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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哪兒?”他仰頭問。
“我給你把窗戶關上。”
玉止不在意窗戶,只把她的手往回輕輕扯了扯,“陪我再坐一會兒。”
棺材鋪里,傅玉行已一連燒了幾日,中間昏了又醒,醒了又昏。
那鋪子的伙計看在銀兩份上,一開始還給他擦擦汗,換換藥,后來見反正無人看管,索性丟開手由他昏去。再后來嫌他占了位置,又把他挪到桌上,最后干脆抬進一具沒有人的薄木棺材里躺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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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清早,他一睜眼,直接從棺材里坐了起來,把出門倒便盆的伙計嚇得一腳踩空,從樓梯上稀里嘩啦滾下。
傅玉行想開口,卻發現自己完全說不出話。連日滴水未進,一開口嘴唇便裂開,刀割一般。身子一動,更是牽筋扯骨的痛楚。
伙計看出他渴水,給他端上來一只粗陶大碗,碗底滿是黑垢,水上也有浮塵和油膩。他一看便皺眉,“我怎么在這?”
伙計道:“是位婦人把你送來的,讓我們幫忙看顧好你。”
“什么樣子?”
“個子細挑的,說話做事很利落。”
傅玉行記起他昏迷中隱約看到的身影,想到是趙蘅,嘴角浮上一絲譏刺的冷笑,起身從棺材里爬了出來。
伙計在他身后喊:“這位小公子,你傷還沒好,不便離開呢!”
他懶得和他糾纏,也根本不愿在這種地方久留,回過頭冷眼道:“她給你們多少錢?”
一提到錢,伙計生怕他把錢要回去,馬上收回手側過身子,努嘴看天,不回答,也不阻止他了。
軟香玉近來很苦惱。
新到手了兩尊羊脂玉觀音小像,卻分不清哪件才是真品。她正左右為難之時,傅二少爺來了。
傅玉行往日上門,總是一身清貴,今日卻狼狽不少。他被趕出傅家的事宣州城內早就無人不知,軟香玉見他這樣也并不意外。狼狽歸狼狽,那副公子哥的傲慢倜儻勁兒還是半分未減。
她立刻吩咐屋里婢女替他燒水,備茶,給他換上從前留在這邊的衣裳,一柄象牙骨墜玉小扇重新遞到手里,轉眼間,又是副小白臉貴公子樣。
“我說,你今后打算怎么辦?”她抱著兩尊玉觀音像,還在分辨,“老老實實找個活計怎么樣,看在往日恩情上,我替你尋問尋問?”
傅玉行從她抽屜里挑自己衣帶上的配玉,一塊不滿意,扔了,又挑一塊,頭也不回,“你看我像是會干活的人嗎?”
“我可是養不了你多久的!”她涼涼笑著,事不關己。傅玉行也不接話,根本沒對她有什么指望。彼此都心知肚明的情薄義寡,只夠她留他換身衣裳,吃頓便飯。
“哎,你先替我瞧瞧,這兩尊像到底哪個是假的。”她抱著兩尊小像給他,“這些天都找了好些人了,一個個的還說見過好東西呢,到頭來說不出半句有用的!”
傅玉行抬眼一瞥,嗤的一聲,“你一個妓女還在房里擺上玉觀音了,準備讓她渡誰過苦海?”
軟香玉沖他拋個媚眼,“破爛石頭做的就渡不了,這可是上等羊脂白玉,專就是渡我這種苦命人的!快告訴我。”
傅玉行遠遠一抬下巴,示意她右邊那尊。
軟香玉狐疑,“你都沒湊近看。”
“不信就罷了。”
“信。誰有你傅二公子眼毒呀!”她眼一轉,站起身,“那這尊假的我這就拿去扔了。”
走到院外,馬上吩咐隨身的丫鬟,“把這只收好。”
小丫鬟不懂,“傅二少爺不是說——”
軟香玉冷笑,“你還不知道那位少爺是什么樣人?他如今被趕了出來,手上沒錢,又是個萬萬離不開錢使的人物。他進到我這屋里,第一眼就在打這尊玉觀音的主意,所以他一定把假的指給我,好吞掉真貨,卻不知道我也來個將計就計。我這辦法多妙,既省了一筆請人鑒寶的錢,又免了他的心思。”
她得意非凡,丟下傅玉行,自己去請了兩位玉匠和當鋪伙計來院中估價。人來后,將觀音像捧起來左看右看,最后來上一句,“假的,你看走眼了。”
她一聽,剛想說“這不可能”,忽然意識到什么,大驚失色,提著裙子一路趕回房里。
一推大門,房內紗帳飄蕩,哪里還有傅玉行的影子,就連另一尊小像也不知所蹤。
軟香玉頓覺頭暈目眩。
院子里晴光正好,風情萬種的花魁娘子沖到院中,對著滿院鳥語花香歇斯力竭咆哮:
“傅玉行,你個殺千刀的!”
二少爺優雅閑適,隔著方桌,隨手把那尊觀音像推到對面。
當鋪掌柜登時雙眼放光,又馬上收斂起來。他一眼就看出這觀音像是上等貨色,也一眼就看出眼前之人通身貴氣,是個會撒錢的闊少爺,心知有便宜可占,便有意報了個極低的價。
傅玉行抬起眼皮脧他一眼,似笑非笑。
掌柜察言觀色,發現并不好騙,馬上又往上提了提。他也不慌,他太清楚這種小少爺的心性,對錢財根本懶得斤斤計較,有數歸有數,可是沒耐心,這一點就和那些走投無路的窮酸鬼完全不一樣。
傅玉行果然也不心疼。一尊眉目悲憫的觀音像,隨手換了錢,抬腳就走,一派瀟灑。出了門,拐個彎就進了酒樓。
酒樓里那些相熟的酒倌幫閑,一見他,原本還都淡淡的,愛搭不理,都以為傅二公子大勢已去,身上再沒什么油水可撈。等看見他隨手給出白燦燦的銀子,這些人一抹臉又換了顏色,上來陪笑的陪笑,照老樣子跪在地上摟住二少爺的腰,求他打賞點好飯好菜。
對于這些三頭兩面的嘴臉,傅玉行半點不驚訝,也半點都不憤憤。有什么好憤?憤憤代表還有所期望。這些人,討好時他看不起,背棄時他也根本不在乎。這世上沒有東西值得他在乎。
他只是站在簇擁他的人群當中,看穿一切的,涼涼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