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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波樓擇江臨高,一開數(shù)年,迎來皆是客,送往又回頭。
入江討生的人慣常要來這里溫一杯酒喝。
尤其將寒夜里,樓門前兜攏著的白簾布被里頭的燈火映得紅通通,甫掀開,便被酣熏熱氣沖罩了滿頭滿臉。
一望四下,明光浮紅,聲喧人沸。掌柜的靠在案后撥算盤,燈下鴉發(fā)堆鬢容色昳麗。
但凡有人逢見這姿容絕妙的樓掌柜,都要奉一聲煙掌柜。熟識的便喚聲,煙娘。
掛汗巾的小二笑迎著客進(jìn)門,去靠窗偎火爐的小桌。
油燈擱進(jìn)角落,刺啦燃起小爐火,酒壺放上,不久,烹出裊裊香霧。
江寒盡去,咂舌嘆息。
早前見過的大陣仗風(fēng)波未定。
“曉得不?北邊來的,說是到這邊守城。”
“哼,不過又是一群烏合之眾……”
“噓——不可不可,今時不同往日??煽匆姰?dāng)頭領(lǐng)兵的第一人,那可是……”
割亮北境長夜的將星。
去年膠著數(shù)月的均望城一戰(zhàn),此人帶三千精銳夜襲敵營,斬敵軍帥領(lǐng)于馬下,連潰敵軍使其棄城奔逃至百里之外,將這座二十年前割地賠付與夷狄的城池重納回大朔朝版圖。
而均望城,已是這位大將軍六年來拿下的第九州城。
北征夷狄國壤,西踏璋云峰盡頭,占去國土四分之一的北境十二州在經(jīng)歷烽火屠戮分裂的苦難年月后,終于沉沙埋葬百萬軍民的土地上迎來了實至名歸的一統(tǒng)梟主。
大將軍功名俱赫,帝王千里賜令,封其為定欒王。
迎臣授柄,食邑萬戶,功爵可繼。
至此,這位定欒王一舉登到帝王垂旒之下的廟堂最高處,無人可奪其光芒。
后不到一載,皇嗣聯(lián)合諸侯逼宮謀反禍及,帝王以體恤功臣休生養(yǎng)息、而江南流寇為患之名,收回北境軍令,點將南下。
圍眾中,說話那人將酒碗當(dāng)驚堂木一放,唱嘆一句:“功高蓋主啊功高蓋主?!?
人聲繁雜。
照亮賬本的燈火噼啪一晃。
天高皇帝遠(yuǎn)的事情傳到這偏僻只雨多的地頭,不過傳成幾折戲本。
小調(diào)忽起,琵琶聲驟。
不知誰點了臺上一曲擷芳令。
煙娘便在咿咿呀呀的腔調(diào)中回神,翹指按了按鬢邊。
燈油燒暗照不亮賬本,伙計捧來油壺添油,她正捻著剪子將燈芯挑起,又聽那邊在說——
“模樣俊得嘞,不知道可否說了女親?”
“瞎說什么,是……”說話的人幾乎將這個字眼含在喉口里哼出來,“女、王侯……”
“我的天爺……”
燈油濺出,沾污裙袖。
我的天爺。
——
是夜,廣袖接踵,環(huán)佩琳瑯。
全城權(quán)貴流水一般來到燈火通明的定欒王府,抵袖為這座城池新到的主人致上敬意。
州府尹一早定下的酒釀剛出窖,被催著抬上為軍爺們接風(fēng)的洗塵宴。煙娘不敢怠慢,數(shù)著時辰換下被燈油污了的衣裳,挑了件較平日素雅的裙裝,半盤了發(fā),重上了妝。
定欒王府門前,一灘傍晚時分留下未涸的雨水,映著晴朗的星幕,被踩踏、濺濕了她的鞋履。
迎酒的士兵將一行人帶到了大擺宴席的正堂,風(fēng)穿堂過,進(jìn)了靡靡樂聲中。
煙娘是見過平日里這些權(quán)貴酣暢飲宴模樣的。
絲竹珍饈,金樽銀盞,中間美人裙擺跌蕩、間或隨樂曲跌入哪位貴人的旁側(cè)。
曾幾何時,她也是目下這翩翩起舞等貴人垂青的其中之一。跟隨舞坊小樓里的姑娘輕踮腳尖,飄裾穿梭于今夜這般的飲宴場。
不可論身由己,不可論命由誰。
只問今日胭脂艷否。
雖說現(xiàn)下開酒樓仍要看人臉色,但比之過往,已經(jīng)好得太多太多。好過年老色衰,身無寸金,哪年厚雪胡亂被卷的草席。
立在門旁的侍人提醒煙娘抬頭,州府尹在左上首向她招了招手。
于是她挑上眼尾,銜著嘴邊笑,穿過其間滿滿當(dāng)當(dāng)彌漫的酒氣與金玉色,停在最上首的幾步臺階下,塌腰低頸行禮。
煙娘余光瞥見高臺主位上一角朱紅曳金蟒袍、被支起的膝蓋撐起褶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