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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嵐岫抿嘴輕笑,雙手端起那碗姜湯飲了一口。
有宮女進來通報,杜康妃帶著兩位小公主來了。
榮妃嘴角微向下一撇,“外頭下這么大的雨,她倒真是風雨無阻”。
竹青道:“不管康妃是出于什么樣的目的,娘娘病了這么長時間,總歸只有她堅持定期前來探望。”
“放心,我不會怠慢了人家的”,榮妃說話間已迎了出去。
康妃帶來的是端妃留下的兩個女兒,七歲的常安公主朱壽媖和三歲的寧安公主朱祿媜。兩位小公主都遺傳了母親的美貌,粉雕玉琢的小臉蛋,如玉般通透水靈。只是少了一般孩子的純稚活潑,朱壽媖沒有笑容,沉默得讓人心疼。朱祿媜一直怯生生地躲在姐姐身后,膽怯怕生。
康妃將身上的湖藍色披風脫下交給織畫,道:“還有小公主的外套,一起拿去烘干,都被雨水打濕了。”
竹青忙帶著織畫進了里間。
“姐姐的景陽宮內種植了許多芭蕉,這大雨天的,姐姐不在宮中聆聽雨打芭蕉,怎么反倒出來淋雨了”,榮妃言笑淡淡。
康妃盈盈一聲嘆,“我哪里有妹妹這樣的詩情畫意。本想著帶兩位公主到御花園中觀賞臘梅,誰知剛要出宮就大雨傾盆。一切都已準備就緒,我和妹妹離得近,索性就帶她們到這兒來看德妃的小公主了”。
榮妃和康妃說話時,朱嵐岫正在里頭梳妝,這會兒穿戴停當后走了出來。
康妃見了朱嵐岫笑語盈然,“剛才榮妃還說我怎么不在景陽宮中聆聽雨打芭蕉,公主不也放著凌云軒內絕佳的蕭蕭竹雨不欣賞,卻冒雨跑到榮妃這兒來了”。
榮妃道:“別提了,我和公主可是在御花園內被淋成了落湯雞,狼狽不堪,剛回來換了衣裳?!?
朱嵐岫目光一轉,見壽媖和祿媜縮在陰冷的角落,也不與大人們親近。她心中難過,近前彎下腰來,伸手輕拂她們的頭發,柔聲道:“天氣冷,到火盆邊來和我們一起烤火吧?!?
朱嵐岫過往常到翊坤宮走動,和端妃的兩個女兒較為熟悉。壽媖低低喚了一聲“大姐姐”,用倔強的眼神望著她,“我們不冷”。
朱嵐岫心似針扎般麻痛,目蘊淚光,說不出話來。
康妃見狀暗暗搖頭,喚道:“織畫,將兩位公主帶到她們的小妹妹那里去?!?
織畫和竹青將兩位小公主帶走后,康妃嘆氣道:“可憐了這三個沒娘的孩子。德妃的女兒不過一歲多,什么都不懂倒還好些。端妃這兩個……唉……”端妃死后,方皇后曾主動提出要撫養她的兩個女兒。嘉靖自然是不同意,推托皇后要統理六宮,無暇他顧,又說這后妃中就屬康妃性情溫和,識大體,將兩個小公主交由她撫養最合適。嘉靖已經搬離了乾清宮,住進了皇城西苑的萬壽宮,從此再也沒有回到紫禁城內的寢宮居住。因著端妃的緣故,嘉靖不時召見這兩個女兒,康妃也沾了光,一個月內已數次被召到萬壽宮侍寢。
榮妃淡淡道:“姐姐近來侍寢頻繁,皇后沒找你麻煩吧?!?
“現在還沒有,但遲早會被她尋出把柄來的”,康妃水眸輕顫,“侍寢不過是圖個心安,證明自己還未落到色衰而愛弛的地步。否則的話,那其實是一樁……苦差事。我的話,妹妹不會不明白”。
榮妃道:“姐姐不必如此隱晦,說白了,侍寢就是被皇上虐待?!?
榮妃這般口無遮攔,朱嵐岫登時臊得面紅耳赤。
“呸呸呸,這樣的話怎好說出口來”,康妃亦是紅了臉,轉而嗔怪道:“公主還待字閨中,萬一她聽了害怕,將來不敢嫁人了,你我的罪過可就大了?!?
“你們……”朱嵐岫羞得雙手掩面。
榮妃輕笑道:“公主不必擔心,你那頂天立地的夫君,是不會虐待你的?!?
朱嵐岫垂下手來,訝異地睇著榮妃。
榮妃俯下身去,執起銀火箸夾撥著火盆內的菊花炭,火盆架不高,圓框邊緣下承四足,足外曲,線條流暢。盆架髹黑漆,其上雕飾秀雅的梅花紋,四足飾花卉紋。她一邊道:“公主這般高貴圣潔,自然只有頂天立地的好男兒才配得上。”
康妃點頭道:“榮妃說得對,到時得擦亮眼睛仔細挑選,可別像當年永淳公主那樣?!?
第56章 云錦公主的身世
“公主,奴婢找您找得好苦”,杜鵑一陣風似地飄了進來,手里捧著一包衣物,她的身上濕嗒嗒的,那個裝衣物的錦緞包袱卻沒有沾上一滴水。
康妃微笑贊許:“好丫頭,護著公主的衣物,自己卻淋著雨?!?
杜鵑向康妃、榮妃行禮后,動作敏捷地將包袱打開,小心翼翼地捧出了一疊衣物,“奴婢猜到公主一定淋了雨,便準備了一整套的換洗衣物,公主快換上吧”。
朱嵐岫身上穿著的是榮妃的衣裳,她正被方才康妃和榮妃談論的話題窘得不知所措,立即借此機會脫身,與杜鵑一同入內換衣裳去了。再出來時,暴雨已經漸漸停歇下來。榮妃將窗戶打開了一道縫隙,雨水順著琉璃瓦屋檐傾瀉而下,先是交匯成茫茫水簾,逐漸變成了淅淅瀝瀝,擊落在青石板上,敲打著一地殘紅。濺開的水波像極了仍綻放枝頭的寒梅。冷風里有潮濕的雨意冰冰涼撲在榮妃的額際和頸項里,榮妃打了一個寒顫,重將窗戶關上,慨嘆道:“深院閉,小庭空,落花香露紅。梅花雖堅韌,卻也經不起暴風雨的吹打?!?
榮妃開窗時,朱嵐岫才發現,原來窗外就栽種了大片的梅樹,她問道:“永寧宮中就有梅花吐艷,榮妃怎需特意到御花園中賞梅?”
竹青恰好走進屋來,代為答道:“娘娘說永寧宮中只種了梅花,一花獨秀,也就是平常觀賞罷了。只有到御花園中,才能真切感受到百艷凋零我獨開的風韻和氣魄?!?
“哪來的這么多花樣”,康妃笑道,“不過話說回來,凌云軒翠竹蒼蒼,永寧宮內梅花競放。這‘歲寒三友’,榮妃和公主就占了兩友??磥砦乙惨诰瓣枌m中栽些松樹了”。
朱嵐岫微微一笑, “康妃身上的氣息是屬于春天的,和我們不在一個季節”。
“哦?”康妃睫毛上揚,“那公主說說,皇后是哪個季節的人”。
朱嵐岫遲疑了一下,榮妃已搶先道:“皇后、王貴妃和盧靖妃三人,都像是夏天的烈日,毒辣辣的,每次靠近她們,我都被曬得渾身燥熱乏力,頭暈腦脹。對呀,皇后叫方夏瑾,她的名字里,不正好有一個‘夏’字?!?
康妃拍著桌子笑罵道:“好你個趙若素,平日里不言不語,較起真來也是嘴巴不饒人?!?
榮妃閑倚花窗,“受人之侮,不動于色,嫻雅姐姐不也是如此”。
康妃笑意散盡,轉過身子,緊閉了一下眼睛。
朱嵐岫這才知道,榮妃姓趙名若素,康妃芳名杜嫻雅,還有方皇后的姓名是方夏瑾。多好聽的名字,只可惜有了所謂的尊貴封號后,名字就被取而代之了。失去了名字,也失去了自我。
竹青站在后頭,看不到榮妃和康妃的神情,追問道:“那惠嬪呢,她屬于什么季節?”竹青對于和自己同樣奴仆出身的曉蕙更感興趣。
康妃回過頭來,話音幽幽:“應曉蕙在閻貴妃身邊時,是個多么明媚活潑的姑娘啊,現在雖是飛上枝頭變鳳凰,卻似乎越來越憔悴了,身上總散發著蕭索的秋意?!?
屋子里安靜了下來,只聽見火盆里不斷傳出的噼啪聲。過了一會兒,朱嵐岫起身告辭。康妃也讓竹青去請兩位小公主和織畫,準備回去了。
朱嵐岫與杜鵑并行在細雨綿綿的永巷,雨巷悠長而寂寥,空靈的雨珠自傘端滑落,似斷了線的珍珠墜下,在腳下濺起一朵朵晶瑩的水花。
臨近凌云軒,朱嵐岫忽開口道:“杜鵑,關于集安堂,你還知道些什么?”
杜鵑心頭一跳,“公主,您果然去了集安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