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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玄微身上的情緒起伏并不劇烈,低落心緒瞬間即逝,心境很快恢復平穩。
他噙笑抬手,遙遙點了點她脖頸間的五色絲絳。“忘了這個了?阮大郎君的玉佩不是好拿的。家父到了云間塢,必然會點名見你。”
阮朝汐隔著衣料捏了捏玉佩,沒做聲。
荀玄微看出她的緊張,緩聲安慰,“無妨。家父對外人向來和藹,你見一見無礙的。家父不會獨自前來,舍妹應該會跟隨家父身側。屆時我引薦你們見面,你帶著舍妹四處走動走動,多說說話,很快便能相熟了。”
阮朝汐更驚訝了。
去見一見塢主的父親也就罷了,為什么還要見塢主的姊妹?
塢主這么大了,他的姊妹也早已出閣成家了吧?
成了婚的當家娘子,出行有仆婦跟隨,前呼后擁,懷里或許還抱著嬰兒,手里牽個孩兒……自己一個剛進塢幾個月的外人,只熟悉主院和東苑,如何帶著荀娘子和她的小孩兒們四處走動。
捏著玉佩的手一緊,阮朝汐開口拒絕,“我不合適。”
對面略顯驚訝的注視下,她帶著幾分愧疚往下說,
“塢主的姊妹……荀娘子,已經出閣了吧?高門大戶的當家娘子,我年紀小,搭不上話,又不會照顧荀娘子的孩兒。塢主不如叫白蟬阿姊去?”
荀玄微:“……”
“你想到哪里去了。舍妹過了年才十二。和你差不多年歲。性子活潑得很。”
阮朝汐果然露出震撼震驚的神色:“塢主的姊妹還不到十二歲?!”
“我的姊妹為何不能十二歲?”荀玄微指尖撫摸著冰花,聲音里帶出細微無奈,頭次當面念了她的大名。
“阮朝汐,老實說說看。你心里到底把我當做多大年歲的長輩?楊斐那樣的?周敬則那樣的?”
阮朝汐躊躇不答。
她當然知道塢主今年二十歲。楊先生二十五六。周屯長年近三十。
但荀玄微在她心里早已是一副巍峨如山的形象。他的姊妹,理應是同樣成熟穩重的,早已嫁人持家的當家娘子的模樣,而不該是個還未到十二歲的活潑小娘子。
阮朝汐緩緩眨了幾下眼。她既不想開口欺瞞對方,又難以想象塢主有個和她年紀相仿的妹妹,性情非但不穩重,甚至還很活潑,完全打亂了她心里既定的印象。
她原地躊躇了片刻,最后什么也沒答,提著月白色的小小裙擺,直接跑出了書房。
第30章
阮朝汐出去的時間正巧。
正好東苑童子們繞著塢壁跑一大圈回來, 個個汗出如漿,滿臉通紅,熱氣噴出了白霧。
李奕臣沖在最前頭, 領頭跑進了主院,步伐輕快均勻, 顯然還有余力,迎面瞧見了庭院里踩著雪行走的阮朝汐。
他原本勻速慢跑的步子突然一個急停, 轉身就往回沖, 沖出了主院敞開的大門, 壓低嗓音往后激動招手, “快看快看,頂好看的小娘子!長得仙女下凡似的, 好看到庭院里的雪都發亮, 不看你們一輩子后悔!”
陸適之氣喘吁吁地跑過身側, 小聲嘀咕著, “怎么又是好看的發亮?李大兄這雙眼睛看誰都像燈籠。得找個大醫治治。”
他停在院門邊, 沖門里張望一眼, 瞬間愣住。
李奕臣得意地一拍他肩膀,“我沒說錯吧?”
兩人一左一右,鬼鬼祟祟扒著院門往里看。李奕臣剛才一眼瞥見雪中的素雅小少女身影, 只覺得好看得整個庭院都在發亮。
等他招呼了所有人,自己定睛細看,正巧那素衣小仙子款款走近,越看精致的五官臉龐越感覺眼熟,李奕臣整個人陷入了呆滯。
“……阮阮阮阿般?”
阮朝汐腳下一頓, 隨即繼續穿過庭院,面無表情走過發愣的東苑諸童面前, 徑直走到東邊廂房,砰,關上了門。
李奕臣指著廂房門外晃動的擋風簾子:“ 哎?哎哎?我是不是看錯了?我真要找大醫治眼睛? ”
陸適之小聲說:“李大兄,這回你沒看錯……”
姜芝早就駐足院門邊,冷眼旁觀,若有所思, “原來如此。我早就覺得阮阿般不大像個男孩兒……”
東廂房緊閉的門里,阮朝汐坐在銅鏡面前,低頭擺弄了一會兒沾了雪的曳地裙擺,又把脖頸掉出來的玉佩塞回領口里。
她是個女孩兒的事實,雖然沒有公開,但云間塢知道的人并不少。她本就沒想一輩子隱瞞下去。
但是真的公開在東苑相熟的眾人面前,留意到諸童子震驚復雜的目光,她又感覺到心底浮起淺淡的失落和茫然。
新春將至,塢里給她送來了四套新做的襦裙,卻沒有給她東苑其他人都有的青色小袍。
過了年后,她難道要從此穿著一身格格不入的襦裙,混在東苑的一群小郎君里進學?
即便繼續在東苑進學,從前說笑打鬧如手足的親密感覺,恐怕再也尋不回了。
點了炭盆的室內很溫暖。她卻感覺有點煩悶,起身打開了窗,讓凜冽的風吹進來。
西苑那邊冬日里在加緊練習器樂,幾聲鏗鏘的琵琶音隱約傳入耳邊。
塢里的第一個新年,就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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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二十八。大寒。
天寒地凍,細雪簌簌,屋外長檐結下一排長長的冰錐,色澤晶瑩剔透。
阮朝汐坐在耳房里練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