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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曼頤用一些牲口的骨頭擺在了自己床上,又用繩子把那些骨頭捆起來。這樣大火之后,別人只會覺得是于家不干人事,為了防止小姐逃婚把她捆在閨房里,和家中其他人一同葬身火海。
況且,就于家剩下的那些人——一個已經被怨恨刺激得有點瘋癲的三媽,只想獨善其身的二媽二叔……沒人會主動追究這場大火的真相。至于那些沒走的下人,他們都要把樹倒猢猻散的人性寫在臉上了。
秒針滴滴答,于曼頤盯著自己的手腕,繼續計劃。
她自己剩下的錢,加上小郵差剛才給她的,她手里又有了十八塊大洋。她拿出一塊坐火車和過江,還剩下十七元,足夠她用到找到工作了。她有文憑,找工作不是一件非常困難且需要旁人協助的事,就像那位游家的姨太太,去上海以后就需要方千去拜托自家姑父……她不需要。
于曼頤發現自己只是很單純地想去找宋麒。她不再需要宋麒為她做什么,也沒有像幾位阿嬤口中所說“指望”宋麒什么。她只是想與宋麒再見一面,如果他恰好沒有自由戀愛的話,她也可以和他多說一會兒話……宋麒戀愛了嗎?他們大學生一般都會自由戀愛的,比如她表哥。
于曼頤忽然有點心煩,她又把臉垮下去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一想起宋麒或許會自由戀愛就一肚子火,她只是忽然很暴躁地把錢袋里那張欠條拿出來,心想,他還因為騙我齊頌的事,欠我這個東西呢!
那她就用這欠條,叫宋麒請她去吃頓很貴的飯好了。即便他自由戀愛了,那她用這欠條做由頭,叫他陪自己吃頓飯,總是不過分吧。
就這樣了。
想通了這一點后,于曼頤立刻推醒了身旁那位又睡過去的老婆婆,問她有沒有隨身帶梳子。老婆婆半睡半醒地從衣服里掏出一把木梳,幫著于曼頤把頭發拆開,又在她背后鋪下來,用梳子一下下的梳順。她頭發本就濃密烏黑,被這樣梳了一通,又立刻變回了體面精神的樣子。
“要去見心上人,是要打扮好的呀,不要很窮酸的。”老婆婆說,因為沒牙,嘴巴癟癟的。
于曼頤逃難一整夜,有點犯困,也沒有力氣辯解什么。她由著老人擺弄她的頭發,為她梳出一個前面有頭簾,又在脖子后面用發卡別起來,而不是扎髻的造型。火車過隧道的時候她通過車窗照了一下,有一些不習慣,但老人說,現在上海的年輕女孩子都梳這個發型,是一個電影明星帶火的。要是她去燙一下,就更好看了。
“我們街坊說燙頭的人都是狐貍精。”于曼頤控制不住道。
“封建死了。”老婆婆癟嘴一撇,不看于曼頤了。
一等車廂連接處有一處可以關上門的小隔間,于曼頤快下車的時候溜了過去,在里面把衣服也換了,換成之前照著方千做的那套學生裝和百褶裙。她換了衣服回到座位,三位老婆婆一致表示:“這件好看多了嘛。”
經過了大半天的車啟車停,換了發型、也換了衣服的于曼頤終于抵達了上海火車站。她還是緊抱著自己的包袱,又把已經纏在腰間的錢袋攥在手里,一邊四處張望,一邊調動著上次來這里的記憶。
她倒是不路盲,但是她不知道怎么直接從火車站去宋麒家,于是只能先走到報名畫室的吉安路,然后繞去宋麒所住那條里弄的方向。
她越近就越緊張,越近就越害怕,摸著那張欠條時撞起的膽,每走一步就泄一點。于曼頤就這么雙腳朝前身子朝后的扭捏到了那條里弄,腦海里正在組織與宋麒再見的開場白,迎面撞上一個拎著菜籃子出來的阿姨。
“啊呦!”對方大喊一聲,差點被她把東西撞掉了。
于曼頤不認識她的臉,但這聲音好熟悉。借住的那一夜,她們兩個隔著門板互相聽到過彼此。每一個上海阿姨都有自我辨識度的“啊呦”。
此外,每一個上海阿姨都對生面孔很敏感,也很警惕。于曼頤被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終于迎來了命中注定的拷問:“儂是撒寧啊?”
她問她是誰,于曼頤也不知道該如何自我介紹。她只能深吸一口氣,道:“我來找宋麒……”
“宋麒?”房東阿姨語氣意外,“他早就搬走了呀,他不住這里啦。”
第46章 上海再會(二)
◎聽到宋麒的消息◎
“他搬走了?”
于曼頤預想了無數種情況,卻偏偏沒想到這一個。房東太太又說了幾句,她立刻追問道:“那他什么時候走的?他搬去哪里了?”
“去年冬天就走了,”房東太太道,“搬去哪里我就不曉得了,他又沒和我匯報。小姑娘,你是他……”
她再次上下打量于曼頤,而她再次意識到她與宋麒之間無法描述的關系。于曼頤往后退了兩步,搖搖頭,回避了她的詢問,便轉身離開了這條里弄。
宋麒搬走了……是啊,她怎么沒想到這種可能呢。這里并不是他的家,她上次來的時候也見到了,這里至多算是他的一處落腳點,相比于住處,這里更像是他用來辦報的地方……
辦報?報紙上是有讀者來信的地址的。
于曼頤忽然抬起頭,再度加快了腳步。十字路口又是一處報社,比她在鎮上郵局外所見的那家大得多。她跑到那些羅列拜訪的報刊前,抬高聲音問老板:
“老板,《澄報》還在嗎?”
她慶幸自己不像第一次買報,因為不知道名字,只能笨拙地描述,然后一份份地辨認。她畫插畫的時候知道了宋麒這份報紙的名字,然而她不知道的那一次買到了,她如今知道了,這報紙卻買不到了。
“《澄報》?”老板抬起頭,和她確認道,“你說那份學生辦的報紙嗎?停刊了,去年冬天就停刊了。”
停刊了,去年冬天……
都是去年冬天,報紙停刊,宋麒也從以前的住處搬走。于曼頤不知道上個冬天發生了什么,會叫他的生活產生這么大的變動。
她在賣報處站了許久,直到來買報的行人因為覺得她礙事將她推開。腕上的手表滴答作響,提醒于曼頤并未將那火車上的四個小時物盡其用——
她只想到了來上海去見宋麒,卻沒想到,如果她見不到宋麒,她該去哪里。
于曼頤并不是完全沒有想到一些可能。她可以去宋麒的學校門口看看,學校門口人來人往,宋麒他們一行四人,她等上幾天,不至于一個都等不到。但她又覺得這樣的去找他,太刻意,也太顯得她要“指望”他什么。
房東太太打量她的目光已經意味深長,她若是貿然出現在學校門口,宋麒的同學們又會說什么?她下意識地抵觸那些想象中的目光。她已經品嘗過被表哥定義為“封建產物”的滋味,那上海那些同樣進步的學生,會不會也用這些詞來形容她?他們又會說宋麒什么?
街道上人來人往,每一個人都行色匆匆。于曼頤到上海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又走了許多路,這會兒天已經帶了一些昏暗。
她看了看天,腦海里又浮現出了夜空中被吹開的大霧,和彌散的火光。她放火不止是燒了于家,也是燒了自己的退路,她現在只能往前走了。
“有什么了不起。”于曼頤腦海里忽然浮現出那個開畫室的姜玉校長身邊那個小跟班的口頭禪,她忽然發現這是一句很提氣的口頭禪。
她對著街道默念了幾句這話,便轉回身子,又回到了報刊亭那。
“那老板,”她說,又伸手摸向了自己的錢袋,“我不要《澄報》了,你給我一份《申報》,再給我一張上海的地圖吧。”
…
那位《申報》的記者霍時雯曾告訴于曼頤:上海什么都那樣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