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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當我向他們走去時,法比安夫婦和泰奈多斯夫婦站在一起。他們突然中斷了談話,后來又齊聲講起來。真的差不多能看到比安卡-法比安的乳頭,托威爾只夸張了一點點。她的著裝很不中看,雖然那身時裝肯定花了一小筆財產。她仍然有她從前的職業舉止,有點太親熱,有點太賣弄。
“您在尋找殺害可憐的赫爾曼先生的兇手?”比安卡無緣無故地笑著。
“對。”我說。
“我們全都有可能是。”那位希臘人說,他的頭顱像沒有脖子似的架在肩上,撫摸著他的布娃娃妻子的胳膊。“我們全都有理由。他差點毀了我——當然是我的聲譽。我有一個理由。法比安也有一個理由,不是嗎?”
“是的。”后者說,他總是一本正經“我沒必要對您講那理由是什么,托威爾剛剛對您講了。”
“您怎么知道的?”
“他講給您聽了,就在剛才。”
“講給我聽了?”
“您別演戲,盧卡斯先生。我們看到了他如何向我的妻子和我張望。”
“那個同性戀,”前“麗島”舞女說,她現在是法比安夫人,是她的國家最富有的女人之一“引誘小男孩,這個他能夠。光是因為這個,他就該進監牢。再加上謀殺!誰還有比他更好的理由?”
“為什么?”我問。
“科德公司的英國子公司,”泰奈多斯說“幾乎全部屬于他。因為赫爾曼和基爾伍德炒外匯炒破產了。這不是理由嗎?”
“這樣啊,”我說“當然有可能是個理由。我原來以為你們全是好朋友呢。”
“我們也確實是,”梅麗娜-泰親多斯說“但我們總可以演一出小小的兇手戲吧?”她笑起來。眾人都笑。
“是的,你們當然可以。”我說。
一位侍者重新端上來香檳酒杯。在這里我心情輕松。梅麗娜-泰奈多斯,這個娃娃臉,建議我們一起給那位可憐的有病的伊爾德-赫爾曼寄張卡片。帕斯卡勒取來了一張卡片。我讓泰奈多斯寫,兩行。然后我讓法比安寫,兩行。然后是薩岡塔納的妻子。包括薩岡塔納也寫了幾句話,他看上去就像是昨天騎馬來的。然后女人們簽名,包括帕斯卡勒。這一下我就有了所有人的筆跡。
“我從酒店里寄出這張卡片。”我說,把它塞進了我的燕尾服上裝的內袋里。
7
“您明天來我們家吧。”若塞-薩岡塔納過了一會兒之后對我說“我相信,我有重要的事對您講。”我們都說法語,有些帶著可怕的口音。他把他的名片遞給我。“我不想在這里談。不在朋友家里談。”
“事關什么?”
“您在找一位兇手,對嗎?”
“對。”我說。
“那就行了。”他說。他一鞠躬,然后更低地向帕斯卡勒的手俯下身去。她走過來了。“我的親愛的,您看上去氣色好極了。”薩岡塔納說。他又對我說:“您可以九點后來。我等您。”
“您太客氣了。”我說。
昂熱拉獨自站在臺階旁,臺階從平臺通到黑乎乎的花園里。她手端一只杯子,吸著煙。
我向她走去。
8
“怎么樣。”昂熱拉說“對您來說這是不是一個成功的夜晚?”
“一切都讓人糊涂,”我說“但是我有進展。”
“好。”昂熱拉說。
“您怎么了?”我問。她身穿曳地的白衣服,頭發紅紅的,站在黑色花園的背景前,看上去就像畫中麗人。
“沒什么。怎么了?”
“您一下子變了,昂熱拉。”
“我變了嗎?”
“您是變了,怎么了?我做什么了?”
“不是您,羅伯特。”
“那是誰?”
“帕斯卡勒。”她猛吸煙“我知道她不是惡意的,但她講的那句話太叫人不好意思了,這是惟一令我難堪的事。她總是只想看到我快活。她很喜歡您,但這還遠不是宣布我們是情侶的理由。”
“不,”我說“可惜不是。您是說,這事永遠也不會有嗎?”
“羅伯特,是您請求我安排這個晚會的。我是想幫助您。”
“您總想幫助我。”我說“請您回答我的問題,昂熱拉。”
“帕斯卡勒邀請咱們明天去他們的游艇,要咱們十一點半到康托碼頭。她真是個好媒婆。”
“是這樣么:我愛您,但這只是我一廂情愿。這與您無關。是這樣嗎?”
“是的,羅伯特,是這樣。我有過我的愛情體驗,這您知道。那不是美妙的體驗。我寧愿要個好朋友,而不想再來一場以痛苦告終的愛情。”
“這是撒謊。”我說“那么,帕斯卡勒從哪兒知道了我的這么多情況?她從哪兒知道了我非常愛您?是誰對她講這個的?”
“我,”昂熱拉小聲說“我。在電話里。我們打了一個小時的電話,當您在杜塞爾多夫時。好像”昂熱拉轉向我,此刻她笑意盈盈,眼睛里又有了那金色的火花“好像我講了您的許多情況。”
“原來是這樣。”我說,感到一股幸福的暖流流過我全身“那當然就永遠談不上愛情了,永遠談不上。”
“永遠談不上,談不上。”昂熱拉說,笑著望我。
我目光凝注,心想,為了真正理解一場幸福的偉大,一個人也許得設想失去了它再重新得到它。不幸的體驗當然屬于這種實驗。
“為咱們倆可惜。”我說。
“對,”昂熱拉說“不是嗎?”
“明天咱們到海上去?”
“我答應了。您得工作嗎?”
“我可以安排。”我說。
“您真好,羅伯特。您真是太好了。”
“我愛您,”我說“這么好只是小兒科。”
金發的澤貝格走過來,一只手里端著酒杯,另一只手里拿著一支香煙。他也穿著白色燕尾服。
“我不打擾吧?”
“才不呢。”昂熱拉說。
“當然打擾了。”我說。
說完我們三個都齊聲大笑。
“赫爾曼夫人讓我代為問候。”澤貝格說,當那張嘴微笑地講話時,他的目光冷冷地打量著我。“最衷心的問候。也問候您,黛爾菲婭夫人。赫爾曼夫人病得不能來,她深表遺憾。眾人講話都相當大聲,我偶然聽說這里在玩一場奇怪的游戲。”澤貝格說。
“對,”我說“兇手游戲。是誰玩的?各有各的看法。”
“也有人認為我會是兇手嗎?”澤貝格問。
“不,沒有人。”我說“沒人懷疑您。”
“這可怪了。”澤貝格脫口而出“真的很奇怪。沒有人懷疑我?”
“您干了嗎?”我問。
“當然。”澤貝格開心地說“我本想馬上向您招供的。是我不對。”
“依您看誰可疑呢?”昂熱拉問。
“夫人,這么直接打聽只會得到同樣直接的回答。您覺得您的朋友克勞德-特拉博會不會是兇手?您了解他跟赫爾曼銀行的關系嗎?”
“你們銀行里慣常將這種事公布于眾嗎?”昂熱拉問。
“我聽到他剛才對其他幾位先生這么講,還叫我去作證了。”
“原來如此。”
“對,就是這樣的,您瞧,盧卡斯先生。您怎么看此事?”
“很重視。”我說“首先,在您來之前,特拉博自己就對我講過此事。”
“那他講得有點太頻繁了。”澤貝格說“他一直除了講它不講別的。另外,我的筆跡對您有所幫助嗎?”
“我不懂您的意思。”
小狗納芙塔利彎著腿從我們身旁愜意地悠閑地走過。
“您曾經讓我寫下我的香水的名字。‘粗陶人’。”
“不錯,這下我想起來了。”我說“真的,澤貝格先生,您讀偵探小說讀得太多了。”
9
“你不聽人勸。你冷酷無情。你沒有同情心,也就不會有人同情你了。除非是個傻瓜,沒有人會聽任毀滅,而不反抗。你周圍沒有傻瓜,赫伯特,這你應該知道。這你也知道。”
這些句子,是用法語寫在一頁光滑的白紙上的,是我頭一回去他那兒時,那位矮個、悲傷的路易-拉克洛斯給我看的。
“我們搜查了赫爾曼別墅——主要是他的房間。鉆石伊爾德一點不反對搜查,我們在一個寫字臺的抽屜里發現了這個。”他給我看這張紙“當然是偽裝過的筆跡,但還是有用場。”
“有指紋嗎?”
“一個也沒有。我們將它帶走了,沒對任何人講什么。弄到所有參與者的簽名,最好是寫上幾句話,交給筆跡專家比較,我們做比您做更困難。您愿意負責這件事嗎?”
我接受了此事。現在我擁有所有相關的男男女女的筆跡。不,我想,不是所有的。缺赫伯特-赫爾曼、比奈特夫婦和西蒙夫婦的,那些犧牲者。這是什么樣的無稽之談啊,我想。
這是無稽之談嗎?
10
“我說,為什么一定要穿普齊服?它可總是老一套。同樣的價錢我能買到好看的尼娜-里奇的其它衣服!”
“我請求您——限制戰略武器大會!實際情況如何?您跟我一樣清楚,美國人和俄國人在連續進行多頭核導彈的地下試驗。”
“我告訴你,她跟她的司機關系曖昧,我的最親愛的。這你不用懷疑。”
餐桌上的交談
三個仆人極其禮貌地端上肉、蔬菜、米飯和色拉。
“幸福的特拉博夫婦,”梅麗娜-泰奈多斯對我說“這才像仆人。對這些手下人可以信任。可我們我請您想想,冰箱放在鋼琴后面,為了不遭仆人謀害,床頭柜上放一把手槍!”
“是啊,這真是太可怕了。”我說。她嚴肅地點頭,我又感到昂熱拉的鞋尖在踢我的鞋。還從沒有哪一個女人這么做過。它快讓我半瘋了。昂熱拉這時正跟她的右鄰保爾-澤貝格交談。
“您聽我說!”昂熱拉叫道“澤貝格先生講得實在太有趣了。”
桌子上安靜下來了。甚至連約翰-基爾伍德都抬起了頭。他幾乎什么也沒吃,只是一個勁兒地喝酒。他似乎喝酒喝清醒了。
“美國在智利的圣地亞哥舉行了一次促進貿易和發展的會議。”澤貝格解釋說“我去出席了。當這里的這樁不幸發生時,會議正開到高潮。我直接從智利飛到了赫爾曼夫人身邊。可先前我在會議上聽到了一大堆發言,也包括國際自由工會聯合會主席的發言。看來必然會跟這些人爭執起來——主動地開展辯論。”
“跟工會?”梅麗娜-泰奈多斯驚駭地問“主動地?”
“安靜。”她丈夫說。
“他們想干什么?”約翰-基爾伍德問,清醒得令人吃驚。
“好了,”那位風度翩翩的保爾-澤貝格說,講著一口不帶口音的法語“正如主席強調的,工會看到跨國公司對他們行使權力構成了相當大的危險。他們搞的是國際性的資本操作。”
“不然他們應該如何操作呢?”薩岡塔納嘀咕說。
“那不是操作,”澤貝格說“發言人解釋說,危險在于這些跨國公司自以為不必對某個國家保持忠誠。他們可以逃避一種民主的控制,不管是什么形式的——也逃避任何社會責任。”
“這可是每個國家內部工會的事。”法比安說,笑望著手端一只盤子站在他身后的那位仆人“不,多謝,我什么也不要了。”澤貝格接著講:“我可不在乎被懷疑為工會的代言人”
“那您是為什么呢?”比安卡-法比安叫道。
“住口吧。”她丈夫咕噥說。我望望比安卡。她的衣服確實開口太大了。
“我只是簡單介紹,”澤貝格平靜地說“請原諒,夫人。我自有我自己的想法。我們不再是生活在十九世紀的資本主義社會。世界在劇變。工會將不顧一切。我擔心,如果我們不能跟他們協商,他們會贏。”
“只要工會的領導大人們還是腐敗的,”比安卡-法比安說,粗俗地笑著“這就不難。咱們飯后還去賭場嗎?”
仆人們再倒香檳。基爾伍德得到了一滿杯威士忌。蠟燭輕微地顫動。
“當然了,咱們去賭場,比安卡。”泰奈多斯說“可工會并不腐敗,一點也不。澤貝格說得對,得跟他們協商。”
“那你們直接跟魔鬼協商好了。”約翰-基爾伍德說。
“約翰,”托威爾生氣地說“您不僅是個醉鬼、傻瓜,而且是一個沒有節制的、血腥的傻瓜。我們真的要等到事情讓工會言中嗎?”
“這正是我要向你們提的惟一的問題。”澤貝格說“為此我講了圣地亞哥的事。我請求原諒,如果我讓夫人們感到無聊的話。”
“我總是同樣的賭法,零和左右的兩個鄰居加二十九。”比安卡-法比安說。她現在微微有點醉意了。
“明天上船!”帕斯卡勒越過桌子向我耳語說“你們看上去美極了,你們倆。”
“帕斯卡勒,請別再這么講。”昂熱拉說。
帕斯卡勒笑了笑。
“昂熱拉臉紅了!真正紅了!她還能臉紅!但愿我也能夠。哎呀,老天,我最后一次臉紅是在什么時候?”
我又感到昂熱拉的鞋尖踢到我的鞋上。
11
十一點左右,這群人動身了。
昂熱拉向我解釋:“咱們開車去‘保安警’賭場。它位于十字架路的西頭,在老碼頭附近。那是所謂的冬日賭場。夏天,從六月份起,‘棕櫚海灘’開張,那是夏日賭場。它位于康托碼頭后面,在十字架路的另一頭。”
“‘保安警’里非常舒適。那里也可以吃飯,在‘大使’餐館里吃。那家餐館的老板馬里奧先生,真是了不起。”比安卡-法比安說。我們站在客廳里。夫人們圍上她們的披肩,穿上貂皮和毛絲鼠皮小襖。昂熱拉披的是一條網眼白披肩。客人們邊聊邊走向他們的汽車。我回頭張望,手里拿著一張一百法郎的紙幣。
“您找什么?”
“我很想給這里的仆人留下點錢。”
“您把它放在這碟子里吧。”克勞德-特拉博說,奇怪地望著我。那只碟子放在一張舊櫥柜上,里面已經有幾張鈔票了。我將我的放進去。“您是第一位。”特拉博說。
“什么?”
“給仆人小費。其它票子是我放進去的,好在我的仆人面前保住面子。”
“您是說,這些億萬富翁沒有誰”
“沒有誰。因此他們才是億萬富翁。今天在這兒的先生中有一位——我不能報出名字來——經常被邀請到我們家來,可是他從來不給仆人一點點,以至于帕斯卡勒有一天晚上對他講:‘仆人們已經在議論您了。因此我給了他們五十法郎,說是您給的。’這位先生聽了后大發雷霆,叫道:‘五十?您應該給他們一百,帕斯卡勒!這一下他們會講我吝嗇了!’”我們笑。“一百,跟您一樣。您給得太多了。其他人分文不給。您永遠成不了富人。”特拉博說。
“不,我擔心永遠不會。”我說。
“但我希望是個幸福的人。”克勞德-特拉博說。
我走向昂熱拉,我們來到室外。幾位司機打開了勞斯萊斯、十二缸的“美洲豹”和一輛梅塞德斯600型的車門。特拉博家的客人們鉆進車里。停車場和通向大門口的路也被安裝在樹叢中的燈照亮了。
昂熱拉說:“事實上在戛納只能去賭場。這里沒有別的好去處,只有年輕人的夜總會。”
“這可能嗎?在戛納這樣一座城市里!”我說。
“全球的賭場都權力很大。事實上您可以實現一切或阻止一切——比方說每一次競爭。這里也沒什么兩樣。您想做什么?”昂熱拉讓她的車緩緩地沿著石子路前行,跟在法比安的勞斯萊斯車后面。“這些樹叢中的燈真浪漫,是不是?”
“是的,”我說“非常浪漫。”
“特拉博夫婦和藹可親。”
“非常和藹。”我說“看來您原諒帕斯卡勒了?”
“什么呀,羅伯特。”昂熱拉說。她一直沉默到我們駛上了大路。“您有收獲嗎?”
“我相信是的。”我說“我很快就會有更多的收獲。”
“太好了。”她伸手摸我的手“羅伯特?”
“嗯?”
“您知道,還有什么也很好嗎?”
“什么?”
“咱們倆都曾經非常貧窮過。”昂熱拉說。
12
“四點,雙數,黑色沒有!”
“十三點,單數,黑色大數!”
“七點,單數,紅色沒有!”
守局人大聲報著每一張賭臺上剛剛出現的數字。許多張賭臺同時在賭,這間寬敞、堂皇、老式舒適的房間里擠滿了人。一位小個子意大利人盡力喊叫,用他的母語喊著幸福的幸運的祝福。他贏了。我看到,給了他很多錢。
“他輸了之后也喊。”昂熱拉告訴我“他每天晚上都在這里,連續好幾個月了。帶著妻子和朋友們。他們為他加油。他總是賭最大數,輸完他的全部賭金,常常只需要幾分鐘。”
“到現在為止,他今天晚上輸了六十萬法郎,”我們身旁一位彬彬有禮、不引人注目的先生說,向昂熱拉一鞠躬“晚上好,黛爾菲婭夫人。”
昂熱拉為我們作介紹。
這位彬彬有禮的男子是在這里值勤、注意賭徒們的許多“警官”之一,每一家賭場里都一樣。昂熱拉認識他們中的大多數。
“這一位,”她說,目送著那個不顯眼的男人“有個女兒,她看上去像一個天使。他曾經帶她來過戛納一回。我為她畫了像。免費,因為這讓我高興。為此他幫我在平臺上插上了木條。他是個好園丁。他總是照料我的花。”
跟我們一道來的那群人很快就散開了,各賭各的,夫妻們也分開了。我看到,比安卡-法比安如何催促她丈夫,他正坐在一張綠色賭臺旁,直到他給了她幾枚籌碼。比安卡來到我們這里,她的臉氣歪了。
“你們看看這個吝嗇鬼!”她說“我的丈夫,呸!他才給我兩百法郎,因為我沒錢了還想賭。他,他輸了好幾千。得像瑪麗婭那樣做才行。”
“瑪麗婭是怎么做的?”我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