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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告訴她。”徐夙隱的聲音輕柔但卻無比堅定,毋庸置疑。
“可是……”
徐夙隱閉上眼,不再看水叔那滿是哀求的眼神。
“水叔,母親去世的那一天,其實我松了一口氣。我以為,被主仆身份禁錮了一生的母親,在死去之后不用對我卑躬屈膝,不必小心翼翼看我臉色,不必因為父親和主母的一點風吹草動就如驚弓之鳥,而我也可以在想象中,將她盡情想象成一個平凡普通的母親。我以為……這對我和她,都是一件好事。”
“一開始,我并不悲傷,也不難過。”
“直到某日挑燈夜讀,聽到院外傳來響動,我下意識地以為是母親端來了宵夜,而開門后,卻只見滿目素縞。連我自己都意想不到的淚水,就那么涌了出來,而我根本沒有控制之力。”
“至親之人死的那一刻,那一天,并不是最絕望的時候。真正的絕望,是在我意識到衣櫥里她親手縫制的衣物再也不有新增的尺寸,是我意識到我寧愿在花園中枯坐一夜,也不愿回到她永遠不會出現的弄梅筑時。”
“……真正的絕望,是在我脫口而出母親的名字,發現她再也無法回應我‘大公子’的時候。”
“哪怕那聲‘大公子’,曾經是我最不愿聽見的話語。”
水叔低下頭來,將淚流不止的面龐藏進滿是顫抖的雙手。他多希望能將自己的殘命換給年華正好的公子,若能讓公子多活一年,哪怕他折壽十年又如何!可世間到底沒有這樣的好事,這殘酷的命運,既讓公子心有所愛,卻又不能讓他得償所愿。
“……一同創造的回憶越多,留給生者的痛苦也就越多。我知道她比我更加勇敢,一定能越過我所不能越過的,但我是一個自私的人……”徐夙隱低聲道,“我只想做完我最后所能為她做的,哪怕她會恨我,會埋怨我,但只要她日后因我承擔的痛苦能夠少一天,少一點,我此刻心中的這股痛楚,就能隨之減輕一些。”
星星之火在炭塊中隱約閃爍,寂靜的屋內只剩下水叔時不時的啜泣之聲。
兩日后,徐天麟去而復返,他神情復雜,眨也不眨地盯著坐在床上,正在水叔服侍下喝藥的徐夙隱。
“……你是怎么知道的?”
這一句話,已經說明了他探聽到的事實,與徐夙隱所推測的相差無幾。
徐夙隱將空了的藥碗遞還給水叔,咽下口中的苦澀,淡淡道:
“宰相愛名,這成就了他,亦束縛了他。只要他不想背上竊國的名聲,就必要尋找一個可以順理成章取而代之的機會。若沒有,只能去創造。”
“天下大亂,節度使各自為營,三蠻之亂愈演愈烈,你以為父親只是袖手旁觀,殊不知,袖手旁觀便已足夠了。”徐夙隱說,“山海關一開,十幾萬匈奴長驅直入,他們殺得越多,百姓將來對陛下的怨氣就越大,父親改朝換代的阻力就越小。”
“于父親而言,這些在異族刀下家破人亡的百姓,如同草芥一般微不足道。你是否也同樣如此?”
徐天麟抿緊嘴唇。
“你若如此,今日就不會來到這里。”徐夙隱說。
“你有什么辦法?”徐天麟問。
“……煽動民意,迫使父親提前出兵攔擊關外匈奴。”
“這個簡單,銀子我多得是。”徐天麟說,“我去找些不務正業的,天天往茶館酒樓一坐,高談闊論激起百姓抗擊之心不就行了?”
“父親必定在坊間也安插了眼線,你若做得如此光明正大,要不了一天便會被叫到父親書房。”
“那要怎么辦?”
“你沒有自己的勢力,張緒真有。讓他去做。”
徐天麟面露驚詫:“義兄怎么會聽我的,而且,你這番話雖然能說動我,但可說動不了義兄。”
徐夙隱輕咳了兩聲,垂下眼,輕聲道:
“你只需替我交一封信給他。”
……
竟州被圍已有多日,城門外的敵軍士氣如虹,如潮水般洶涌不可擋,而援軍始終未至,希望屢屢落空的守軍在越來越多的傷亡下已心生死志。
就在這千鈞一發、生死存亡的危急關頭,一支來自暮州的奇兵宛如神兵天降,忽然從敵人后方迅猛地穿出,如一把銳利的尖刀,將自以為高枕無憂的匈奴打得措手不及。
“殺啊!”無數青雋騎兵嘶聲吶喊著。
姬縈在馬上揮舞著劍匣,奮力廝殺在敵軍之中。
馬蹄聲如陣陣驚雷,震得大地顫抖。姬縈率領的騎兵群在她的帶領下一往無前,勢如破竹。一萬重騎兵雖然無法包圍敵軍,但他們如同一股銳利的洪流,以無堅不摧之勢割裂敵陣,所到之處,敵人紛紛潰散。
那名叫霍濤的小將,不但兇悍勇猛,還機智多*變,要不是他憑借著對地形的熟悉,找出了更近的道路,姬縈的一萬重騎也不會如神兵天降般出現在竟州戰場。
姬縈以一敵百,率先沖殺,身后的將士們都被她的英勇所感染,不畏生死地追隨在黑色的劍匣之后。
血雨腥風的戰場上,姬縈就是那激昂的戰鼓,激勵著將士們奮勇殺敵;她就是那鮮明的旗幟,引領著眾人沖鋒陷陣;她就是勝利的方向,讓所有人堅信只要跟隨她,便能戰勝敵人。
在慕春軍的穿插攻勢下,敵軍再難匯聚集結。
當夕陽西下,敵人被迫敲響鳴鼓逃也似的慌張撤退,城墻上殘余的守軍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聲,劫后余生的人們彼此擁抱,鼓勵打氣,擦著眼淚。
竟州城門緩緩大開,驚魂未定,仍滿面慌張的竟州太守在眾人的簇擁中快步走出。他不敢直視渾身鮮血的姬縈,以及她身后那支人強馬壯,血戰歸來的隊伍,向著姬縈的方向,深深揖拜下去。
“下官無力守住竟州,只能倚賴節度使以德報怨,百里馳援,下官羞愧萬分,無論是從心還是從才,都再難司一州之政。唯有將竟州交付節度使手中,才能無愧內心,無愧今日被救下的萬千百姓啊!”
竟州太守滿面大汗,聲音顫抖,等待著姬縈對他的裁決。
他曾下令將走投無路的姬縈關在城外,如今回想起來,幾乎悔青腸子!如今匈奴南下,瞿水對他見死不救,其他城池更不會為了他損傷自身。若是匈奴再次來犯,他深知自己沒有絲毫還擊之力!唯有將這一城拱手獻出,才是真正的活命之舉。
匈奴若是再次來犯,他自知再也撐不過一個七天!
唯有將這一城拱手獻出,才是真正的活命之舉。
雖然早有所預料,但竟州太守一出城,一見面便向她獻上竟州,這般干脆利落,還是超出了她的預料。
姬縈笑逐顏開,一邊在心中感慨竟州太守的知情識趣,一邊利落跳下馬來,伸出手欲扶起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