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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鋼說:“呵,沒辦法啊。”
“唉,多走點人也好,省得一直找麻煩。”
我回頭看了說話的兩人一眼,然后什么都沒說,就走了。
我知道,他沒有任何義務去共情同情我,我還知道,也許他的工作很辛苦,沒有多余的情緒可供消耗,但我永遠也無法忘記這個陌生人冷漠的一瞥,我不了解他,他更不了解我,但是他一定要給我一個惡意的評判:我是一個麻煩的人,一個只會給老師帶來麻煩的人,雖然,從他們的視角來看好像確實是這樣。我只是不明白,這些話為什么不能等我走遠了再說,面對一些超出我的理解范疇的惡意,我感受到的更多不是憤怒,而是困惑。
我繼續拿著申請表,去樓上的辦公室找院校領導簽字。
巧合的是,上樓梯時,我看見了同樣拿著一張表來簽字的張忻怡,當然,她手中的表單肯定不是退學申請表,而是獎學金申請表。
張忻怡的身后還跟著一個女生和兩個男生,都是她的小團體人員,我假裝沒看見他們,他們也假裝沒看見我,可雖然沒有目光的接觸,我仍然聽到了一聲低語:“她不是有抑郁癥嗎?聽說,抑郁癥的人很容易自殺,原來,她還沒自殺啊。”
我認為,我應該不算有抑郁癥,就算去醫院診斷出什么來,也肯定不是季老師那種生理因素引起的抑郁,也不知道這個傳言怎么來的。
我停了下來,在樓梯上站了一會兒,這樣可以離他們遠一點。
他們經過了我,繼續無視了我。
我看了看天空,又看了看地面,等到距離他們十幾米時,我才繼續開始向上走,我進了辦公室,張忻怡也進了辦公室,院領導給我簽好了退學申請,張忻怡也簽好了獎學金申請,并開始和院領導相談甚歡,不得不承認,她在老師面前真的很符合一個好學生的標準,說話彬彬有禮但不過于拘謹,能開朗地說笑卻從無不敬和冒犯。
繪本里的反派,總是把邪惡直接畫在臉上,電影里的反面角色,也總是面目猙獰眼露兇光,行事時還會帶著陰森森的背景音樂,可現實中不是這樣,從來不是這樣。
不過,有時候我也不確定,把張忻怡歸入反派是否合適,她只是道德表現極度富有起伏,一到有用的人面前就升到波峰,一到我這種好欺負的人面前就降到波谷,僅此而已,可她確實能給很多人帶來好處。而我所謂的道德,庸碌而無能,我有為他人做過什么嗎?好像也不多,我反倒是給不少人帶來了麻煩。
簽完字,我很快就走了,我擔心再多發幾秒鐘的呆,離開的時候就得又和張忻怡的小團體并排。現在想來,也挺恥辱的,我在這個學校的最后一刻,心里想的還是躲避和逃竄。
這個字簽完,我到另一棟樓,把申請表交給了學校教務處,我的退學流程終于結束了。我本來想直接走,用最快的速度滾出這個學校,但我糾結了一下,還是溜回了鄒小魚的宿舍,從帳篷里裝模作樣地翻出幾本書,塞到帳篷角落里的舊書包里,曾校長還在校門口等我,我得做點樣子。
裝完書,我用帳篷當垃圾袋,把剩下的東西通通包起來,一包一包地往樓下的大垃圾桶里倒,文具啊,繪本啊,被褥啊,做手工藝品的毛線針啊,全都倒了進去。我覺得丟東西的感覺不錯,看著喜歡的東西被丟掉,有種虐待自己的快感,看著討厭東西被丟掉,又會感覺清除了糟糕的回憶,盡管那是不可能的。
丟完東西,我拎著并沒有裝滿的舊書包,去校門口找曾校長。
我一出來,曾校長就幫我拿起書包,準備帶我離開,我剛準備跟著他一起走,忽然,我想起了一件事,我問他:“老師,你家里可以養貓嗎?”
曾校長說:“我女兒倒是經常吵著要養貓,但我愛人貓毛過敏嚴重,沒法養,哎,怎么啦?”
我說:“沒什么,隨便問問,老師,我可以再去學校里轉一下嗎?”
“好的,沒事,我在這里等你。”
我又走回學校里面,按照我所知道的最偏僻的路線,去了那個熟悉的垃圾桶旁。
我有點害怕,垃圾桶旁有別人,但我走到那里,很慶幸地發現,那里依然只有那只小橘貓,它看到我,立刻蹦蹦跳跳地迎上來,喵喵直叫。
我把它抱起來,放到懷里,我記得,這是我抱它最久的一次,我看著天邊的殘陽,用盡所有的力氣,去感受臂彎里毛絨絨的溫暖的心跳,然后,我把它放下來,說:“再見。”
我離開了,沒有回頭。
我不知道世上還有多少的痛苦需要我去忍受,我只能往前走,我不敢回頭。
我聽見身后傳來不舍的喵喵叫,很悠長,還有些沙啞,但是我依然不敢回頭看。
這真的是一件過于考驗勇氣的事。<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