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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羽瀾沒有接下杯子,只是回頭看向逐漸升起的朝日,抹了一把眼角。
爸媽一直非常疼愛她,生活上都給她最好的,吃的用的都非常用心,而只要是她想做的,他們就會出錢又出力,全力給予支持,就算現在已經成年,也還是像個孩子般寵著她。
可自己卻沒回饋過他們什么,只是任性的享受那些關愛,如今就這樣無情的從他們的生命中消失,即使會有這樣的結果并非自己的錯,她依舊深深的感到慚愧。
「因為你父母的狀況實在很遭,那些后事都是你哥處理的,他在得知消息后就火速從國外跑回來了。」江鈞佑補充道:「告別式辦得很盛大,幾乎邀請了所有你認識的人,爸媽的親戚朋友、從小到大的同學、社群軟體上的朋友,甚至你交往的過那些前任都發了訃聞,不過也不是每個都有來就是了。」
他靠向椅背,也望著同樣的天空,感嘆道:「我也參加過不少喪禮,卻沒見過這么多人哭成一團的,看得出大家是真很喜歡你。」
申羽瀾不自覺的垂下頭,啞聲說道:「我也很想念他們。」
在智利的日子雖然辛苦,卻都是非常新奇又難忘的回憶,她本想著回去后能和大家分享這些有趣的故事,可這樣簡單的愿望,如今卻都成了遙不可及的妄想。
「真的回不去了嗎?」
就這樣放棄了擁有一輩子的生活何其容易,更遑論對關係極度依賴的申羽瀾,簡直就是要了她半條命。
「阿羽,你知道法律上死亡的意義是什么嗎?」為了讓她理解事情的嚴重性,江鈞佑嚴肅的解釋道:「在世人眼中,你已經不存在了,要是強硬的違反公司的規定,他們是可以對你做任何事的,像是讓你真的死去。」
説著他又將餐盤推了過去,「不要冒這種險好嗎?我們還能繼續好好的活下去的。」
「鈞佑,能再讓我一個人想想嗎?」申羽瀾低頭看著自己交握的手,沒有與身旁的人對視。
此時再多的游說也沒意義,只能等對方自己想通了,江鈞佑知趣的起身,推開落地窗時叮囑了一句:「記得吃點東西。」
今日似乎過得特別漫長,江鈞佑陸陸續續離開了房間兩次,回來時申羽瀾都在原來的位置沒有移動,一直到天色完全暗下來,她才終于回到了屋內。
「鈞佑,我想請你幫忙。」她走向坐在沙發的江鈞佑時,臉上已經沒了稍早的頹喪,雙眸似是有了方向般明亮,「能告訴我沐言在哪嗎?」
「鐘沐言?你想去找她?」江鈞佑皺起了眉頭。
申羽瀾沒有遲疑,堅定的點頭,「對,我要去找她。」
「你是沒搞清楚狀況嗎?她這趟旅行結束后就會死了。」江鈞佑激動的站了起來,朝申羽瀾近了一步,「你現在該思考的是自己的未來,而不是替一個要死的人擔心。」
看著眼前的人異常的焦躁,申羽瀾緩了口氣,輕聲說道:「鈞佑,你還記得我大學的時候做過輔導室志工吧?」
對方沒有回答,因此她自顧自的說道:「那時候我們上了很多的課,學了很多陪伴跟談話的技巧,在這之中,有個老師的話一直讓我印象很深刻。」
「她說有很多想自殺的人,會無意識的向外發出求的救訊號,只要有人能夠發現或看見,就能給他們更多活下去的動力。」
「可是覺察這樣的訊號其實并不容易,尤其他們對世界已經感到厭棄,總會像刺蝟一般傷害所有想接近的人,所以獲取信任才是助人最重要的一步。」
「沐言確實狠狠推開我了,可那是因為怕我會受傷。」看著手腕上的方巾,申羽瀾眼底滿滿的都是不捨,「現在我是她唯一信任的人了,不管能不能改變她的決定,我都應該要陪著她走完剩下的路。」
鐘沐言有不擅長表達,申羽瀾再清楚不過,像她這樣的人寧愿直接用行動證明,也不愿多說一句。
就像當時碰見歹徒,她就是選擇護著自己的,而先前聽起來莫名奇妙的提問,就是隱約的暗示,要是此生都不能相見,那確實與死亡無異,而對方在情境中的缺席,亦是讓她做好面對分離的準備。
冷靜下來后,她終是想明白現實的情況可能難以扭轉,可她的適應力向來驚人,一如當初在荒漠中醒來,她照樣能從過程中尋到自己的出路。
而現在,正如她給鐘沐言的回答,她會努力讓自己撐下去。
「我不懂為什么你還要回去找她。」江鈞佑嘆了口氣,語氣有些不耐,「就算你喜歡她又如何?你什么也做不了,最后也只能看著她死去,為什么要這樣折磨自己呢?」
「就因為喜歡她。」申羽瀾勾起嘴角,露出了今天第一個笑容,「所以才不能讓她一個人離開這個世界。」
這讓江鈞佑徹底無語了,他千算萬算,就是沒算到申羽瀾居然會喜歡上與她同行的旅伴,并且在這已經自身難保的狀態下,選擇去追尋一個沒有結果的感情。
見對方陷入沉默,申羽瀾軟著聲再次請求道:「就幫我這個忙吧,我只想知道她人在哪里。」
江鈞佑偏頭哼了一聲:「我怎么會知道。」
幫她們團聚是不可能的,他好不容易才讓兩人分開,怎么樣也都要把申羽瀾綁在自己身邊。
「鈞佑,選擇對人多一點的信任,不代表我很愚蠢。」申羽瀾盯著對方的眼睛,語氣平靜:「在這么大的城市能碰面不可能是巧合,就算有這種巧遇,也不會是在我們遇難的時候。」
「阿羽,不是我把你送來這里的!」聽出了話中的猜疑,江鈞佑急著替自己辯解道:「我真的是在知道狀況之后才來找你的,你要相信我!」
申羽瀾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淡淡地說道:「這些都不重要了,既然事情已經發生,我也沒有要追究的意思,我只希望你可以幫我找到她。」
江鈞佑的話能夠信幾分,申羽瀾沒有底,如今事已成定局,執著于過去對未來沒有太大的幫助,她目光向來都是看著前方的,無論是否看得清,走一步是一步。
而鐘沐言就是她的下一步,至于之后的事,留給以后的自己吧。
本來江鈞佑也不認為這拙劣的戲碼能夠瞞天過海,賭得不過是一時情緒緊張的危橋效應罷了,加上申羽瀾在這種情境下本就別無選擇,她對人極度的依賴,最終還是只能回來依靠自己。
「結束之后,你會回來的對嗎?」他又向前了一步,試圖握住對方的手。
可申羽瀾卻退了一步,將手背在了身后。
「你認為很了解我,所以才這樣設計我嗎?」雖是質問的話語,申羽瀾的口氣卻很平靜,「你知道我對困境應對能力很差,知道我對關係有多依賴,知道我從不責怪傷害我的人,所以就想用這種方式綁住我嗎?」
這是江鈞佑第一次見到申羽瀾這樣淡漠的神情,聽見她用帶著涼意的聲音說道:「那你從來沒有真正的認識我,因為我對人的信任,只會有一次而已。」
她可以原諒別人傷害自己,但絕對不會重蹈覆轍,這是她的底線。
待房內回歸沉默,江鈞佑冷冷的笑了一聲,他怎么想得到,在他與鐘沐言之間,申羽瀾硬是選了條死路,自己陪伴在她身側多年,竟贏不過一個死人,還有比這更可笑的感情嗎?
「好,我可以告訴你她在哪里。」江鈞佑坐回沙發上,翹起了二郎腿,「只要你答應我一件事就行。」
見對方愿意松口,申羽瀾趕緊問道,「什么事?」
江鈞佑悠間的轉著手上的腕錶,漫不經心拋出他的條件:「跟我上床。」
這四個字申羽瀾聽得明白,但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意思?」
「阿羽,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江鈞佑將手交握放在腿上,理所當然道:「沒有人可以一直付出而不求回報,如果你想從我這拿到你要的,那我也要得到我想要的。」
他追了申羽瀾大半輩子,即使用盡了手段,卻依然得不到她的心,若對方堅持要離自己遠去,那至少,他也要擁有過她一次。
看出了申羽瀾的退卻,江鈞佑也不心急,只是淡淡的補充:「是你自己說的,在這么大的城市要碰到只能靠巧合,更何況她現在應該也不在這個都市了,要怎么做,你自己選吧。」
申羽瀾怔在原地,看著那個自小認識多年,此刻卻無比陌生的人,原來不只江鈞佑,自己也從未真正了解過他。
跟自己不喜歡的人上床,申羽瀾當然不愿意,可她現在有家歸不得,處在異國語言不通又沒身份,全身上下只有未領出的一百美金跟一些糧食,不要說找到鐘沐言,光連生存都是困難。
至少這點江鈞佑判斷得沒錯,少了可以依賴的人,她就是如此無能,過去生活得多嬌生慣養,現在就得為此付出多少的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