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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恒兩眼發直,以為自己聽錯。
玉止一面替她擦手,一邊道:“這些話他們愛聽,我也可以說上許多。你之庚金,我之乙木,雖相克卻可相生。丁火與己土,火生土也。巳酉丑合金局,亥子丑會水局,金局水局相應,地支相合……”
趙蘅在他慢條斯理的聲音中聽得一愣一愣。
玉止笑了聲,絲毫不以為奇:“你看,這樣說來,你我分明八字相配,天干地支皆有所應。怎么能說你的八字害了我?”
趙蘅不知道玉止說的究竟是真是假,但她清楚地知道,他信任她,他不愿離開她。
兩個人到最后,最難的無非這一點心意相通,最可寶貴的也無非就這一點默契。
她不禁一點點笑了,都知道不再多言。
如玉止所說,這件事公公婆婆遲早也要知道。與其讓別人把話傳進他們耳里,不如親自去找二老坦白。
趙蘅自然不敢隨玉止去見他們,只敢事后打聽反應。她又知道玉止一定不會和她說實話,所以問了小春。
小春只是個孩子,只會傻頭傻腦道:“老爺老夫人聽完大少爺說話以后就不說話了,一直都沒說話。”
趙蘅又忐忑又焦急,“那他們臉上是什么神情?”
小春又仰頭努力想了想,道:“好像也看不出來什么神情。”
趙蘅叫她說得心里更加發虛。等到婆婆親自來找她了,她總覺得慚愧,不敢抬頭相見。
芳儀道:“要說氣么,我初聽到時自然也是氣的。”
趙蘅把頭更低了。
卻聽芳儀緩下聲道:“可后來老爺問了我一句話,說,那你要讓玉止休了她么?我一下子就想過來了,是啊,寫在紙上幾個字是死的,可玉止他究竟過得如何是我親眼看到的。我難道要為了寫死的東西趕走一個好好的兒媳婦嗎?”
趙蘅慢慢抬起臉,這才確定婆婆不是來痛罵她的。
芳儀又道:“玉止說得對,一個人什么時候出生不是他自己能定的,做好做壞才是自己定的。好比我那不爭氣的——”說起傅玉行,又是另一番傷心,抹了抹眼淚,道,“好了,不說他了。”
她坐近了趙蘅,拉著她的手在手心摩挲,“阿蘅,我是個沒本事的人。少年時在家聽我爹做主,嫁人后聽丈夫和兒子做主,一輩子沒自己拿過什么主意,可只有一件事情,是我堅持的,那就是當初挑了你做玉止的妻子。”
“一家相處這么久,你是個什么樣的姑娘,我看得再清楚不過了,我是真心的喜歡你,把你當成我的兒媳婦。你呀,你要長長久久地留在傅家,好嗎,好嗎?”
趙蘅從小沒有被長輩這樣攬在懷里關愛過。她從前多少覺得,公公和婆婆都是坐在高堂之上需要她去供奉的兩位老人,如今坐得近了,清晰看到婆婆慈愛的眼神,聽著她愛憐的話語,她第一次有了家人的可親之感。她覺得自己很幸運,至少這世上還有三個對她很好很好的人。
至于傅玉行,那之后沒多久,他被趕出了傅家。
第二十八章 假藥危機
西風肅肅,草木凋零,路旁樹枝直指清灰色的天空。
一隊送葬人馬慘慘淡淡走在街心,人丁蕭索,扔的紙錢也蕭索。為首的女人身邊帶一個十歲孩子,孤兒寡母,抱一板薄木牌位,穿發黃的白麻孝衣,神情無不絕望。
遠遠的,隊伍走過傅家門前。
看到那扇緊閉的朱漆大門,婦人臉上涌起一陣怨恨之色,好像這扇高門是她一切不幸的根源。毫無預兆的,她丟下孩子,提步一頭朝著大門撞了過去……
“哎,南大街傅家藥堂怎么這個月不見開張了,我方才想買兩帖下火藥都沒處去。”
“你沒聽說呀,傅家藥堂鬧出人命啦!”
“啊?”
“他家一味麝香透冰丸,出了假藥,把一個姓陳的老木匠給吃死了。幾天前那木匠老婆送人出殯,路過傅家大門,直接一頭撞在人家門前,差點碰死,這事鬧得這么大,你都沒聽過?”
“這不能吧,傅家藥房不是一向名聲好得很么,他們都能吃死人?我才買了兩瓶巽風丹!”
“還不是那家二少爺。聽說是手上沒錢,偷偷把細料庫里最名貴的藥材都給換了,造出來這一批藥,一點作用沒有。那木匠就是信了他家的藥,耽擱了治病,給拖死的!”
“傅二少爺?就是那把妓女逼到跳河的二少爺?”
“就是他。以往再怎么張狂也不過惹些亂子,這回出了人命,可就不好收拾了。”
“我看不至于,他那老子娘不是出了名偏私?又是富貴人家,衙門里走動幾趟,恐怕又和從前一樣不痛不癢了。”
“這你倒想錯了。傅家人知道這事后倒是全沒有護短,本來傅老爺正當眾教訓他,傅老夫人就來了。都以為她要阻攔呢,想不到一出來,竟兜頭給了二少爺一巴掌,指著他罵:‘你以往惹是生非,我都一心偏袒,因你是我十月懷胎掉下來的一塊肉,我盼著你有改過的時候。可你知不知道這回那是一條人命!誰不是他娘十月懷胎生下來的,誰不是有家有親?你就從來不肯為旁人想一想,你也從來不肯替我這個做娘的想一想,你作孽啊你!’哭到氣結,反倒要旁人來扶她。他娘還指著他,直說把他趕出去,從此后只當沒生過這孽障!”
路人聽了,也感嘆一回,老太太平日雖縱慣,難得大是大非前也分得清好惡,只是事到如今,到底也晚了。
“那最后是怎么處置的?”
“還怎么處置?當街打個半死,扔出家門去了。傅老爺還發話,誰也不許撿他回來,由得他自生自滅,給人家償命。”
“唉!……我那兩瓶巽風丹該不是也有假,我得找他們退了去!”
傅家門前,一輛青蓬馬車急急駛來。
不等停穩,趙蘅就從車里掀簾跳下,冷風里大步上臺階。薛管家正匆匆往外趕,一看到趙蘅,立刻跺著腳迎上來,“少夫人你終于回來了,這兩日你哪兒去了?”
趙蘅只道:“大少爺呢?”
“一直在藥堂里,連著幾日客人攔在門前,少爺正點藥呢。”
“走,我們馬上過去。”
馬鞍還沒有解下,又重新套上索,往藥堂急奔而去。
養心藥堂前已烏泱泱擠了一地人,整條街面水泄不通,既有拿著藥包滿臉憤怒的,也有些顧念著傅家往日作為還在替藥鋪說話的;也有些猶猶豫豫在人群中察言觀色的,還有些湊熱鬧的看客。擠在前面的兩排人,尤其個個顯得激憤,叫罵聲幾乎掀翻整條街。
柜上幾個掌柜出來試圖安撫:“諸位,諸位,我們知道大家都對這一批藥材的事情有所芥蒂,養心藥堂絕不會推諉卸責,如今大公子正在里間點驗藥資,還望諸位再稍容一些時刻,一定給大家一個說法,斷然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