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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那紫衣女子退下,席間阿諛奉承的權貴們,不知幾人在敬酒的廣袖下暗暗咬碎了牙。
身為女子,又有一副萬里難挑一的好皮相,就應當去侍弄風月以求貴人青睞,又或是遵行女誡女德相夫教子,偏偏來耍了拋頭露臉含風飲血的花槍。
這廝言行更是委實粗鄙不堪,在這君子三綱橫行的世道,毫無身為女子半分該有的賢良。竟堂堂登上男子主場,坐了整座城池的最高位,而后依仗權勢,樁樁件件騎在頭上只差指著他們鼻子罵。
遑論州府尹被當場下了面子,他麾下提攜眾多,有脾氣沖的當場撂了杯子,“女子無狀!”
場上都聽到了,一時面面相覷。看見原是州府尹麾下,甚爭強好勝一人。
徐章昀站起來要和稀泥,厲聲道:“豎子醉后胡言,王爺座下豈容放肆,還不快快告罪退下!”
今安抬手示意他閉嘴。
她目光一掃臺下,眼瞳中的琥珀色凝如寒冰:“何人心有不服,何不光明正大臺上進言,竟如此畏畏縮縮?”
聽聞畏畏縮縮四字,方才出言之人本就飲多,霎時拍案而起:“下官進言!下官為州府尹大人不值,為吾等不值。寒窗十載,為百姓謀福祉數年,俯受天子祿,賞罰求分明。而今竟因一宵小舞妓而受指摘,簡直荒天下大謬。吾等當以呈奏稟帝王,以求明辨黑白!”
今安眼風一睨,“你是何人?”
席前拜見時眾人早已自報了一遍家門,這話無異于故意折辱。那人漲紅了臉,“……下官從五品上州司馬張仁嘉。”
“原是州府尹麾下,州府尹御下有方。”她撫掌稱贊,遙遙敬了左下首一杯,繼而問,“不知張司馬方才所言可是州府尹所想?”
徐章昀已是臉色青白,失手打落的酒液沾濕袖領,銀盞滾落階下。
他渾顧不得體統,高聲連呼惶恐,“下官萬不敢有此想法!食君之祿為君分憂,本就應當為百姓籌謀,今夜貿然唐突,實在有違百姓父母官的身份。還望得王爺提點英明,體恤下民,沒使得下官貿貿然做下錯事。下官感激都不及,怎會懷此大不敬的想法!”
長篇大論重重砸在正堂寂靜的空氣中。堂中數十人,有人竊笑,有人生怒,有人畏怯。
今安撫著金杯邊緣描刻的花紋,漫不經心道:“無妨,本王不做那黑白不分之人。卿有怨,皆可說來。”
“下官無怨,唯王爺是從。”兩鬢斑白的州府尹顫巍巍低下頭頸。
全場寂靜。
有人撫掌三下如驚雷驚醒眾人。
舉目望去,傾倒眾生的那張臉上掛著笑,不肖春花,肖冬雪:“張司馬可聽清了?”
張仁嘉雙眼大瞠,面色由紅轉白。他方才仗著一腔酒勁沖口而出,此刻冷風一吹,兩股戰戰。
“怪道你為司馬,他人卻為一州府尹。”
“不過有一事張司馬說得對極,俯受天子祿,賞罰求分明。你要分明,本王給你分明。就沖你當堂言語無狀頂撞王侯一項,本王便可落你官銜、斥你家財!”
“可憐你寒窗十載,為百姓謀福祉數年。竹籃打水,可憐。”
“來人!”
軟膝而跪、高呼恕罪的人轉眼被捂嘴拖出門去,只剩嗚咽凄慘飄遠。
舉座死寂。
今安于高臺上微笑,抬盞道:“莫讓宵小擾了興致,盡數舉杯罷。”
——
大朔立朝已有三百余年,曾將版圖拓至南撻跋洲、東倭海。最盛極之時八方來朝,俯首稱臣。
今至末年,版圖上已叫淄羅夷狄等撕咬得破碎。
群狼環伺,帝王不王,諸侯割據,內憂外患。
大朔朝已陷風雨飄搖第二十年。
而今,岌岌可危。
逐麓江往南至宿丘關一帶為靳州,州治下四郡二十六縣,洛臨城靠著舊時榮光沿襲一州主城的位置。
過往諸侯瞧不上這富饒未及、兵力積弱的地方,正好給了州府尹揮旗自治的名頭。
今夜一場接軍宴,卻令這城池官僚地動山搖。
“那潑婦初來乍到,根基未穩,竟敢對大人如此無禮……”
“住口!”徐章昀甩袖,揮指怒斥,“今夜宴席之上汝等可是未曾看清聽清,還想去再遭罪一次不成!”
“諸侯自立城池,可擁私兵,有舉數城逼宮之力。帝王難道不知,偏要飼虎?不過是以哪怕賜城擁兵的代價,也要奪其兵權,令其南下。斯人其狂妄不可一世之功過,難不成竟要本官一一數給汝等聽來!”
尊州府尹為首的一眾青綠袍紛紛噤口,低下頭顱。
待得徐章昀喝下茶緩過心頭氣,才有平時機敏得信的湊上前來:“老師息怒,老師息怒。萬不能因吾等傷了心脾,吾等悔過。”
“老師自從聽聞定欒王南下,便已耳提面令吾等守己做人。那張仁嘉千不該萬不該做了這出頭鳥,越級斥王侯,十顆腦袋都抵不過。老師對他,已是仁至義盡了。”
“是極是極,吾師厚德。”
徐章昀面色這才稍緩,“今日一事便當警示,汝等以此為誡,不可妄動!”
話音落,座下便有人掩面而泣。
“哀哉,這世道禮樂崩壞,三綱不復,吾等竟淪落聽從那無知婦孺!”
“那定欒王一入城池便如此狂妄,半分情面不留,輕則喝令,重則罷官。苛刻至斯,何以告天下?”
“吾等休矣。還請老師高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