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便走走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我還沒有說完,這最后一關是最難,假如到此不能堅持,此前所有便全部功虧一簣,前功盡棄。”
“城西紫云觀蓮花池內有七寶蓮花,你將一切做完,將寶牒系于蓮花之上,摘回家中供奉七七四十九日。但要記住,紫云觀上山路上,有石階三千六百級,這三千六百級石階,你需要一步一跪,一跪一叩首。一步不能多,一步不能少。”
“此事你要做便可,如若半途而廢,你的家人反倒更受反噬,也許都因你而死啊!”
趙恒衣縷沾土,在細細的山間小徑隨階而上,眉目虔誠,將寶牒合在掌中,紅綢帶隨風拖動在青石階上。
“娘,你不是已聽人說了嗎,那傅家娶親,是為了替他大公子沖喜,我們用假八字騙他,豈不是害人性命?”
“哼,你自己一身病,倒關心起別人腦袋疼?他是死是活和我們什么相干,你要嫁過去沒多少日子就把他妨死了,滿屋子家產還不是你的,我倒算你有點本事!別想那些不相干的,什么命好命壞,都是空口白話,要是能信,我陳翠蘭早該是個官夫人,還用得著在這個家里熬苦日子?”
“……”
漫天神仙菩薩,弟子自知是不祥之人,自幼親寡緣薄,只遇過這么一個對我好的人,我不該騙他,也不該害他。此番是我的罪過,千罪萬罪都怪在我一人身上。
“我告訴你,你可別發糊涂給我做老好人。你生在這種地方,就是個賤命,這輩子別指望能找個好男人,哪有好人看得上你?什么都是假的,把錢攥在手里才是真的。你不為自己想,也該為我們想!”
“……我知道了。”
一叩頭,望神明能聽到弟子祝告……二叩頭,有災病禍害,請降在弟子身上,不要傷害我身邊之人……三叩頭,求神明保佑玉止他長命百歲,一生無憂……
等到日落西山,三千臺階跪完,終于看到夕陽下矗立的殿門。
趙蘅已連疲憊都感覺不到了,眼前只有模糊的光暈。
她腳步遲緩地走過前殿,走過石橋,走過香鼎,終于看到一座青石蓮臺,池水清淺,一朵白玉般的碧蓮冒水而出,在風中亭亭佇立。那便是道長說過的七寶蓮花。
趙蘅又累又喜,踩著虛浮的步子上前,完全沒有注意到周圍人看到她竟探身摘花時異樣的顏色。
她按照道士所所說,把寶牒綁在花莖上,將花小心摘下,捧在懷中,滿心歡喜。好了,這下便好了。
還未走出兩步,卻聽到身后爆出一陣厲呵:“站住,快站住!”
等那聲音追近了,趙蘅才發現是在叫喚自己。一個胖胖的青袍道士一臉氣急攔住了她,“你……你干了什么?”他定睛看清趙蘅懷中蓮花,徹底臉色一變,呼天搶地跳腳起來,“哎喲哎喲!什么無知莽婦,你求神便求神,燒香便燒香,做什么把我們的鎮觀之寶給摘了去!看你打扮得倒一副人樣兒,卻來道館里做賊來了,還是個婦人家,你要臉不要,羞也不羞?毀了我們觀中寶貝,這下可怎么是好!”
趙蘅被他劈頭蓋臉罵得懵了,“我沒有偷東西,是玉皇廟的道士說這七寶蓮花可以禳災祈福,香客都可以摘回家去供奉——”
“放屁!玉皇廟哪個像樣的道士,他能說出這種話。你讓他來找我!誰不知道這是我紫云觀千年古蓮,建院祖師親手所種,獨此一株,獨此一朵!讓我們住持知道了,白連累起我來,你如今再不能走了,我讓監院住持來見你,看你如何擔待!”一邊說一邊就來拉扯她。
女主怕他把蓮花扯壞,雙手護著,“我不是,真是玉皇廟的道長……”
“你還想逃,你還想逃?”
推搡間,周圍香客越聚越多,趙蘅被那胖道士一撥拉,正撞在路過兩個道童抬著的供桌上,供品嘩啦啦翻倒在地,香爐香灰灑了一身,狼狽不已。
“明軒,什么事情大喊大叫的?”遠處傳來一聲問話,只見吳守清道長從石階走下。
胖道士一見他,立即趨前施禮,“師父,不知哪來一個婦人,來偷摘我們的七寶蓮花,被我當場抓住了,她還想逃,我正拉著她呢!”
吳守清聽到蓮花被人摘去,當時雙眼一瞪也欲發作,再看那人,卻當場愣住了,“傅家少夫人?”
趙蘅坐在滿地狼藉中,此刻那副塵土飛揚的尊榮幾乎讓人不敢相認,吳守清更懷疑剛才弟子的告狀是他誤聽了。周圍全是看熱鬧的香客,更顯得場面鬧哄哄亂作一團。吳守清只好先沉下氣道:“還看什么,不快去把少夫人扶起來!”
幾個道童七手八腳去扶。那胖道士一聽趙蘅原來是他師父的信客,嚇得吐舌縮頸,趁無人注意先溜了。
趙蘅不坐下還好,一坐下就感覺雙腿發軟,站不起身。她根本還茫然失措,想不明白究竟怎么回事,她全是按吩咐做了,她還有做錯什么?
直到這時,她看到吳守清身邊有一人施施而來,衣袂翩翩,纖塵不染。
那張臉上客氣虛偽的面具徹底揭開,只留一層薄薄的譏誚。“大嫂,怎么做這種傻事?”
看到他的瞬間,趙蘅終于什么都明白了,恍若雷擊,當頭一棒。什么八字兇煞,什么神神叨叨的道士,什么避兇消災,幾千個磕頭、幾千步臺階,全是假的,騙人的。利用她的恐懼,利用她的愧疚,把她耍得團團轉……
“你騙我……”
傅玉行涼涼地笑起來,“我騙你,究竟是誰在騙人?”
他來到她面前,俯身從她懷里摘下蓮花上的寶牒,一面看,一面冷笑:“哼,好一個旺夫益子,多福多壽。”
他居高臨下,垂著眼皮看趙蘅,“你無錢無勢,無才無份,唯一靠的就是那一封八字才嫁進傅家,可你連八字都是假的。”說完,把指尖寶牒丟到她身上,像判官丟出一張斬立決的令簽。
趙恒整個人如褪了色般慘淡委頓。
“為了攀高托貴,你們這些人可真是什么話都編得出,什么事都做得到。你,還有你的父母,就憑你們這樣貪財好利欺天罔人的不祥之人,也配賴在傅家,也配留在我大哥身邊么?”傅玉行從未感到如此快意,所有的新仇舊怨,所有的懷恨在心,一次清算。
他的恨,不是那種窮兇極惡、咬牙切齒的,是那些夜里躺在床上,身上時時刻刻提醒他的酸刮的痛楚,陰陰的,一陣一陣浮上來。他知道,他遲早要對她來這么一下的,誰讓她一次一次招惹了自己。這回她還怎么爬得起來,從此她還怎么跟他作對?
趙蘅從頭到尾沒有說話,連爭辯的意思也沒有,任周圍一道道各異的目光盡數射在她身上。
許久,她才慢慢從地上爬起,一動,身上便撲簌簌往下落灰,顯得滑稽,低著頭,人被籠在一團蒙蒙的灰霧里。
除了幾縷汗濕的亂發遮住眼睛,她整個人仿佛被剝光扒凈了,放在眾目睽睽之下行刑。
但傅玉行還不滿意,他走近她面前,低頭湊近了,眼神里有種落下最后一刀的淡淡愉悅:
“你從前不是盡在我面前做出一副大義凜然高不可攀模樣么,如今你還能神氣什么?”
趙蘅還是沒有說話。傅玉行等她反擊,卻一直沒有等到。他離她近在咫尺,鼻尖莫名感受到空氣中一種濡濕之意,低低地、悶悶地彌散開來。
他來不及愣神,趙蘅已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那雙眼里蓄著一汪淚水。
傅玉行原本做好了一切準備,她可以羞憤、屈辱、怨恨、暴跳如雷、窩火憋氣、慚愧而逃、懊悔莫及、賭咒發誓、跌腳捶胸、矢口狡賴、撒潑放刁、軟磨硬泡……
他唯獨沒有料想到這雙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