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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將進入深夜,原先熱鬧的大道上商家早已拉上鐵門,數米寬的人行道空蕩蕩的,唯有一個身影還在緩緩的行進著,顯得路燈下的街道孤獨又寂寥。
雖并未獲得妥善的休息,精神與身體都極度疲憊,鐘沐言的腳步卻依舊平穩,她直視著前方,每一步都踏得穩健,完全看不出此刻心中的無所適從。
直到她停下了腳步,仰頭看向那棟燈火通明的豪華飯店,是的,她又回到了昨天分離的地方。
明明人都已經上了車,可在座位上的每一秒卻如同炙烤一般煎熬,她向來是個果決的人,此刻卻深陷猶疑不定的困境,而在這些雜亂思緒中,有個聲音如穿透腦膜般震耳欲聾。
離開了,我會后悔嗎?
看著公車遠去的剎那,松了口氣跟后悔的感覺同時在胃中翻攪,空腹的胃液讓她一陣作嘔,如此強烈的矛盾她還不曾體會過。
這樣的感受延續著,伴隨著心中的猶疑將鐘沐言帶回了這里,她在對街公車庭的椅子上坐下,看著深夜中明亮的門廊,思考著回來的目的。
是想道歉嗎?
她從未想過要傷害申羽瀾,可在平淡的一生中不曾有這樣失序的時刻,被激起的情緒就這么讓尖銳的話語脫口而出,甚至沒有反悔與思考的時間,對方就真的離開了。
她狠狠傷透了申羽瀾,可對方卻沒有責怪如此惡劣的自己,只是委婉的說出自己也會受傷,就這樣捂著傷口轉身離開,這怎么不讓人感到愧疚?
可傷害已經造成,遲來的道歉有意義嗎?
是不放心將她留給滿口謊言的男人嗎?
才認識江鈞佑沒幾個小時,她就知道這個人不能信任,當時怎么就聽進了對方的鬼話,認為他會好好照顧申羽瀾呢?如今的處境不就是最好的證明嗎?
可她能怎么辦?再過幾天組織的人就會來接她了,之后申羽瀾要是無法獨立生存,最終還是只能依靠這個男人,那又何必做這樣的白工呢?
困頓的思緒持續了一宿,隨著天光亮起,寬敞的三線道上開始涌現車潮,來往的通勤族在公車站駐足,他們不約而同的將目光停留在了那清麗的亞洲面孔上。
即使身上無一處不透著疲憊的憔悴,她的坐姿依然端正秀氣,可那些帶著好奇的關心,卻被那淡漠如霜的眼神給遏止了,只能將視線緩緩移開,搭車前往各自的目的。
這兩日除了水,鐘沐言什么也沒吃,不知是否在荒漠的那幾日將生存的品質刷了新低,昨日她只在公車總站的廁所做了基本的梳洗,此刻竟也沒有整理自己的慾望。
包在指尖和手肘的紗布早已脫落,可她毫不在乎,似乎還因那滲血傷口刺麻的疼痛,有著某種贖罪的錯覺。
一夜未眠,鐘沐言依舊沒找到自己留下真正的理由,也不知是不是太過疲累,她好似有幾次從那間記憶中的陽臺看見人影,可定神一看,又沒有任何蹤影。
她向來是獨斷獨行,過去除了藍湘璇,從未有人能讓她如此在意,究竟該怎么處理這種事,她無經驗也沒概念。
而且說來諷刺,在她毅然決然放棄了一切之后,竟在這種時候生出了不該有的感情,就像是老天給她開了一個惡劣的玩笑。
隨著能量的消耗,逐漸透支的體力消磨著意志,看著周遭人們在此短暫停留,又轉身離去,各種負面的想法難以忽視的冒了出來。
也許,申羽瀾早就已經離開了。
來到圣地牙哥本就是鐘沐言的想法,如今兩人分道揚鑣,她沒有任何理由在這多做停留。
也許,申羽瀾根本不想見到她。
一路上為了生存已經是各種忍讓,如今有了其他可以依靠的人,還需要給滿身帶刺的自己好臉色看嗎?
情緒的煩躁讓等待的時間呈倍數般拉長,分秒卻又如行經的車輛不曾停下,直到夜幕又再次籠罩這片城市,相見的希冀隨著天色一同變得黯淡,困頓的長夜像是審判前的一宿,折磨著身體,摧殘著心智。
當遠方再次隱隱透出一縷淡淡的晨光,那些猶疑也因現實被迫下了決斷。
鐘沐言起身動了動已經麻木的雙腿,看了眼腕錶,早上六點零四分,抬頭看向一個個被房間暖黃燈光照亮的陽臺,她在心里告訴自己,再一個小時,只要七點一到,她就會離開,不再猶豫。
有了時間的限制,反而讓每一刻變得更加煎熬,改變現狀的想法又再次冒了出來。
只需要進到飯店報出那個房號,就能讓這漫長的等待有個明確的結果,結束一時衝動的變卦。
可惜時限已到,鐘沐言還是沒有凝聚起足夠的勇氣走向對街,當然那人的身影也沒出現。
緊握肩帶的手讓破碎的指甲嵌進肉里,灼熱的刺痛讓渙散的精神找回神識,滲出的血珠落在了地上,停駐的雙腳卻果斷邁出了步伐,終止了這段毫無意義又任性的插曲。
幾日自虐般的狀態已經把鐘沐言摧殘到了臨界,她艱難的提起雙腿往車站走去,此時極度渙散的意識,讓她沒注意到后方不遠不近尾隨的身影。
街道上陸陸續續涌現人潮,鐘沐言下意識的晃進巷弄中,如同當時兩人游覽城市般走在房舍的林蔭之間,渴望片刻的寧靜能替她撫平心中的悶痛。
即使狀態非常糟糕,鐘沐言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一個街口走來的人,是那三個先前跟蹤的歹徒之一,對方這次刻意喬裝打扮,將所有顯眼的特徵藏在了衣服下,卻還是被她給識破。
危機感瞬間涌出,鐘沐言立刻回頭,果然看見那個絡腮鬍緊跟在后,她當下做出了判斷,毫不猶豫的朝左前方唯一的小路開始開始狂奔。
全身都像在發出警訊般脫力又痠麻,似乎只要一松懈就會分崩離析,只能用意志強撐著不讓自己倒下去,可在跑了不到一百公尺后與最后那位歹徒碰上面,她就知道自己早就入了圈套,插翅難飛。
三人如收網般將鐘沐言逼進了小巷之中,幾人的表情與上次截然不同。
他們各自包扎的傷口還痛著呢,幾個大男人被一個女子所傷實在丟盡顏面,加上這次雇主讓他們隨意處置,此刻他們心中只有一個強烈的想法:絕對要狠狠報復這個女人。
退到了短巷的盡頭,鐘沐言平靜的表情透著戾氣,隨即抽出后腰的短刀,卻引發了一陣粗鄙的大笑,幾個人輕狂的說了幾句聽不懂的話,見那脖子上有六茫星刺青的男人抽出腰帶,跟著另外兩位滿面猥瑣的逐漸靠近。
沒想到,鐘沐言居然笑了。
有了先前失誤的經驗,三人同時因這詭異的反應警戒的停住,小心觀察著對方的舉動。
鐘沐言未曾展露出恐懼,此時她微微仰起白皙的脖頸,配上那清冷的笑容,竟有一種居高臨下的鄙夷。
這條命她早就不在乎了,高傲的心性也不允許這種齷齪的事發生,此刻面對危機不但沒有一絲慌亂,甚至有了如釋重負的安然。
也好,至少不必在所剩的日子里忍受那份歉疚。
沒等所有人反應過來,刀尖已迅速沒入了脖頸,白皙的皮膚滑下了刺目的赤紅,持刀的手毫不留情,手指一緊就要劃開近在咫尺的動脈。
「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