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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手從身后伸過來,敲了敲食案。霍清川的聲音從后方響起,“你們入了云間塢,要稱呼塢主。下次叫錯要罰了。”
兩人低頭安靜猛扒飯。
等霍清川走遠了,阮朝汐和陸十悄聲說,“我問過楊先生,他不肯答我。所以我猜想,多半是塢主病中弄錯了。等塢主養好病召見我們,我便問個清楚。若真是弄錯了,我就去找其他逃難來的娘子們一起織布種地去。”
“可是阮阿般,我們才住進上好的大瓦房,每頓吃飯管飽,還會有人教我們讀書。如果你搬出去,這些都沒了啊。”
陸十清秀的小臉蛋愁眉不展,“我剛才悄悄問了霍大兄,他說,從東苑送出去的童子,這輩子不是去賬房就是做部曲,了不得做到庫倉主簿,想出頭就難了。”
“想太多。”阮朝汐把空碗放回長案,鎮定道,“半個月前,我還打算跟山匪拼命呢。”
陸十:“……”
陸十和她說不通,往食案上沮喪一趴,把腦袋埋進了手臂里。
阮朝汐只吃了一碗豆飯,便放下空碗,不再添飯。但最后一大口豆飯含在嘴里,細細地咀嚼著,不舍得盡快咽下,不舍得結束今晚這頓難得的好飯食。
就在這時,眼角里閃過一襲青色長袍。
楊斐手捧著一小盞熱騰騰的羊乳,悠然從門外走進。
“各位童子吃喝得可好?”楊斐點著掃蕩干凈的飯盆,言語意味深長。
“天下戰亂不休,千里焦土,萬戶空室。云間塢得荀氏宗族庇護,屹立山中二十余載而不墜。粟米谷豆,皆是塢中佃戶辛苦耕種而來;安穩飽食,皆是塢中部曲浴血拼殺守護而來。諸位童子,飽食之余莫忘本啊。”
就連飯量最大的李豹兒也不敢再繼續吃了。
童子們紛紛放下碗筷,齊聲道,“小子不敢忘本。”
楊斐滿意頷首,“等諸位童子長成之后,為塢壁效力。”
眾人一起動手,飯堂收拾清理妥當,長食案被擦拭得干凈锃亮。楊斐站在旁邊道,“以后你們這處東苑,便由你們自己清理,庭院飯堂各處,要時刻保持干凈。”
童子們齊聲道,“是。”
“天色晚了,眾多規矩來不及一一教導,楊某先教你們頭一樁,面對尊長的會面之禮。你們好好學,務必銘記在心。”
阮朝汐站在李豹兒身后,人群里只露出半只眼睛,正專注聽著,楊斐突然頓了頓,視線抬起,在周圍逡巡一圈,沒找著人,詫異地抬高嗓音,
“阮阿般人呢?上前來。”
“……”阮朝汐費勁地把嘴巴里鼓鼓囊囊的最后一口豆飯咽下,擠開人群上前行禮,“在。”
霍清川在旁邊聽了半句,已經猜出了楊斐的用意,打開木柜,取出兩張細竹席放在面前。
楊斐微微頷首,撩袍跪坐到其中一處竹席之上,“楊某寒門布衣,只堪當你們長輩。路上教授你們的長揖之禮,你們在塢里遇著普通長輩、老者,行長揖禮便夠了。”
“但塢主居留云間塢時,正堂時常有高門貴客出入。你們住在正堂東苑,難免會遇著貴客。今日楊某先教授你們拜皇家宗室的稽首之禮,其次便是拜貴客尊長的頓首之禮。免得你們不知禮數,沖撞了貴人,小小年紀遭逢禍事。”
說罷,楊斐抬手一指對面空竹席,示意阮朝汐上前。
阮朝汐默默地分開人群上前。
她是這批東苑童子里唯一的女童,因為自己的尷尬身份,始終刻意避免旁人的注意。但楊斐不知怎么想的,面前擠擠挨挨圍著十來個童子,偏從人群背后把她拎出來。
楊斐在一處竹席上教,阮朝汐在對面竹席上依葫蘆畫瓢地學。
面對君王和尊主的叩拜尊禮,一舉一動間皆是莊肅敬畏,俯身一拜再拜。
楊斐極滿意于阮朝汐的學習模仿速度,兩種繁復大禮,短短三遍便練習純熟,他深感沒有選錯示范之人,愉悅地感嘆,
“阮阿般眉清目如星,禮若行云復流水,賞心悅目呀。”
賞鑒愉悅的楊先生,吩咐霍清川又拿出十來張竹席,盯著每位小童練習了三遍。不管學會與否,今晚功課到此為止。
“今日諸位童子辛苦。晚上好好安歇休息。明晨還是來飯堂用朝食,切莫貪睡誤了時辰。”
眾人齊聲應下,“是。”
阮朝汐今晚被拎出來單獨教導,困倦得眼睛都睜不開,眼看童子們排成一列走出飯堂,她正要跟出去,霍清川把她叫住了,
“莫忘了,阮阿般。”他提醒道,“你的住處安置在正院。隨我來。”
——
霍清川人如其名,性情頗為冷清,并不輕易主動搭話。
阮朝汐也不是個喜愛搭話的人,抱著剛發下的洗漱用具和蠟燭被褥等物,兩人一前一后穿過東苑小門,始終未交談一句。
直到手里提著的燈籠光芒映進了主院庭院,霍清川才抬手指向東邊,“主院有一處東廂房空置。地方不大,布置還算精致,住你一人綽綽有余。塢主近日留在此處靜養,主院人少,吩咐你搬過來,給院子添點人氣。”
阮朝汐抱著被褥,站在東苑小門處,不肯走了。
她想不通。
“霍大兄,我不大愛說話,又有重孝。陸十比我活潑得多,塢主為何不選他搬過來?定能比我多添人氣。”
“陸十搬不搬,和你有何干系?你得了塢主眼緣,難不成還要當面問一句為何陸十未得眼緣?”霍清川搖搖頭,催促她,“還不快去。”
阮朝汐站在門檻邊,思索著。
高門郎君這么看重眼緣的嗎?
眼緣,眼緣。被人再三鄭重其事提起的眼緣……也不知究竟是個什么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