可忘懷的做派。總的來說, 自趙巨卿接管詔獄以后，短短一月之內(nèi)連自殺帶病死，一口氣就送走了二十幾個四品以上的京官, 效率之高不減于洪武當年, 而震懾猶有過之——相比起明正典刑的公開處刑，如此近乎陰濕而猥瑣的隱秘手腕的確更能激起本來的畏懼；大概所謂的登式恐怖, 也不過乎如此了吧。

當然, 在現(xiàn)在這種大勝還朝的時候，把政治氣氛搞得過于僵硬, 很不符合當今皇帝對于普天同慶的預期；所以詔獄血跡未干，飛玄真君即大開方便之門，使出了封建時代皇權(quán)之于官僚系統(tǒng)的終極大招：

擴招編制。

十一月十日, 皇帝明發(fā)諭旨，向天下臣民詳細闡述了中倭《金陵條約》的種種條款；并特別指出，根據(jù)條款規(guī)定, 中方有義務(wù)幫助東瀛建設(shè)“清正廉明之海關(guān)機構(gòu)”, 派駐官員親臨指導；如今雖已任命前工部侍郎閆東樓統(tǒng)籌對倭事宜，無奈海關(guān)事務(wù)千頭萬緒迥非一人能辦理，因此打算在明年再開恩科, 選拔熟悉海上貿(mào)易及外藩局勢的人才, 遠赴東瀛擔此重任云云。

諭旨最后，還特別說明了此次外派東瀛的規(guī)格：因為是遠渡重洋而彰顯國威, 所以著意尊隆規(guī)格；派駐東瀛的使者共有八百人，只要在恩科中博得資格, 起步就是正六品官的身份；外派俸祿還額外加重，除六品薪俸之外，還有每人每年一百五十兩的補貼，三十兩的寒暑賞賜；種種待遇優(yōu)厚隆重，幾乎可以與京中重臣媲美，實在是國朝兩百年來未見過的慷慨。

當然，之所以如此出手闊綽，純粹是因為《金陵條約》未雨綢繆，早就規(guī)定了中方派駐大臣的花銷一律由倭人負擔，飛玄真君輕松寫意，慷他人之慨而已。但無論如何，這封圣旨一經(jīng)公示，仍舊是激起了一池的狂浪：

八百個人！六品官！一年二百兩上下的收入！

——親爹，你怎么不早說？！

所謂寒窗苦讀十余年，千軍萬馬過一線。國家的科舉三年一次，每年能取得的進士也不過就那么一二百人；而此一二百人中，除了頂尖的十幾個能位列臺閣呼風喚雨，剩余的九成九也只不過是在宦海中沉浮掙扎，靠著進士的老本勉強混一個六品七品的知縣府丞，將就著躋身士紳階層而已——就這樣一份枯燥無味的日子，也已經(jīng)是千萬讀書人夢寐以求，皓首窮經(jīng)而不可得的璀璨前景了。

但如今，皇帝居然一口氣端出了八百個六品的名額遍饗天下——這意味著什么？這意味著通天的小道驟然拓寬了十倍不止，往日里郁郁不得出，近乎老死考場的秀才舉人，此時終于有了沐浴朝廷恩澤的機會！

真君，有德啊！

京城文華富盛之地，什么消息都不可能隱瞞長久；詔獄里大臣一個接一個的死，外面的士林輿論雖然不敢公然非議，但難免心有戚戚焉，未嘗沒有恐懼怨恨的意思；但如今旨意橫空而出，諸位士人在恭讀了皇上圣意之后，那真是頃刻間便回心轉(zhuǎn)意，立刻從細枝末節(jié)中領(lǐng)悟到了當今飛玄真君萬壽帝君的一片殷殷苦心！

——他們就說嘛，為什泱泱中華大地，總是沒有人能欣賞他們這些在野大賢的才華？如今看來，正是奸臣當?shù)烂杀问ヂ牐殉挚婆e后堵塞了朝廷用人的渠道！現(xiàn)在圣上奮發(fā)振作，一舉討平了阻塞仕途的頑兇，他們這些大賢之士才能展露頭角，為至尊所激賞啊。

太偉大了飛玄真君！太可惡了奸臣逆黨！原先他們同樣被小人蒙蔽，居然還會為奸黨喊冤；如今看來，真是早該圖一圖了！

三年清知府，一萬雪花銀；但知府好歹也是前途無量的四品官，把持了錢稅后有無數(shù)的油水。尋常舉人拼死拼活，拼到三甲后也就能弄個知縣過活，如果不是沿海及平原富庶的地帶，那戰(zhàn)戰(zhàn)兢兢周旋個幾十年，可能才勉強有千把兩銀子的身家，相差何以道里計？

如今皇帝抬手就是六品官，每年還有兩百兩紋銀實打?qū)嵉穆涠菫榘玻€(wěn)如鐵炮一樣的合法收入；這樣的深仁厚澤，那豈是感激二字可以形容？飛玄真君的恩情還不完，萬壽帝君的情誼永在心；說實話，要不是歐陽進等人被幽閉詔獄隔絕外擾，亢奮的士子們恨不能攘臂而上，當朝天誅了這些居心叵測阻塞圣聽的奸黨，以慰君父之憂！

忠肝義膽的士人們早就看出來了，詔獄里關(guān)著的就是新時代的李善長和胡惟庸！

當然，在力表忠心之外，有一個關(guān)鍵信號大家也不會疏忽。諭旨中說得很明白了，這擴招的八百官員是為倭國海關(guān)而設(shè)；換言之，只有控制住倭國，控制住海關(guān)，才有擴招后大家同沐恩澤的好日子。所以必須要高舉抗倭旗幟，時時刻刻占據(jù)輿論立場，而絕不能容忍殘余之通倭逆黨蚍蜉撼樹，妄圖逆反此浩蕩大勢；通倭逆黨任何時候要剿，不剿不行；全民發(fā)動，一同上陣，上下齊心，君臣配合，《凡人修仙》所云“宜將剩勇追窮寇”，此之謂也。這是其一。

至于其二嘛……如果一個東瀛已經(jīng)能擴充出足足八百個六品的編制，那其余外藩，是否可以效法？從《凡人修仙》最新幾冊的情節(jié)來看，東南方向的西班牙、葡萄牙等蠻夷，似乎也很不安分嘛！

這點小心思姑且不論，但皇帝的大餅一畫出去，至少京中士林的風氣是立刻安定了下來，并且積極配合，愿意幫著朝廷鼓吹反倭的大義，積極期盼著六品官的餡餅；安穩(wěn)士林之后，內(nèi)閣又下發(fā)公文，廢除了沿海各省份為防備倭寇而新征收的稅賦及傜役，給受害的州府撥下錢物；十一月十五日，考慮到倭國賠款足以充實國庫，又給北方各省份減免了稅款，增加了邊軍過年的賞賜。當官的分錢了，當兵的分錢了，百姓也分錢了，偌大一筆收益上下都能沾到一點分潤，也算是內(nèi)閣調(diào)度有功。

到十一月下旬的時候，萬事都已經(jīng)籌備。大家拿了真君分的錢難免手軟，等到裕王上書請求尊隆興獻皇帝禮制的時候，滿朝上下也不好說什么了。于是真君假惺惺的下詔三次辭讓，然后才萬不得已接受了親兒子的呈請，給親爹上了“睿宗”的廟號，搬進太廟功成正果。

不過，在此臨門一腳的時候，皇帝又發(fā)揚了一下風格，說太廟規(guī)制已定，為了給親爹騰位置驚動列祖列宗，他心中也大覺不安；如今詳查太廟的檔案，發(fā)現(xiàn)英宗皇帝的廟里位置頗為寬裕，這幾日也屢現(xiàn)祥瑞，足見天心垂諭，上意昭彰；如今順天應(yīng)人，就讓英宗和皇帝的親爹擠上一擠，大家共用一座廟吧！

——這個理由當然有點唐突，邏輯更是莫名其妙之至；不過嘛，要是在這個時候去追究英宗祖廟的占地面積，那就是你不懂事了。

不過，僅僅讓親爹擠大通鋪還不能滿足皇帝的心愿。但在這種微妙關(guān)鍵的時候，就恰恰能顯現(xiàn)出當今圣人難以言喻的陰濕感了——他也沒明著讓英宗騰位置，卻在獻俘之后切責有司，下旨修繕太廟尊隆禮制，讓禮部將英宗的神位拿出去仔仔細細地油漆一遍。至于這神位什么時候油漆能油漆妥當、再次供奉嘛……人還是不要問這么多比較好。

這一套小連招行云流水，明顯是在皇帝心中籌謀已久。但辦事的關(guān)鍵從來不在于權(quán)謀，而在于雙方力量的對比。往日里艱困重重百般不能求取的正果，今日卻是垂手可得，再不必費心思慮什么復雜的權(quán)術(shù)——不用陰陽怪氣，不用含沙射影，不用穿著道袍在宮里裝神弄鬼，言出必應(yīng)而萬人影從，原來做皇帝是這么快活的事情！

越是到這種時候，就越是能顯出皇帝不受約束的本色。而飛玄真君卻依舊是當初搞大禮儀時的刻薄少年，陰損惡毒的本色數(shù)十年沒有一絲絲改變，往日里名韁利鎖牽系，層層關(guān)隘封鎖；今日捧出明珠一顆，照破山河萬朵——在真君不忘本色的少年初心之上，只鐫刻著三個信念：

濫殺！濫賞！濫罰！

誰敢叫朕一時不痛快，朕就叫他一輩子不痛快！

敗則懷恨在心，勝則反攻倒算；真君一朝掙脫束縛，豈能不暢快心意？任命趙巨卿管理詔獄只是稍作試探；在確認了新增的官位足以收買士林不出風波之后，皇帝立刻派遣使者南下江浙；于是乎長江以南盡皆震動，被水戶氏羅列在名單之上的大小官員，居然也競相開始了自殺潮！

自孝宗以后，國朝御下的風氣日漸寬松；江南安享太平數(shù)十年，何曾見過眼下的陣仗？屠刀當頭而來，本地的望族不是沒有想過反抗；但興獻皇帝號與皇后號至今仍停泊在金陵城外，扼守水道把控要害，泰山壓頂實力懸殊，已經(jīng)再也不是靠舉牌坊哭孔廟能蒙混過關(guān)的了——實話講，江南官商勾結(jié)的走私集團在武力上其實相當拉垮，多半靠著倭寇的威懾撐持場面；現(xiàn)在倭寇已被犁庭掃穴，諸公就是夜哭到明，明哭到夜，還能哭死真君否？

批判的武器比不上武器的批判，在用武器將通倭集團痛痛快快批判一番后，真君心滿意足，又下詔讓內(nèi)閣從速趕工，要在今年年末之前拿出悖逆宗室的處置方案。旨意一下，安安靜靜混了大半年的內(nèi)閣終于繃不住了——不是吧老大，你還要殺？

京城殺重臣，江南殺官吏，如今又要動手殺宗室；一年之間三興大獄，這效率是不是稍稍有些快了一點呀？

內(nèi)閣的閆閣老和許閣老見多識廣，其實對皇權(quán)擴張后真君的狂悖錯亂有充分的預期；但饒是如此，現(xiàn)下的局勢也大大超出了他們的預料，甚至激發(fā)了未知的驚恐——他們每每以孝武皇帝比擬當今；但武皇帝好歹也是大權(quán)在握數(shù)十載，到暮年時求仙心切而神經(jīng)錯亂，才悍然突破心理底線，舉起屠刀狂殺一氣；可當今圣上這個舉止……您老大開殺戒的時候，都不需要做一點心理建設(shè)的嗎？從瘋癲老道到殺人狂魔，人設(shè)的轉(zhuǎn)變要不要這么迅速啊！

當年楊廷和挑十五歲的興獻王世子做皇帝，看重的就是他謙恭好禮謹慎自持，矜矜然有古人之風；只是料不到謙恭好禮的少年表象之下居然還有陰陽怪氣的第二形態(tài)，被這小登開啟了第二形態(tài)打得屁滾尿流。如今閆閣老與許閣老也是一時走眼，只以為自己與真君相處已久，已經(jīng)適應(yīng)了這陰陽怪氣的老登形態(tài)；不料突破第二形態(tài)之后，老登還有個殺人如殺雞的癲佬形態(tài)——這還玩?zhèn)€雞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