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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來看什么呢?”榮妃蹙眉,“若是針對萬常在,早些時候干什么去了。”
“自然是來瞧瞧章答應如何了。那事兒要真是平貴人找人干的,現下宮里沒什么笑話,太后還給了名分,平貴人什么都沒撈著,反而多了個人分享皇上的寵愛,一定慪死了。”吉芯輕輕在主子耳邊說,榮妃與她往門內走,無奈地笑道:“我這兒最清凈的地方,如今可真熱鬧,往后得了什么厲害的人,送去長春宮才好。”
不知是否因為榮妃正在念叨惠妃,長春宮里惠妃捂著帕子打了個噴嚏。一旁帶著孩子來坐坐的宜妃趕緊從袖子里掏出鼻煙壺,顯擺著說:“西邊兒貢上來的,中秋里皇上賞賜我的。”
惠妃皺眉頭說:“男人家用的東西,你怎么也喜歡?皇上好端端地賞賜你這個做什么?”
宜妃這才尷尬地一笑,摩挲著靈巧精致的鼻煙壺說:“皇上讓我送回去給我阿瑪的,我自己拿來用了。”又嘆氣,“還不是心里不痛快,胸口總覺得悶得慌,才想透透氣嘛。”
惠妃心內冷笑,表面上不動聲色,迎合道:“你再有不痛快,我們幾個怎么活?”
宜妃暗下想,我做什么和你們比,人總要往上比才有奔頭。嘴上則無奈道:“皇上是越來越喜歡新鮮人了,永和宮里的都不放過。偏我瞧瞧翊坤宮里的丫頭,沒幾個長得好的。從前我怕她們勾引皇帝,把一些個漂亮的都換走了,現在看永和宮那樣,我真后悔。”
“做什么把宮里的人推出去,你還指望那些小宮女得了臉,在皇上枕頭邊說舊主子的好話?”惠妃冷笑,輕聲道,“鐘粹宮那一位生過公主的,到如今還是個貴人。德妃平步青云,可有帶著她的好姐姐一起?”
宜妃眨眨眼睛,點頭說:“姐姐說得對,到底是下等人,哪能和咱們比。”惠妃打量她臉上的神情,知道是皇帝這些日子不進后宮,她翊坤宮寢殿里的床太冷了。年輕輕的人肯定守不住,要熬得像自己這般對恩寵心如止水,再三五年才夠她受的。心下一轉,笑道:“皇上盛年,一個章答應哪兒夠,你多殷勤些不會錯,只要你不在乎德妃心里煩你就好。如今宮里大概只有皇貴妃不看她的臉色,其他人哪兒敢從她手里分走皇上的關照?”
宜妃很不服氣,她前陣子對桃紅說,往后不能和惠妃走得太近了,要好好為膝下三個阿哥的前途考慮。惠妃不過是利用她,真攤上什么事兒,隨時隨地被她拋棄,她要好好為自己著想。
可是兩邊冷落許久,宜妃越發覺得自己不行了。這些年習慣了和惠妃一唱一搭,突然失去了這么一個智謀,腦袋里空空的,轉也轉不過來,才發現自己坐井觀天,把紫禁城看成她翊坤宮那么點兒大,真要自己闖出一番天地,竟不知道該從何處下手。
“除了皇貴妃,還有一個人也不看永和宮的臉色。可惜雖然來頭大,偏成了空架子,落得人微言輕。”惠妃幽幽一笑,將手指向那人所在院落的方向,輕聲道,“年輕毛躁經不起幾句話,驕傲得走路往天上看,這樣的人,最有意思了。”
宜妃知道惠妃是在說平貴人,干咳一聲,清了清嗓子:“那可是個麻煩,姐姐不怕將來甩不掉?”
“不是咱們怕甩不掉,而是人家反怕咱們糾纏。心氣兒多高的人哪,會看得上我們?連皇貴妃都不在她眼里。”惠妃哼笑道,“人家是元后的親妹妹,是太子嫡親的姨母。”
“姐姐預備怎么做?”宜妃主動問,也算給自己這些日子和惠妃不冷不熱的一個臺階下。
惠妃點點頭,與她湊得更近些:“心高氣傲的東西,眼睛里沒有人。但凡和她過不去,她管你是誰?咱們好好挑撥挑撥,在平貴人心里種刺,扎得她渾身不自在,東六宮可就不安生了。”
宜妃聽了心里怦怦直跳:“可是這樣,皇上也不見得會來西六宮。”
惠妃順手把她發髻上的花重新簪好,笑道:“皇上寵著那邊不來西六宮,和
皇上厭煩了那邊不來西六宮,你覺得哪個好?”頓一頓又道,“飯要一口口吃,咱們從頭來過。”
宜妃終于明白點兒了,更自己為自己辯解:“原我也挺可憐她的,六阿哥沒時我都掉了眼淚,可她不能因此霸占皇上啊。實在太不知輕重了,就算皇上要帶她去瀛臺,她也該想想宮里的姐妹推諉了才是。烏雅氏和從前大不一樣了。”
惠妃見宜妃開悟,表面上只是笑笑,心里卻有她的算計。可憐六阿哥的死是心意,不能真當一回事。現在皇帝對德妃有愧疚,什么事都依著她來。在孩子的問題上,她的大阿哥越來越沒立場,皇長子的光芒早就被磨得差不多了。難道孩子的人生還沒開始,這就要輸了嗎?
“惠姐姐,咱們要怎么做?”宜妃興沖沖的,她真真是熬不住寢殿里那張冰冷的床了。
惠妃笑道:“這幾天宮里難聽的話不少,都是沖著德妃去的。咱們反其道而行,別的做不了,張嘴說話還難?”
宜妃興沖沖的,嘴里突然冒出另一句話:“姐姐,聽說太皇太后的身體,大不如前了。”
惠妃眼眸一亮,看到殿門外候著的寶云,點點頭道:“人嘛,總是要老的。”
這一晚皇帝依舊沒進后宮也沒翻牌子,乾清宮的人更不敢在這時候往龍榻上送人。其實往年這些事從來不是偷偷摸摸做的,皇帝臨幸宮女是很平常的事,如今卻變了味道。用幾位心里不平的妃嬪的話說,皇帝和乾清宮的人,都是在看永和宮德妃的臉色。
莫須有的罪名,在宮里傳了好些天。一向溫和待人的德妃,突然就成了不可一世的寵妃。嵐琪聽著閑言碎語走到今天,可也沒有哪一次像這樣,持續好一陣子不見消停。偏偏慈寧宮不過問,乾清宮裝沒事兒,永和宮更是不會出面。榮妃好心來問過嵐琪的意思,她也淡淡一句:“他們說累了,就好了。”
可所有人都以為德妃會繼續保持沉默時,嵐琪心里,有她自己的想法。
便是那天之后,她派環春去咸福宮請人。早些時候有人跑去打著德妃的旗號邀請覺禪貴人,結果弄出私通的罪過。這一回環春親自過去,再親自陪著過來。覺禪氏本就沒什么,跟著她的香荷一直嘀咕著說放心,更因見到德妃來與自家主子示好,覺得她家貴人的前途有指望了,一路殷勤地跟著。
但即便覺禪氏那樣聰明,也想不到德妃為什么突然請她做客。德妃突然這樣,不怕別人起疑心?溫貴妃那兒放她出來都猶猶豫豫的,臉上都寫著擔心覺禪氏從此跟了德妃背叛她。
到了永和宮,嵐琪正盤膝在炕上寫字,桌上炕上鋪滿了紙張。覺禪氏進來時,她直笑道:“都沒地兒讓你坐了。”
環春幾人趕緊收拾開一些東西,請覺禪貴人炕上坐。待奉茶來,嵐琪便讓香月領著香荷去吃點心,這邊只有環春一人在門前守候。
屋子里點著香,幽靜安寧的氣息彌漫在整間屋子里。覺禪氏覺得沒必要繞彎子說話,很主動地問德妃:“娘娘找嬪妾來,可有事吩咐?”
嵐琪停下手里的筆,將桌上一串蜜蠟捏在手中,一顆一顆從指間劃過,微微頷首應道:“我想問你,那天對我說要諸事小心,是否六阿哥的死,你知道什么?”
“嬪妾一路從咸福宮走來,不說宮里多少人看見,就是貴妃娘娘對您來找嬪妾,也十分疑惑。嬪妾去稟告時,貴妃娘娘諸多借口希望嬪妾不要出門。”覺禪氏微微一笑,云淡風輕,“您不擔心嬪妾離開永和宮后,更多的流言蜚語將您卷進去?”
溫潤的蜜蠟緩緩蹭過指尖的肌膚,似能感覺到它們沉淀千年的厚重。嵐琪微微搖頭:“那是別人的事,我們說我們的事就好。”
覺禪氏了然,頷首笑道:“便是娘娘這份心境,才能在狂風巨浪中勝似閑庭信步。”她停一停整理思緒,便緩緩道,“嬪妾并不知所謂的真相,只是因為一個人的絕望,讓嬪妾想到了什么。不敢說提點娘娘什么,是想報答您多年來對嬪妾的照拂,之前才多嘴說了那一句話。”
“是他?”嵐琪很容易想到那“一個人”就是納蘭容若。
“曹大人曾私遞一封信函入宮,信雖早已化成灰燼,但字字句句都在嬪妾心里。”
幾個月前忽聞容若病故,當時的痛難以言喻。可隨著時間的淡化,隨著她不斷強迫自己不要悲傷,日子一天天過去,她已能這般平靜地對人訴說。
“他自由了。”說起這四個字,覺禪氏眼中閃爍光芒,“他在信中說這些年大江南北走過的路,在字里行間描繪那些嬪妾無法看到的景象。沒有提及舊情,也沒有提及新歡,整封信若非最后幾句話,給誰看都不要緊。”
嵐琪道:“也許他擔心信會被別人看到,之前子虛烏有的私通罪名,已經讓你很難堪。”
“是吧。”覺禪氏道,“至于最后幾句話,是說這些年走過的路,實則身上都背負職責,并沒有一次能放下包袱真正領略美景風光。說他渴望這一生,哪怕一天甚至一個時辰,可以脫離家族的束縛,遠離朝廷的糾葛。可是他注定了這一輩子要為家族贖罪。他從來不會輕易對人流露心中苦悶,那一字一句里透著的絕望,讓嬪妾心驚膽戰。”
“贖罪?”嵐琪臉上掠過波瀾。
覺禪氏道:“他們父子一向不和睦,對皇上來說,是削弱和制衡一派勢力最好的辦法。”
嵐琪淺笑道:“你懂的真不少。”
覺禪氏不以為意:“娘娘博覽群書,必然明白這其中的道理,但您一向恪守后宮妃嬪的分寸,又豈會宣之于口?”
嵐琪不言語,安靜地看著她,可是覺禪氏之后的一句話,讓她不禁變了臉色。只聽她道:“他在最后,沒頭沒腦地加了四個字‘小心惠妃’。”
“惠……”嵐琪眼底浮起恨意。
覺禪氏知無不言:“有些事,嬪妾要從貴妃娘娘那里轉兩道手才能聽說,真假與否娘娘還請自行判斷。鈕祜祿家對這一次的事十分忌憚,看他們家進宮來與娘娘說話的架勢,應該和六阿哥的死沒有太大關系。因為他們更緊張的,是十阿哥的安危。從前嬪妾還會幫忙照顧十阿哥的飲食起居,如今一概由鈕祜祿家指派的宮女嬤嬤照顧。嬪妾不能給十阿哥吃任何東西,這也是貴妃娘娘親口命令的。看樣子他們很擔心有人會進而加害十阿哥。”
嵐琪靜靜地聽著,她想起玄燁咬牙切齒的“報應”二字,當時就與環春說過,似乎納蘭容若的死,算得上是明珠府的報應。雖然一切只是流言蜚語,一切只是她們片面的猜測,并不能坐實這件事與納蘭府和惠妃有關。可納蘭容若寫“小心惠妃”這四個字,一定有他想說而不能說的話。
“皇上什么也沒有告訴我,他認為我知道了只會痛苦,只會在以后的人生里每每遇見什么人都在心里刺痛。”嵐琪覺得心頭敞亮了一些,“可那是皇上的心意,只是他希望我能活得自在些。我心底的痛和不甘,他并不能體會。蘇麻喇嬤嬤曾說,往往看清所有的事,就剩下絕望。大概這樣的話,嬤嬤也曾對皇上說過,他才會這樣想我。”
覺禪氏應道:“是這個道理,無知無畏無知無憂,糊涂的人往往更加快樂。”
嵐琪卻苦澀地一笑:“對我而言,還有比失去兒子更絕望的事嗎?”
覺禪氏怔住,抿著嘴不說話。嵐琪卻對她道:“他給你寫信的那幾天里,朝廷上下沒有比六阿哥的死更讓人震驚的事,他必然知道了什么,才會對你說小心惠妃。我明白下毒的人不是沖著六阿哥,我的六阿哥是替太子死的。那么能針對太子的人,又有幾個?既然你覺得鈕祜祿一族不是兇手,就剩下皇貴妃和惠妃背后兩大家族。他既然讓你小心惠妃,而不是皇貴妃……”
覺禪氏應道:“娘娘說得沒錯,若是皇貴妃,他絕望什么?”
屋子里一時靜了,兩人相對無語,即便心照不宣,但這一切終究是她們的猜測,沒有確鑿的證據無法指證任何人。更何況那天的事實在太懸,惠妃有這個心,她也不會輕易讓兒子卷入其中。
害死胤祚的是沾染即死的劇毒,惠妃怎能保證不在她眼皮子底下時動手,大阿哥能全身而退?所以嵐琪不至于會憤怒到要找惠妃償命。可對她來說,這件事絕非無知無憂,只有明明白白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才能讓她繼續面對以后的人生。
“娘娘,您會對惠妃怎么樣?”覺禪氏問。倒是讓嵐琪怔了怔,她搖頭道:“能怎么樣?”
覺禪氏突然往前湊,雙手抵在桌面上,那架勢看著有幾分駭人,眼底更是一陣陣的寒意,紅唇微微一動,便是道:“娘娘能把惠妃留給嬪妾嗎?”
“留給你?”嵐琪不解,“什么意思?你要做什么,你……”
“她毀了嬪妾一輩子。”覺禪氏的神情,仿佛從地獄而來,“嬪妾好好活下去,就是想看她生不如死。”
嵐琪怎么也沒想到覺禪氏會對她說這番話。以她的智慧和心機,惠妃恐怕一輩子都會活在覺禪氏的陰影里而不自知。想到惠妃一輩子都不能好了,不知為何她心底覺得很痛快,之后一整天都在心內反復彼此說過的話。
仇恨雖不至于讓嵐琪迷了心,可她無時無刻不在想讓他們都去死。癡癡呆呆的那幾天里,她每天期待環春來告訴她皇帝殺了什么兇手,一次次的失望后明白這是不可能的事。她能夠理解玄燁的無奈,可對她來說,惡人不死,她一輩子也不能釋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