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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井氏不愿細究,也不敢回細究。短短幾頁的協議居然花了三個多時辰才草簽完畢。而三個時辰之后,修為有成的高僧走出船艙,居然已經是大汗淋漓腳步蹣跚,神思恍忽不能自抑。,當晚便重重病了一場。僥幸痊愈之后,高僧絕口不提這三個多時辰的痛苦往事,只在臨終一年之前,才于絕筆的回憶中勉強回憶了一二,作為一生最后的懺悔。
即使在這樣悲哀的懺悔中,酒井氏也不敢回憶細節;他只是無奈承認,這樣屈辱的讓步,簡直與中原南宋之《紹興和議》差相仿佛,甚至更為悲哀——趙氏再如何“臣構言”,到底沒有真淪為江南國主!
當然,高僧也曾嘗試為幕府力爭,但終究力不如人、形勢所迫,爭來爭去,只爭出兩項:
第一,保留了所謂“天皇陛下”的稱呼,沒有讓天皇淪為純粹的神職人員(沒錯,在初版的草案中,中方很可能只打算讓天皇精心研究理論性宗教典籍,培養為完全的神學家族);第二,是保留了所謂“征夷大將軍”的名位——按貴人原版的意思,其實是相當不滿意“征夷”的;畢竟東瀛自己就是蠻夷,有什么資格“征夷”?中原朝廷允許你征夷了么?僭越!——還是酒井氏拼命死爭,幾乎痛哭流涕,才終于保下了幕府所剩無幾的這一點威嚴。
“大師要知道,這些其實都是不合規矩的,朝廷本來不該允準。”貴人正色道:“但大師的確是忠貞之士,而我們一向敬重忠貞侍主的高士——也罷,就當看在大師的份上,我就冒險退一步吧”
他停了一停,又強調道:
“……不過,這只是我個人臉皮薄心腸軟,斗膽做的讓步而已。這樣非分的容忍,還請大師不要習以為常啊。”
酒井氏冷汗涔涔,衣衫透濕,再也說不出話來。
第119章 處置
十日之后, 祭祀高祖皇帝及太宗皇帝的儀式如期開始。當日卯時二刻,黑船貴人們的車駕逶迤入江戶城內,穿行過街道上飄飄揚揚的白布與香火(均由大名們傾情貢獻), 暫歇于天守閣下,任憑兩側武士官吏匍匐滿街,全程也沒有露出過一點面容。
到了這種時候, 先前各位大名所折騰出的陣仗就發揮出作用了。無論這位來歷不明的少年貴人如何的倨傲矜貴, 他到底不能不對大安的歷代先帝表示敬意。休息片刻之后,貴人踏下車駕, 到天守閣外陳列的列圣畫像處行禮, 一一虔誠上香。
當然,東瀛蠻夷不諳禮數, 弄出的儀式笑話不少;但貴人寬宏大量,盡力都予以了容忍(比如高祖皇帝那張鞋拔子臉),只是某些差錯實在過于離譜, 即使慈悲為懷,也決計無法忍耐了——
“這張畫像是誰?”
貴人停在太宗皇帝后的某幅畫像處,神色忽然變得相當之高深莫測了。
侍奉在側的酒井氏微微一愣, 仔細看了看畫像上的人臉, 發現自己根本認不出來——當然,這也是很正常的,大名們絕不可能知道中原皇帝的容貌, 這些畫像還是重金從借寓東瀛的中國商人手上購得, 不少干脆就是胡編亂造、自行發揮,連地府的當事人都未必認得自己的尊容;這種胡編亂造自然也是極大的冒犯, 但畢竟是情有可原,總不至于斤斤計較……
……喔, 不對,這張莫名其妙的畫像下面還寫了一行小字:
【大安讓皇帝御像】
“讓皇帝。”貴人淡淡道:“我也敬謁過太廟,怎么不知道這位讓皇帝是誰呢?”
酒井氏瞠目結舌,額頭上的冷汗立刻就冒了出來!
中原的貴人當然不會知道這位讓皇帝,或者說他知道了也絕不能承認——因為這所謂的“讓皇帝”,實際就是乘白云而去的建文帝!
雖然官方極力抹殺建文的痕跡,但民間——尤其是南方的民間——對這位莫名消失的天子還是頗為同情的;“讓皇帝”云云,也是沿海商人私下給建文上的尊號,意指建文帝謙恭為懷,主動將皇位讓給了好叔叔朱老四。福建等地甚至腦洞大開,根據建文遠遁南洋的傳說,將這位“讓皇帝”供奉為了保護航海與漁獲的神靈,甚至與太宗朱老四皇帝合并祭祀,希望能消解叔侄兩人的積怨——也不知這兩位在地下會是怎么個想法。
大安的情報渠道就是一把大漏勺,就算知道了也只能視而不見。但無論朝廷再怎么寬容忍耐,你如今居然舞到了正主面前,那未免也太過于放肆了!
你今天都敢祭祀讓皇帝了,你將來敢做什么我想都不敢想!
“……讓皇帝,讓皇帝,真是大膽。”貴人輕聲道:“幾百年不見,流浪建文計劃居然已經擴散到東瀛了嗎?再這樣下去,你們是不是還要反攻大陸?”
酒井氏:??!
高僧一頭霧水,根本聽不懂什么“流浪建文計劃”之類的瘋話。他只是本能的捕捉到了“建文”這個關鍵詞,下意識的脫口而出:
“敝國如何懂得這樣的事情?這必定是有奸佞挑唆!”
建文皇帝事情一旦上稱,一千斤都是打不住的;與其徒勞狡辯,還不如迅速甩鍋!
“奸佞挑唆?哪個奸佞在挑唆?”貴人淡淡道:“禪師莫非是在暗示,島上也有建文余孽?”
“不錯,就是建文余孽!”酒井氏額頭滲汗:“都是建文余孽作祟,才會有這樣的疏漏……”
“那到底誰是建文余孽呢?”貴人自言自語,卻又忽地恍然大悟:“薩摩藩嗎?難怪他們敢慢待高祖皇帝與太宗皇帝,居然沒有預備祭祀的果品!”
太壞了薩摩藩!原來薩摩藩除了放縱倭寇之外,居然還暗地勾連建文余孽,圖謀反攻大陸!如今看來,他們蓄意不準備祭祀用的柿子與葡萄,正是藐視君上,意圖篡逆的鐵證!
酒井氏:………啊?
這個急轉彎實在大大出乎他的意料,簡直有茫然不知所措之感。但事已至此,總不能硬著頭皮替人受過,只能勉強答應:
“……貴人說得不錯。”
“建文余孽狼子野心,當然不能輕縱。”貴人道:“既然狂妄至此,那一眾有關人等,都該以嚴刑處置吧?”
“……是。”
短短一句話功夫,不但區區薩摩藩,就連與薩摩藩有所瓜葛的諸多大名、藩主,恐怕都要遭受嚴厲的懲處,勢力近乎于一掃而光,再難翻身。而更為可怕的是,這樣的懲處甚至不是幕府能夠拿捏的,即使將軍有意放人一馬,也絕對會有希圖進步的大名奮勇上前,積極主動的為中原人做這一把快刀!
以《黑船協定》的綱要,大安僅僅只是承認了大將軍對于東瀛全境的世俗權威,可沒有承認幕府的萬世一系、父死子繼;只要勢力顛倒,有外人蒙獲了中原的恩賞,是真有可能搞出篡易之事的。
這是懸在頭頂的利劍,足以震懾得幕府臣子動彈不得。但事實證明,《黑船協定》中埋下的地雷還不止一顆。在停留片刻之后,貴人與幕府的幾位顯要官員見面,并吩咐發下賞賜,犒勞諸位籌備典禮的辛苦。上國總是寬宏大度,雖然所謂的“天皇”與幕府將軍都未到場(天皇是窮得連路費都湊不齊了,幕府將軍則是大病一場,根本無法起身),準備的賞賜也毫無缺失。但幕府的家老執政水戶氏檢查了賜物,卻不覺心中一突:給將軍的賞賜倒沒什么問題,給天皇的賞賜卻莫名多了一份,規格還完全相同!
外交上任何一點細節都不容疏忽,他趕緊行禮請示,詢問賜物是否有所偏差。
“偏差?沒有偏差。”貴人看了一眼禮單:“另外一份是賜給東瀛佛教僧侶領袖的,寥表當今圣上的一點恩澤。”
為了展示天恩浩蕩,中原給藩屬國宗教界賞賜也是有的。但這個賞賜的等級,是不是有些不對?
“上國的賜物與天皇規格相同。”水戶氏小心道:“這是否不太合適……”
“這又如何?”
“上國不是已經俯允,天皇為敝國宗教之領袖……”
“那是‘本土諸神’的領袖。”貴人糾正了他,順便講解了《黑船協定》的精神:“東瀛所謂的‘天皇’,有統領本土八百萬神明的資格,這是我們承認的。但佛學——無論顯宗也罷,密宗也罷,總不能視為東瀛本土的神明吧?”
佛學東傳,一路傳一路都在本土化。但再怎么本土化,你總不能將釋尊霸占為東瀛的私有物吧?真當自己是高麗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