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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環守在一邊,見小兩口情形,心里樂得不行,找個借口撤出來。
屋內無別人,很靜。宛平很自然地喂云揚喝藥。送到唇邊的藥,讓云揚很是躊躕了一下,他抬目看了看宛平略憔悴的面容,終于探了探身子,將藥含進口中。
宛平受到鼓舞,又喂了一勺,“公子傷重,家中皆是婦孺老弱,恐無法自保。……怎么不托庇于官衙?”她垂下目光,語意有些遲疑。
云揚知道宛平意思,坦然笑笑,“那些人若是朝廷中有人派下來的,我們此去,豈不自投羅網?”
宛平抬目,目光震驚又激賞。震驚于那夜來犯之敵果然來自朝中。來時爺爺就與她商議過此事,都覺奇怪。如今拿話試問,云揚竟如此通透,一語點透。又不避諱她郡主身份,讓她心里沒來由地暖起來。
“公子這些時日艱難,如今圣上親自下令,爺爺又親囑我來,估計些許宵小,不敢再犯。”宛平也不再矜持,直言,“等公子傷好些,咱們就入京。”
一句“咱們”出口,宛平臉上又掛上紅暈。
云揚無言看她。情竇初開的女子,雖羞澀萬分,目光卻清澈堅定。他雖與郡主所知不深,此刻卻強烈感覺到她的決心。她此刻定如當日自己懷抱小侄兒時的心情一樣,下定決心,豁出命去,也要護親近人的安寧。
云揚心里翻騰,低下目光掩住霧濕的眼睛,半晌,鄭重,“郡主大恩,云揚代云家上下拜謝。”
宛平咬唇搖頭,兩句話,都是謝恩。仿佛自己于他,只有恩在。她很想告訴云揚,這一切,她都心甘情愿為他做,不要他謝,只要他……心思微轉,宛平抬目,仿佛下了很大決心,探手牽住云揚手指。
云揚顫了一下,沒動。宛平紅著臉,目光中含著最深切的愛意與疼惜,十指,扣緊。
她握緊的指尖,傳來云揚的溫度,仿佛和暖,又帶著一絲冰,宛平又探了探手,用了用力。此刻握住,一生也不愿松手。此生,她愿用自己的手,自己的心,去溫暖這個男子,做他最貼心的人。
抬目,見云揚低垂目光,紅暈掛到耳際。她彎起嘴角,強烈的預感升騰,她的公子,她的云揚,定也和她一樣的,心意。
都天明坐等在家中。
藍墨亭一進門,就見他坐在堂上,拿眼睛看自己。神色不善。
藍墨亭站在廳廊里,頗猶豫了一下,料定跑了和尚跑不得廟,何況他倆還同住一個屋檐下,只好硬著頭皮進來,“大哥,在呢?”
沒話找話。
“嗯。”都天明拿環眼瞪他,藍墨亭心虛垂目。
“沁縣前些日子,出了盜搶……”話說一半,見藍墨亭沒什么訝異表情,他就明白了,抖著手中才翻出的密報,沉哼,“你倒是清楚得很呀,這事,你想怎么說?”
前日,接報,沁縣云家遭了強匪入侵,朝廷震驚。他才想起前些日子也有份類似密報,只不過被淹在如雪花片般從各地紛至沓來的密報中,未加留意罷了。回來著意翻撿,查到了,才讓他驚訝發現,那幾日藍墨亭就在縣中。如此大事,這小子,回來卻瞞住沒提。
藍墨亭知道瞞不住也騙不過,這事,被大哥逮到不過是或早或晚問題。索性聳聳肩,先找茶杯,喝口水,白天巡務忙得不行,現在渴得要命。喝了兩杯茶,他才喘勻口氣。
都天明了解他比了解自己還要精到,見他這樣,就猜他逃不了干系,見他喝得急,又怕中途打斷嗆著。忍著氣,等他放下杯子,才冷哼,“先喝口水順順吧,一會兒不知喝不喝得著了。”
藍墨亭可沒了當日回京時的硬氣,趕緊換出笑臉,湊到都天明身前,“大哥,小弟當日攔在城門,與敵激戰來著,可是不成,傷了腕子……”
都天明一驚,趕緊探手扯他手腕,果然仍有些腫。
“這么厲害?”他狐疑。
藍墨亭用力點頭。
都天明擲開他手腕,撇嘴,“你就給我編吧。”
“三天不打,上房了哈?”都天明起身,藍墨亭才看見他手壓在膝上,一條三指粗的藤。三條老藤絞的麻花,深棕色的顏色預示著它的年齡。
“哎?”藍墨亭不干了,“小時候的東西,你翻騰出來做什么?”這根東西,分外熟悉,熟悉得讓他再也不想記起。見都天明黑著臉甩手,嗖嗖風響,藍墨亭氣極,“堂堂鐵衛,一頓藤條就能招了?大哥你能不能成熟些?”
都天明手在半空停下,仰天大笑,“不打就招了?說,這兩件事里,到底里面有什么聯系?你到底知道什么?又做了什么不能讓我知道?”
藍墨亭恨得咬牙,真是只老狐貍,哪有這么套人話的?轉身要走。
都天明上前一步攔住他,正色,“小墨,大哥今天問你,最多不過揚揚這你看不入眼的藤,他日別人問你,恐怕你不會輕易過關了吧。”
這“別人”兩字,重重砸在心上,藍墨亭垂頭,默然。
都天明也不催他,耐心等。
好一會兒,藍墨亭抬頭。都天明心里一動。
卻未料藍墨亭退后半步,屈膝重重跪在地上。
都天明見他這樣,心里俱冰。
果然。
“大哥,”藍墨亭低聲,“我……無話可講,大哥若是惱小墨自作主張,妄自欺瞞,小墨愿受家法,若是覺得此事難在官家處遮掩,請綁小墨回鐵牢細審……”后面的話,被都天明一巴掌大力甩斷。
藍墨亭眼前一黑,撲倒地上。都天明指著他,氣得手指亂顫,“藍墨亭,虧我養你教你十八年……你……你當初忤逆大哥,私自就入云家做侍,云家妻主連你樣子都沒看清,就撒手而去,你年紀輕輕就活守,難道還不知改改這任意妄行的性子?如今這事,可小可大,你……你……”都天明恨極抬腳想踹,卻見藍墨亭半邊臉都腫了,又踹不下去,狠狠跺在地上,“你也大了,人大心也大,翅膀比大哥還硬,我……我……管不得你了。”
甩手出去。
藍墨亭撐在地上,半晌才掙著起來。都天明正當壯年,又在氣頭上,手勁不凡,他承下了,卻痛不過心里。刀絞一樣,讓他喘不上氣。他很想上前攔住都天明,告訴他,當初,自己為何甘做人侍;告訴他,當自己發覺大哥在心中不一樣的位置時,該有多么惶恐;告訴他,沁縣的事,大哥知道比不知道要強,天大禍事,他一肩擔。
可是,他一句也說不出來,因為他知道,只怕埋藏了多年的真心,一旦曝露,從此,再做不成兄弟。
夜。
云揚披衣,站在月色里。從院中石竅小山的亭子里,一眼便可望見院墻外。此刻,數隊帶甲鐵衛正在院外巡邏。前院里,也有暗崗散布在各個角落。
今晨收到第二封傳信,大哥已經領皇命,親率人平叛。那反叛之人,是他的親外公,圣上真的用人不疑?云揚眉皺。只怕此次入京,是才脫狼爪,又入虎口。云揚立在高亭里,夜風涼透。
習武之人,本不懼冷,不過此刻的云揚,于溫度,異常敏感。他緊了緊披風,全身都有些抖。習慣性地提了口丹田氣,突如其來的劇痛,讓他跌坐在亭中。云揚探手按住小腹,冷汗涔涔,好一會兒,才喘回口氣。多年戰場歷練,讓他于困境中,倍加堅韌。所以,他仍硬撐著扶亭柱站直。明知無用,明明自那夜出事蘇醒后,試過無數遍,他仍心懷希冀地再提一口丹田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