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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堂幾道大門在晨曦微光里依次敞開,遠方響起的沉重聲響,穿過重重門庭,傳進她耳里。
荀氏壁的車隊,攜帶年禮百車,部曲千人,在大寒這日的風雪中緩行上山。
荀氏家主荀樾親自登門拜訪。
荀玄微身為人子,當然要出塢迎接。所有的荀氏家臣,幕僚,部曲,包括荀氏家生婢的白蟬,全部跟隨他出迎。
書房里只剩阮朝汐一個。
阮朝汐寫字累了,周圍依舊靜悄悄的,她推開窗。
庭院里的大梧桐樹早已落葉殆盡,光禿禿的枝干迎雪伸展,顯示在她的視野里,呈現出富有沖擊力的蒼涼美感。
她在東苑時粗學過一兩課的書畫,索性以筆蘸墨,胡亂畫起了粗枝無葉的冬日梧桐。
但用來寫字的紫毫筆質地堅硬,并不適合畫畫,她涂抹了一會兒,在紙上留下一坨形狀怪異的墨痕,鋒銳筆尖倒眼見地禿了。
她趕緊停筆,把畫作揉成一團。
“荀氏壁世代栽種梧桐。”某日清閑無事時,荀玄微站在廊下,仰頭打量庭院里唯一的梧桐,曾對她提起幾句。
“傳說里梧桐引鳳而棲,荀氏先祖喜愛其中寓意,荀氏壁百年以上的梧桐到處都是。主院里的這棵梧桐,也是荀氏壁的樹苗移栽過來的。那時還是家父少年時,二十余年前的事了。”
阮朝汐正仰頭打量著傳說里‘引鳳而棲’的大樹,緊閉的院門就在此時從外打開。
看守主院的兩名荀氏老仆顫巍巍俯身大禮拜下。
遠處傳來眾多腳步聲落地的紛亂聲響。
一名面目清雋的中年男子出現在院門外。來人身穿道袍,頭戴高冠,披了件極寬大的鶴氅,行走間衣袂飄飄,身具清逸之氣。
氣度非凡的中年男子顯然便是荀氏家主,荀樾。
他背手站在院門邊,感慨,“云間塢這幾年被你打理得極好,聲望日隆,可喜可賀啊,玄微。你如今以云間塢為家,不認識回荀氏壁的路了。”
“父親說笑。”荀玄微今日穿了身墨青的深色曲領直裾袍,領緣袖緣處以金線繡滿玄鳥圖案,腳踩木屐,緩步走近。
陽光映在鴉色的眉眼瞳仁,他神色淡淡, “云間塢迎來父親貴趾親臨,蓬蓽生輝。”
一個清雋和藹,眼角泛起笑紋;一個溫聲應對,將人迎進主院。乍看之下,這對父子閑談和睦。
但不知為什么,阮朝汐隔著窗遠遠地看那眼角泛起笑紋的荀氏家主,從他身上感覺不到絲毫溫暖喜悅之意,倒是看出疏遠防備。
真是親生父親?
她想起荀玄微臨出去前叮囑的那句“無需擔憂什么。平日如何,還是如何”,換了一支柔軟的兼毫筆,繼續低頭練字。
她練字時專心,院門外的主賓二人進了書房落座,你來我往幾句寒暄,耳邊依稀傳來幾句‘你二兄’,‘京城’,流水般滑過去了。
白蟬快步進來耳房,神色不安,引她出去。
“郎主和郎君在書房對話,不能輕易偷聽的。荀氏壁那邊的人若得知了你在耳房,只怕要打殺。阿般快隨我出去。”
阮朝汐吃了一驚,急忙起身。
耳房外又匆匆進來一人,這回是霍清川。霍清川凝重叮囑,“郎君吩咐了,阿般就在耳房里候著。等下若叫你出去,你就把隨身的阮大郎君的玉佩拿在手上,奉給郎主查看。什么多余的話也不必說,郎君叫你退下時,你直接出去書房即可。”
阮朝汐便繼續對著阮大郎君的書信練字。她如今摹寫‘阮’姓已經惟妙惟肖,頗得字意精髓了。
練到第三張大字時,書房那邊果然揚聲喚她的名。
她掀開隔間簾子,從耳房進去書房。
熟悉的靠窗書案主位處,坐著不熟悉的人。
荀氏家主荀樾半個身子映在云母窗的繽紛彩色里,瞇起眼,意味深長的視線投過來。
“司州阮氏分支遺落在外的小娘子?”這句問話不是問阮朝汐,而是對身側的荀玄微說的。
荀玄微含笑招手,示意阮朝汐走近,坐在她平日慣常用的細圓竹簟處。
“阮大郎君贈你的玉佩可隨身帶著?”
阮朝汐取出脖頸間掛的玉佩,雙手奉上。
荀樾細細地打量了一回玉佩,神色和緩下來,又瞇起眼,細細打量了她一番,目光中帶了贊許欣賞之意,嘆息了聲。
“兵禍慘酷,禍及士庶。雖說是旁支的小娘子,畢竟是士族大姓出身,生來高門貴血,今日一見,果然珠玉卓然。若是流落在外,豈不是玉碎泥淖,可惜之極。”
阮朝汐聽到那句‘士族大姓出身’,‘生來高門貴血’,原本低垂的視線吃驚抬起,迅速地瞥一眼對面的荀玄微。
荀玄微在喝茶。
捧著茶盅,眸光望過來,細微地搖了搖頭。
阮朝汐想起霍清川在耳房叮囑的那句:“什么多余的話也不必說”,終究什么也沒說,視線繼續垂下看地。
荀氏家主并未打算在她身上耽擱太久時間,打量了一回玉佩,感慨了兩句‘命勢無常’,便神色怡然地轉開了話題。
荀玄微把玉佩遞回來,溫聲叮囑她,“阮大郎君的玉佩收好了。書房里無趣,出去玩罷。”
阮朝汐規矩地行禮告退出去,走出書房時,霍清川在檐下等著她,親自領她回屋。
阮朝汐心里正想著,荀氏壁的家主果然在年前來了,但不見塢主那個過了年才滿十二歲的小妹,或許沒有跟隨前來拜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