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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彥的住處并不遠,兩人很快就走到了。馮璋一點都沒客氣,直接領著平安往里面走,其他人也不見攔阻。過了前面的穿堂,轉入后面之后,才見一棟小木屋掩映在綠樹垂楊之間,那里便是傅彥的書房。
“此處風光甚美,頗有山居野趣。”平安贊道,“看來傅先生十分愛靜。”
虧得是馮璋帶著自己過來的,否則單獨來求見傅彥,可能根本就進不了這里。
馮璋點頭,“他有時在這里一待就是一整日,連吃食都是弟子送上。這份在學問上的苦修,我自問不及他遠矣。”
平安沒想到傅彥竟然還有這種苦修的習慣。
他忽然意識到,其實自己之前的推測是錯誤的。有時候,時光未必會磨滅愛情,反而會在經年的回憶和懷念之中,給記憶加上濾鏡,只留下美好的過往,而拋卻了那些不堪。
所以傅彥可能直到如今,都還在懷念著那個早逝的女子。
其實也可以理解。假若多年之后故人重逢,秦浩然與那個女子琴瑟和美,昔年的心上人成了人世里普通的村婦,或許傅彥的心結也就慢慢的解開了。可她卻偏偏去世了,從此成了他心上抹不去的一道影子。
兩人到的時候,傅彥正在作畫。
馮璋和平安立刻放輕了腳步,沒有驚動他,免得影響他的創作。
馮璋大概是跟傅彥十分熟悉了,所以直接走過去看他的畫。平安略微猶豫,停在了后面,沒有湊過去。自己一個陌生的后生晚輩,來拜訪的時候直接登堂入室也就罷了,如果再沒點兒眼色,以傅彥的性情,恐怕不會喜歡。
不知道過了多久,連屋子里的光線都暗淡了些許,傅彥才終于放下了筆。轉頭看到馮璋,也不驚訝,只是一邊洗手一邊問,“什么時候過來的?”
馮璋道,“帶個人來見你。”一邊說一邊走到書桌前,細細欣賞傅彥剛剛作完的畫,不時點頭。
傅彥這會兒已經看到了平安,面色不變,只對他點了點頭。然后放下袖子,走回馮璋身邊問,“如何?”
“平安,你過來。”馮璋沒有回答,而是轉頭朝平安招手。
平安走過去,一看,才發現畫的竟然是昨日的盛景。
只是經過藝術加工之后,這幅畫就有了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畫里是夕陽西下時分,前來賞春的客人們都已經開始往回走,徒留一地殘紅衰草。明明是繁華盛景,卻無端生出幾分凄涼冷寂。
“如何?”馮璋將傅彥的問題拋給了平安。
平安想了想,道,“未免辜負春光。”
“哦?”傅彥眸光一閃,這才正眼看向平安。他當然是記得這人的,只是之前都未放在眼里,知道他是馮璋帶來的人,卻不在意。這會兒才覺得,能的馮璋看重,倒有幾分意思。
平安知道馮璋是為自己創造說話的機會,因此也沒有藏拙的意思,道,“我嘗聽人評《詩經·采薇》中‘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二句,言‘以樂景寫哀,以哀景寫樂,一倍增其哀樂。’此圖似有此等意味。”
傅彥聞言微怔,倒是馮璋十分高興,得意的問道,“如何,這年輕人不簡單吧?”
“我本擬為此圖題詩,只是一時沒有好句。既然你如此盛贊,不如就讓他他來題詩。”傅彥道。
平安暗道不妙,他真的不會寫詩啊。古人這種動不動就要作詩的行事風格真是太討厭了。而且他剛剛已經裝逼成功,這時候開口說自己不會,就太遜了。
所以最后平安也只好硬著頭皮答應,然后搜腸刮肚尋找合適的詩詞。
略略遲疑之后,他提筆寫下了一首自己很喜歡的詞。——得虧之前苦練毛筆字,雖然寫詩不行,書法卻已經勉強能見人。
平安寫的是姜夔的《鷓鴣天》:
巷陌風光縱賞時。籠紗未出馬先嘶。白頭居士無呵殿,只有乘肩小女隨。
花滿市,月侵衣。少年情事老來悲。沙河塘上春寒淺,看了游人緩緩歸。
他寫完擱筆之后,傅彥讀了兩遍,居然開始激動起來,到最后怔怔的站在那里,只盯著那幅畫看,像是已經陷入了自己的思緒之中。平安松了一口氣,不枉自己特意挑選了一首比較符合他如今心境的詞。
只是……旁邊的馮璋“咦”了一聲,“這格律倒是十分有趣,似與詩有些不同?姜夔又是誰?”
第133章 天下英才入彀中
關于姜夔是誰的問題,平安最后并沒有回答,因為就在這關鍵的時候,外頭有人敲門。
平安立刻如蒙大赦般的走過去開門,順便將這個問題拋在了腦后。
站在門外的是傅彥的弟子,見來開門的人是平安,有些驚訝,旋即低聲問,“這位兄臺,請問我家先生現下是否忙碌?”
這個……“你自己進來看吧。”平安說著讓開了地方。
傅彥現在當然不忙,但似乎也不太好打擾的樣子。
卻不曾想敲門聲和兩人的對話聲,卻將傅彥驚醒過來。他嘆了一口氣,轉頭問道,“子明,什么事?”
“先生,那邊又過來送東西了。說是昨日酬神剩下的,布施給周圍的人,祈福禳災。”那個叫子明的學生道。
傅彥微微皺眉。
平安忽然想起,傅彥那位少時好友兼情敵,好像就是在天機觀里出家啊!
剛剛子明說的是“又過來送東西”,說明這件事發生過不止一次。看傅彥的樣子,顯然不會收,但是弟子們卻不敢自己拒絕,而是要過來請示,這其中種種微妙,真是難以用言語表達。
見傅彥不說話,子明又問,“先生,還是打發他回去么?”
傅彥張了張嘴,忽然轉頭去看桌上的那幅畫,然后嘆了一口氣,“東西留下,讓他回去吧。”
子明便告退出去了。
傅彥這才轉身看向平安,恢復了之前那種平靜的表情,問,“你今日過來拜訪,可是有什么為難事?”
他跟馮璋一樣,覺得平安無非是想要拜師,若真如此,單憑他之前的表現,收下他也無妨。只是看馮璋的樣子,分明十分滿意他,為何不自己收下這個學生?
可不要以為這些文壇宗師們就是高高在上,不食人間煙火的人了。事實上他們比尋常人還要放誕豁達,恣意任性,基本上不受什么拘束。
所以如果他們看中了一個學生,很有可能想方設法乃至死纏爛打的去收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