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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常這樣?!北劝部?法比安對我說。她坐在我左邊,是個豐滿的美人。
“這是酗酒引起的?!弊眠h遠的英國人馬爾科姆-托威爾大聲說“約翰從沒清醒過,他從一大早就開始酗酒。您振作起來吧,見鬼,約翰!”他喊道。
可基爾伍德哭個不停。
“有罪有罪我罪大惡極?!彼Y結巴巴地說。
“您住嘴吧!”托威爾喊道。
“他確實嚴重?!比鍤q的保爾-澤貝格說。他是赫爾曼銀行的全權總代表,看上去英俊瀟灑——除了眼睛以外。那雙眼睛冰冷殘酷,像這里所有人的眼睛一樣,但克勞德-特拉博的除外。“他得趕快去進行戒酒治療了?!?
“他常接受一些戒酒治療。”梅麗娜-泰奈多斯說。
“那全是些狗屁,我對他說過多回,他得去維也納。那里有個醫療機構,發明出了歐洲唯一有效的戒酒法?!?
“我給自己背負的罪責”基爾伍德結結巴巴地說,雙手捂著臉。
“如果您醉成這樣,那就讓人開車送您回去吧。您別掃了我們這個晚上的興致?!奔涌履?法比安強烈地說。他非常孔武,有一張殘酷的臉和一張奇怪地耷拉著的嘴。“這真叫人無法忍受,約翰!”
“原諒我,我的朋友們,原諒我?!被鶢栁榈陆Y結巴巴地說。
仆人們面色不改地服務著。桌上大燭臺里的許多蠟燭平靜地燃燒著,散發出柔和的光芒。所有的男人都穿著燕尾服。我身旁的昂熱拉穿著一身白色麥斯林紗服裝。它有豎式條紋狀的褶裥,背后開口很深,看得到她的棕色皮膚。胳膊裸露著。開口下端有一根鑲著珍珠和人造寶石的刺繡彩帶,彩帶下面是白色麥斯林紗做的一種裝飾,像帆,行走時像衣服一樣一直拖到地面,張開來。她穿著銀色的鞋,挎著一只晚上用的銀色包。她只戴著白色的首飾——一條鉆石項鏈和相配的戒指、手鐲和耳環。她的紅頭發垂在高高的額頭上方,呈柔和的波浪形。她的睫毛秀長,眼皮上涂有一層綠松石色的珠貝油。她的唇化了淡妝。
現在,二十一點三十分,特拉博家的晚宴正進行到高潮。我想,桌旁圍坐的這些人,財產加在一起,肯定有三十億到五十億美元。我又想,這些男人的妻子全比他們年輕,昂熱拉前所未有的漂亮。最后我想,就我至此從談話中了解到的,集聚在這里的這個老朋友圈子彼此不信任,相互畏懼,每個人對別人的每一舉止、每一神情都很在意。我明白了,在這個名人圈子里,似乎所有人都堅信,有人指使謀殺了銀行家赫爾曼。
下一道菜是炸龍蝦。
4
昂熱拉和我早到半小時,這是帕斯卡勒要求的:“那樣在眾人來到之前咱們還可以聊聊?!碧乩┳≡陉┘{城東艾登區的一座大房子里。房屋正面是白色的,坐落在一座大花園后面;我獲悉,它是十五年前修建的。它有一座大平臺,從那里可以望到大海,房間非常大,開著空調。四壁上掛滿了壁掛織毯。房子布置得很現代化,家具昂貴。地面上到處鋪著大地毯,大多是淺色的。這房子給人一種有人居住的印象,讓人感到舒適。沒有不整潔和不干凈的地方,全都護理得井然有序,但還是這里有張報紙,那里有本書,那邊又放著一只煙斗,因為一只蓬毛長長的克爾特獵犬在轉來轉去。當我們趕到時,帕斯卡勒-特拉博和昂熱拉相互擁抱,互吻對方的臉。帕斯卡勒是一位非常苗條的漂亮女子,有一張敏感、性感的臉。她愛笑,經常笑。
“昂熱拉和我,我們是真正的朋友,盧卡斯先生。有些人以為我們是姐妹。”帕斯卡勒同樣也有紅頭發。她丈夫年近七十(而她至多四十),顯得健壯,精力充沛,小于他的實際年齡。他身材高大,膀寬腰圓,臉同樣被太陽曬得黑黑的,頭發烏黑,朝后梳理著。我們在平臺上取了杯飲料,其他人吸煙,我不吸。我想長期保持健康,盡量長——為了昂熱拉。她表現得無拘無束,自然大方,謙虛卻又自信,我突然想,這是我妻子絕對做不到的。不管我們到哪里,卡琳總是忍不住裝腔作勢。我趕緊努力想其它什么東西。這不難,因為帕斯卡勒跟我說道:“您正在聽嗎,盧卡斯先生?”
“對不起”
“我說,您讓人喜歡,非常讓人喜歡。您和昂熱拉是理想的一對。您戀愛了,這從您身上看得出來。”
“是的,”我說“我愛得很深?!?
“好了,”帕斯卡勒說“您稍等。您要有點耐心。到時昂熱拉也會愛上您。我感覺她已經這么做了?!?
“不,帕斯卡勒”昂熱拉抗議道。
“是的,小寶貝,你跟他一樣,一眼就看得出來。啊哈,我多么高興你可不能老這樣孤身流浪!”
“夫人,”我說“我謝謝您。如果您想做我的同盟者,我滿足您的任何我能夠滿足的愿望。”
“您是個瘋子?!迸了箍ㄋ拐f“滿足愿望!還從沒有哪一位客人帶給我這么多鮮花!”我請求“花月”的皮埃爾給我送了一大束花,然后把它從“莊嚴”酒店帶來了。它就放在客廳里,在壁爐旁邊,壁爐上方掛著一幅帕斯卡勒的畫像,是昂熱拉畫的。只畫了帕斯卡勒的頭部,用一層薄紗遮蓋著。我覺得那是一幅非常成功的畫像。
“您的這身燕尾服真時髦。”帕斯卡勒說。
“這是昂熱拉為我挑選的?!蔽因湴恋卣f。我也為這身燕尾服而驕傲。它輕盈、透氣,薄薄的,卻又那么合身。特拉博穿著一身黑西服。
“她是帶著愛情挑選它的。”帕斯卡勒說。
“住口吧,帕斯卡勒。”她丈夫說“可憐的昂熱拉難為情得不知道該看哪里了?!?
“肯定,”帕斯卡勒說“因為她也戀愛上了。你別吱聲,昂熱拉,我是個女人,我看穿你了。祝福你,盧卡斯先生。安靜,納芙塔利!”
那只獵犬吠叫起來。它想要人撫摸它。帕斯卡勒側身向前,抓撓它。她愛這只狗,這也看得出來。
“您叫它什么?”
“納芙塔利,”帕斯卡勒說“納芙塔利,以色列的兒子。您瞧,在本國出生的以色列狗就叫做沙布拉。沙布拉,這是仙人掌的果子——外表堅硬粗糙滿是刺,里面的肉很軟很甜。年輕的沙布拉就是這樣的:堅硬粗糙真正有刺——有一顆生性敏感的、幾乎是多愁善感的心靈。納芙塔利也是如此——倔強、狂野,老添亂,性格忠誠、馴順、溫柔。對,我的好狗,是的,我的最好的”
“您想查出赫爾曼是怎么死的?!碧乩┱f。他手端一只杯子,跟我走到平臺的一頭。
“對,這是我的任務。”
“這任務不簡單。”
“您以為是什么呢?事故?自殺?謀殺?”
“不是自殺,”特拉博平靜地說“赫爾曼不是那種會自殺的人。這我也對那位緝稅官說過。他叫什么來著?克斯勒?!逼婀?,我想,克斯勒對此可是一字未提。為什么沒提?
“您排除了事故的可能。那就是謀殺了?”我問。
“是謀殺。”特拉博平靜地說“趁您沒再問,先說出答案。那可能是我們當中的任何一個人所為,今天晚上您將認識的所有人當中的任何一位。我當然是指:讓別人干的——雇請某位職業殺手。原則上就連在游艇上的比奈特夫婦和西蒙夫婦也可疑。他們跟赫爾曼也有生意往來。若是這樣的話,那就是職業殺手出了差錯。他得到的任務肯定是將赫爾曼炸上天去?!?
“他以及那些船員。”
“那些可憐蟲,是啊?!碧乩┱f“以為可能是比奈特夫婦和西蒙夫婦當然是想入非非。但其他人,我們其他人,我們大家都可疑,這不用講!”
“哎呀,”我說,迅速取出一張名片和一支圓珠筆“您能不能替我寫下您的客人的名字來?我不知道它們是如何拼寫的,我不想問?!?
“好的?!彼麑⒚瑝|在平臺的胸墻上寫。我又收起圓珠筆和名片。
“所有這些人,”特拉博說“都跟赫爾曼有生意往來?!边@我可是才聽說??怂估詹恢来耸聠??很可能不知道?!坝薪涍^大力偽裝的生意往來——當然是因為稅法和外匯法。但他們全都跟赫爾曼銀行做他們的生意。包括我,盧卡斯先生。我為什么要撒謊?我也可以有理由撒謊,像大家一樣。您會很困難的?,F在,一旦鉆石伊爾德重新恢復過來,大概就要由她來繼續管理銀行了。天知道,到時候會發生什么事!我希望她起用這位全權總代表,那位年輕的澤貝格。跟這個人能談得攏。您來吧,咱們回夫人們身邊去?!?
“這樣吧,”帕斯卡勒說“現在我還想領盧卡斯先生看看這房子。我們在這里非常幸福。一切全是按照我們的計劃修建的——正如我們的游艇完全是一絲不茍地按照克勞德的設計修造的一樣我現在將盧卡斯先生拐走,昂熱拉,寶貝兒,你允許我這樣做嗎?離開他十分鐘你受得了嗎?”
“帕斯卡勒,請別這樣!”她丈夫說。
她哈哈大笑。
“你看看昂熱拉吧!當我看到一對熱戀的情侶時”她帶我穿過房子。這里也是富麗堂皇,但不同于伊爾德-赫爾曼的房子,完全兩樣。我們最先來到一間大地下室里。那里有洗衣機和熨衣板。
“我常常親自洗熨我丈夫的襯衫和內衣?!迸了箍ɡ照f“旁邊是間縫紉間。衣服上的所有小東西我都是自己縫?!彼┲簧砥正R牌服裝,藍、綠、橙三色交織。上衣的胸前部分造型獨特,用背帶掛在脖子上,裙子開口很高。她戴著非常珍貴的翡翠首飾。跟這些比起來,昂熱拉的首飾雖然同樣美麗,但沒她多,少得多。
“您親手縫紉?”
“這是我學會的職業。”帕斯卡勒靠在那臺大洗衣機上“盧卡斯先生,”她說“我想讓您知道我們的情況。不錯,我們今天非常富有。但是天知道,我們并非生來如此。今天,我丈夫在西班牙、摩洛哥、希臘、意大利和德國都有酒店集團。戰后,當我們相識時,他在圖盧茲有一座小客棧,是從一個叔叔那兒繼承來的。我不知道還有誰在一生中比他更勤苦地工作過。最初我們有時生活得很艱難,我得不時地重操我的模特兒舊業,好幫著掙錢??藙诘陆裉焖鶕碛械囊磺卸际撬量鄴陙淼摹N覅f助了他。我想讓您知道這個?!?
“我感謝您的信任,夫人?!?
“還有,”帕斯卡勒說“昂熱拉和我,我們是真正的朋友。她自由自在,可以想干啥就干啥,有足夠的錢。但是我非常希望她能找到偉大的愛情。如果你們倆之間產生了愛情,一場偉大的愛情,那么您絕不能欺騙昂熱拉。她受過一次騙。我不相信她還能經受第二次?!痹谖覀兊念^頂上,我們聽到有一輛車從碎石子上沙沙地駛過來。“第一批客人到了?!迸了箍ɡ照f“您是好人。您愛昂熱拉,我愛昂熱拉,請您叫我帕斯卡勒。我可以——您的名字是什么?”
我告訴了她。
“我可以叫您羅伯特嗎?”
“當然了,帕斯卡勒?!?
“您絕不能讓昂熱拉不快樂?!?
“當然不會?!?
“永遠不欺騙她?!?
“永遠不?!蔽艺f,心里想,我已經多么深地騙了她啊。
5
這一下他們相繼來了。一輛輛車駛近了。
仆人們把香檳送到平臺上。我注意到,除了我,沒誰給帕斯卡勒帶鮮花??腿藗冃θ轁M面,相互交談,喝酒吸煙,在鮮花怒放的落地花瓶之間來回走動。帕斯卡勒介紹我認識所有這些“大富豪”人們有點懷疑但主要是有興趣地打量我。一家保險公司的代理人,這畢竟是件新鮮事!
約翰-基爾伍德來時就已經喝醉了,是他的司機送他來的。基爾伍德長得瘦削,面色痛苦,眼圈深陷,臉孔突出,汗腺粗大。即使端著杯子,他的手也在顫抖。他手里一直端著一只杯子。他的燕尾服皺巴巴的,襯衫上有威士忌的斑漬。他緊抓著杯子,好像那是他最后的支撐似的。他毫無節制地猛喝——他是唯一喝威士忌而不喝香檳的人。
“您好。”他對我說。
“您好,基爾伍德先生?!?
“我已經被捕了嗎?您是來帶我走嗎?”
“見鬼,您別瞎講了,約翰。”英國人馬爾科姆-托威爾說,他不離基爾伍德左右。托威爾很高大、瘦長,穿著有點太時髦了。他講話輕細,像唱歌似的,同時不停地裝作一個了不起的人物似的。我估計他是個同性戀。
“不是瞎講。我殺死了赫爾曼。就是這樣,難道不是嗎?當然是的,您一聲不吭。您無法否認。他可是我的朋友,我的好朋友。當我有一回面對軍隊的服役委員會時,有一個愚蠢的心理學家問我:‘怎么樣,基爾伍德先生?您相信您能殺人嗎?’我說;‘殺陌生人我不敢肯定,殺朋友肯定行!’”
沒人講話。
“這是個玩笑,”基爾伍德惡意地說“為了博你們一笑!好了,來吧,盧卡斯先生,手銬在哪兒?我自認有罪?!?
“您為什么殺死了赫爾曼先生,基爾伍德先生?”我問。
“您聽著,盧卡斯先生,您可別真信他”托威爾開口道。
“可他應該真情!”基爾伍德搖搖晃晃“我要告訴您為什么我這么做?!?
“為什么?”
“因為我請求他給我弄塊農場養九重葛,他騙了我。您知道,九重葛,那種有美麗小花的植物。那無數彩色的漂亮花朵,我全部的幸福。您不認識九重葛?”
“不認識?!蔽胰鲋e說“怎么寫它?那農場想修在什么地方?”
“在汶斯?!?
“您能不能給我寫下這個詞是怎么拼寫的,這種植物?”我遞給他圓珠筆和一張我的名片。他以令人吃驚的速度在背面寫了幾個詞。
“在罪人受到應得的懲罰之前,他還有權再喝最后一杯威士忌,對不對?侍者,嘿”他踉蹌離去了。
“酒后胡言?!蓖型栒f“您可不會相信這個吧?”
“當然不會。”
“那您為什么讓他寫下這個來?”
“我想知道九重葛這個詞是怎么寫的?!?
“這不是理由。”
“當然不是。”
“您收集筆跡?”
我沉默。這一下我已經有了伊爾德-赫爾曼、澤貝格、特拉博和基爾伍德的筆跡。
“為什么?”
“玩玩?!蔽艺f。
“原來如此。”托威爾說“您也想試試我的嗎?”
“愿意。”
平臺和花園里的燈光,所有的燈,都藏在花束后面。它們將奇特的影子照在我們身上。
“我寫什么好?”他問,拿起我遞給他的名片和圓珠筆。
“您就寫‘我沒有殺害赫爾曼’吧。”
他順從地寫了。
“我真的沒做?!?
“要是您做了,那您就不會對我講了?!?
“對,這倒是?!彼衽怂频男α恕芭了箍ɡ沾┻@身普齊服看上去真可愛,是不是?”
“非??蓯?。”
“我為許多我認識的女人提供衣著方面的咨詢服務。您不清楚,大多數的女人多么拿不定主意,她們的鑒賞水平多么差。昂熱拉有品味,帕斯卡勒有品味,可您看一看比安卡吧?!?
“誰?”
“比安卡-法比安。她站在她丈夫身旁,在那邊。老笨蛋,全世界都知道,她不停地騙他,曾經是巴黎‘麗島’里的一名舞女。您就看看那身絲緞的衣服吧,令人作嘔!就因為她有個漂亮的胸部,她就相信,她得在每一次社交場合全露出來。您看到了那乳頭嗎?”
“不。您夸張了點兒。”我說。
“我一點不夸張!小小的、紅紅的。我兩只都看到了。喏——現在,當她前傾時。順便說一下謀殺。如果您找到了一名兇手——基爾伍德肯定不是,這位可憐的酒鬼,愿上帝厚待他。不過您知道嗎,法比安將一大筆里拉匯去了德國,匯到赫爾曼的銀行,因為意大利快垮了?”
“不,這我不知道。”
“它快垮了,但是還沒垮。法比安急需錢回去。我聽說,赫爾曼由于英鎊的事陷進了支付麻煩。他無法付錢,這兩個人一起做的其他生意都是非法的。”
“什么生意?”
“非法炒匯。這下您吃驚了,是不是?那位了不起的赫爾曼,您的國家的這位英雄,德國造的銀行家。如果法比安想要回他匯來的錢,赫爾曼又支付不出,那會怎么樣呢?這時赫爾曼也許會講,他會公開外匯的事。咱們都清楚:這在意大利是非法的,在德國卻不是。那樣法比安還有什么辦法,呃?當然只是一個理論,只是一個理論而已。那邊那個英俊瀟灑的年輕人是誰啊?”
“保爾-澤貝格,赫爾曼的全權總代表?!蔽艺f。
“可不是嘛,這人知道如何著裝。這男人有品味。請您原諒,盧卡斯先生,我只想向這位澤貝格先生自我介紹一下。一位風度翩翩的小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