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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拉常在卻不依不饒,不顧肚子高高隆起,漲紅著臉只問:“嬪妾怎么敢往您身上潑臟水,嬪妾只想問您,那天有沒有聽見奴才說這句趕著投胎的話?”
嵐琪心里堵了一口氣,沒想到那拉氏還挺聰明,咬著這句話,自己還真不能否認,她仗著大腹便便撒潑撒癡,連端嬪也不便出面呵斥,再者貴妃在上,也不好僭越。
“貴妃娘娘,求您給嬪妾做主?!蹦抢T谟挚抻中Φ?,曾經她也被終日咋咋呼呼的安貴人欺負過,眨眼間她自己也染了這樣一身脾氣。嵐琪看著心生可憐,正嘆氣時,又見玄燁身邊的小太監跑來,與正一臉苦笑的李公公耳語幾句。
李總管臉上的苦笑變成了尷尬,皺了皺眉頭,躬身到貴妃面前說:“娘娘,太皇太后下懿旨,說您身子骨也弱,怕是照顧皇上太辛苦,才好些的身體別又病了,所以才剛下令把皇上送回乾清宮了。”
李公公說著,又朝嵐琪看了眼,依舊尷尬地笑:“太皇太后請德貴人去乾清宮侍疾,說萬歲爺除夕元日諸多大事等著主持,這幾日務必養好了,是嚴令。”
嵐琪聞言一愣,但心頭緊跟著就松了,知道此刻當著貴妃的面被喊走,在座誰的臉上都不會好看,可她不走就是抗旨,也顧不得別人,再有那拉氏撒潑糾纏,心頭一股股火冒起來,離了才干凈。
“嬪妾告退?!彼苷叵蛸F妃和宜嬪、端嬪行禮,見貴妃點了點頭,才退身出去,李公公也跟著她走,到了外頭苦笑一聲:“貴人受委屈了,那拉常在也忒胡鬧了?!?
嵐琪沒說什么,坐了暖轎急急往乾清宮趕去,聽說玄燁頭疼腦熱本來就心急,剛才那一吵更心煩,總算可以清清凈凈去照顧他,別的事都不愿再想。
此刻阿哥所里,佟貴妃進去看了眼萬黼,再出來也預備走了,瞧見那拉常在失魂落魄狼狽地在邊上,忽而哼笑一聲,冷幽幽說:“你這樣哭喪,豈不比那奴才一句話更晦氣?萬黼還活著呢?!?
那拉常在捂著嘴不敢哭,眾人行禮相送,只等貴妃也走了才松口氣,宜嬪臉上滿是失意,不知為了什么,又見那拉氏這般模樣,沒好氣地說:“你何苦呢,說話長點心,你和德貴人爭執,怎么把旁人都拖下水?什么叫趁她懷孕被皇上翻了牌子,你把貴妃娘娘和我們的臉面放哪兒了?”
這幾句責備的話,稍后就會被李公公留下的小太監回去稟告,但到不到得了玄燁和嵐琪面前就另當別論,這會兒嵐琪急匆匆趕來乾清宮,已經有太醫來給皇上瞧過,說皇上只是著涼,不要再吹風受冷,發身汗就能好。
嵐琪等太醫走了才進寢殿,玄燁懶洋洋地歪在床上,他整年整年地辛苦,難得清閑幾日,松了弦的確容易生病,加之今年還盯著西南的事兒,今天一大早又傳來那么多壞消息,難怪他頭疼。
“皇上,要不要臣妾揉一揉?”坐到床邊,見玄燁自己揉著腦袋,嵐琪伸出手,玄燁看她一眼,握了一只手在掌心,搖搖頭說:“朕沒事,心煩而已,裝著頭疼,就不必理會那些瑣事。”
“萬黼還好,太醫說會盡力?!睄圭鞔鼓空f了這幾句違心的話,也不管玄燁知不知道孩子沒幾天了,只聽玄燁嘆道:“是朕疏忽。”
“皇上別多想了。”嵐琪還是伸手要替他揉額頭,玄燁卻笑道:“你去拿鏡子瞧瞧自己的臉色,宿醉一夜,眼下都是發青呢,我們誰也別照顧誰了,歪著坐會兒?!?
嵐琪靠在玄燁身邊,心里沒來由地突突直跳,忽然想起昨夜半夢半醒時聽見的琴聲,不知是不是想要帶開話題讓他散散心,笑著問:“皇上昨晚,是不是在承乾宮彈琴了?”
玄燁不解,問是不是李公公說的,嵐琪搖頭:“一直聽貴妃娘娘彈琴,昨晚很不一樣,就想著會不會是皇上?!彼σ鉂鉂?,本想哄玄燁高興,有心撒了個謊說,“昨晚頭疼得要裂開了,聽著皇上的琴聲才睡著的,原來皇上也會彈琴?”
可玄燁臉上卻不好看,驀然沉下臉色:“往后不要再提?!?
那一句話之后,玄燁便闔目休息,相處至今第一次看他這樣的眼神,若說是生氣,不如說是傷感,沒有讓人畏懼的怒意,僅僅眼底的哀愁,就讓她看得心驚。
胸前聚了一口氣咽不下去,哪怕之后一直被握著手坐著,嵐琪也始終沒能安下心,她的不安,多多少少影響了玄燁,小憩半刻后,終于睜眼松了手說:“朕一會兒還要約見大臣,這里有人照顧,朕也沒大病,回去歇著吧,宿醉一夜的酒還沒全醒吧?”
平日說這些,嵐琪一定會撒個嬌糾纏不肯走,可今天仿佛有人推著她往外頭去,皇帝一說讓走,她半句想要留下的話都沒有,立時下了龍榻行禮,再起身時,卻又被玄燁握住了手,似要挽留。
但兩人只是這樣靜了須臾,皇帝還是放手,淡淡說:“朕今日精神很不好,沒得叫你在這里受委屈,回去吧?!?
若不說這一句,嵐琪還覺得自己有些委屈,卻是這些話,讓她沒來由地覺得皇帝委屈,本想頭也不回就離開的人,變得猶豫躊躇,幾乎一步一回頭地挪動到門前,而回眸每每瞧見的,仍舊是闔目靠在床上的玄燁,他到底,為了什么傷感?
外頭風雪呼嘯,嵐琪一出門就被嗆了一口風,她竟沒穿氅衣沒戴風帽,就這么傻乎乎地走出來了,驚得外頭一眾人手忙腳亂給她圍上,李公公更是一臉不解地問:“貴人怎么出來了?”
嵐琪看他一眼,似乎想問皇帝怎么了,但沒說出口,只是道:“皇上說一會兒有大臣要來,我在這里也不方便。”
李公公眉頭動一動,今日并未說要哪位大臣入宮,而平日就算有大臣來,也只管叫德貴人等在別處屋子里就好,特地要她回去,顯然有什么緣故,心里便暗暗記下,備著之后不要在御前有什么差池。
一乘軟轎匆匆又從乾清宮被抬回去,頂著風雪一路走得辛苦,風雪也將這光景隨風送入各宮各院,一眾人本還為了太皇太后過分偏心烏雅氏而泛酸,沒想到人家凳子都沒坐熱的工夫,就又被送了回去,但不論是什么緣故,都巴不得烏雅氏得罪了皇帝。
慈寧宮這邊,太皇太后心情很不好,這會兒又聽蘇麻喇嬤嬤說皇帝把嵐琪趕回去了,明明是她親自下令要嵐琪侍疾,皇帝這又是鬧的什么脾氣,一時生氣說:“讓他們別扭去吧,一個個都沒輕沒重,要我操碎了心才好?”
如此,皇帝心情不好,太皇太后也不高興,向來最能討兩宮歡心的德貴人也無能為力。前日還過小年祭灶神熱熱鬧鬧的宮廷,一場風雪后竟清冷起來?;实墼谇鍖m獨自待了兩天,除了幾位上書房大臣和近身侍衛,誰也沒見。
外頭說皇帝是養病,可養病卻無妃嬪侍疾,猜想著一定是有什么緣故。那一天皇帝從承乾宮走的,最后見的是德貴人,加上萬黼阿哥的病,都揣摩著圣心,不知究竟哪件事哪個人,才真正觸怒了皇帝。
這日已是二十八,裕親王福全進宮來,意氣風發步履生風,一入乾清宮暖閣就對玄燁說:“皇上,吳世璠又吃癟了。”
玄燁精神一凜,笑著問:“他不是想反撲嗎?”
福全笑呵呵道:“那畜生能有什么能耐,不得軍心又無將帥之才,西南叛軍早就散沙一盤?!彼θ琳普f,“等過了年,皇上派我去西南吧,將來論功行賞臣也要討一杯酒喝?!?
玄燁擱下筆,拿了茶來喝,氣定神閑地說:“皇兄你要什么朕都給得,只有這件事不成,他們那么些年浴血奮戰熬下來,好容易要有結果了,讓你過去分一杯羹撿現成的功勞,朕豈不是也要做吳世璠,失了軍心?”
福全面色一緊,趕緊屈膝道:“
臣愚鈍無知,還請皇上恕罪?!?
“皇兄起來?!毙顒t笑,似乎心情見好,“朕和你兄弟間,還有什么話說不得,你一心求勝而已,難道還真在乎什么論功行賞?”
福全見玄燁如此,也哈哈一笑釋懷,才從小太監手里拿了茶吃,李總管來稟告,說恭親王求見。
且說玄燁午門宣捷,看似不過是登樓一呼的簡單,卻從皇帝和太皇太后幾時出門幾時登樓,文武百官幾時午門候駕,如何站列,最最要緊各門各處侍衛安全,沒有一處是省心的。前后興許個把時辰的事兒,關乎了成百上千人的職責,而這些事又全擔在恭親王一人身上。
外頭因此傳言,說皇帝對弟弟太嚴苛,向來留心宮內外口舌傳言的皇帝,又怎會聽不到這些話,他有他的主意。
此刻見了常寧,見弟弟滿面憔悴,神情緊張地稟告過午門宣捷安排的事宜,玄燁正色道:“宗親里,朝臣里,總說你年輕不堪大任,不配在親王位,可朕知道你能行。皇阿瑪走得早,留下我們兄弟幾個守著這江山,朱元璋說胡人無百年運,咱們奪了他子孫的江山,就更要堵了他這句話,愛新覺羅要想世世代代傳下去,打從咱們這兒起,就要奠下基石。如今北邊沙俄虎視眈眈,蒙古各部異心動搖,西南大捷后只盼長治久安,江南江北又有四季天災接連不斷,朕肩上的擔子很重,要有你們和我分擔,才能扛起巍巍江山?!?
福全聞言已離了炕,和常寧一起屈膝,誓言效忠皇帝,玄燁親手將一兄一弟攙扶起來,握著他們的手臂說:“這江山是皇阿瑪留給咱們的,最要不得兄弟鬩墻,咱們之間不和睦,朝臣就該看笑話了。不論外頭傳什么話,你們但凡心里不自在了,就來和朕說清楚,再不濟還有皇祖母在,千萬不要道聽途說,心生怨懟,壞了我們兄弟的情分?!?
二人又要屈膝,被玄燁拉住說:“朕現在是你們的兄弟,我們兄弟間說幾句肺腑的話,不要動不動就行禮?!?
屋外頭,李公公滿面笑意看著立在門前的德貴人,蘇麻喇嬤嬤新做的龍靴剛讓她送來,這會兒捧著立在門前,那么巧聽見一兩句,李公公已然感慨,德貴人何嘗不動容。
“公公,我還是走吧。”嵐琪要把靴子遞給李公公,她知道這會兒工夫,自己絕不該進門。
李公公連忙擺手,躬身引了嵐琪到別處,輕聲說:“德貴人請在這屋子里等一等吧,幾位王爺不會久留,嬤嬤讓您送來,自然是不愿讓奴才經手的,您心里明白?!?
嵐琪是明白,這幾天去慈寧宮伺候,太皇太后總叨咕她為什么惹玄燁生氣,她心里不痛快難免也有脾氣,雖然不頂嘴不解釋,可也不服軟,祖孫倆竟還頭一回杠上了。蘇麻喇嬤嬤看著無奈,正好元日皇帝登樓時穿的龍靴是她在做,這會兒弄好了,便讓嵐琪送來,嵐琪起先還不肯,太皇太后生氣說不肯往后也不許去慈寧宮看小阿哥,這才把她轟了出來。
本是心里毛毛躁躁地來,想著送好靴子就回去,誰知來時兩位王爺早在了,李公公又似乎故意領她到門口,聽見玄燁這幾句江山為重兄弟情深的話,心里的不自在頓時煙消云散。太皇太后常教導她要體貼皇帝的孤獨,彼時她不懂皇帝為何會孤獨,如今才知孤獨二字真正的含義。
看明白想透徹了,她反生出些愧疚和自責,滿心覺得自己沒臉去見玄燁,更沒資格去分擔他的心事。那一日他那么悲傷憂愁,明明伸手希望自己留下,可自己卻渾身透著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氣息,玄燁他一定是感覺到了。
“公公,我不進去了?!睄圭鬟€是把托著一雙明晃晃龍紋長靴的朱漆盤塞給李總管,扭身朝外走,說,“就傳晚膳了,皇上指不定要和幾位王爺喝酒談天,太皇太后那里也不能沒人伺候?!?
花盆底子急急地朝外頭走,李公公捧著一雙靴子也疾步追出來勸:“貴人再等等吧。”
恰是此時,福全和常寧從書房出來,兩人瞧見這架勢,福全是最不拘小節的人,瞧見了不禁笑道:“德貴人來了?好巧好巧,我們兄弟正要走了?!?
被撞見了,嵐琪只能端著禮節,兩廂行了禮,也不好再說什么,就見福全笑著重重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說:“老五跟我走,既然德貴人來了這里,咱們就去慈寧宮瞧瞧皇祖母。”
李公公則已經麻利兒地前去通報皇帝德貴人到了,容不得她推托,等李公公再來面前時,已和藹地笑著說:“德貴人請吧,皇上請您進去呢?!?
嵐琪局促又尷尬,進了門瞧見玄燁坐在炕上正端詳蘇麻喇嬤嬤給他做的靴子,抬頭見她來,極自然地招手說:“來給朕穿上。”
嵐琪趕緊走近了,脫了玄燁腳上的靴子,小心翼翼將新靴子給他換上,玄燁起身來回踱了幾步,步履穩健又舒服,心情甚好地說:“嬤嬤有年紀了,不舍得勞煩她費眼神做這些,可朕是穿著嬤嬤做的鞋子長大的,近些年穿著內務府督造的,雖然也合腳舒服,總還想著小時候那種感覺?!?
玄燁又坐回來,嵐琪幫著又要給換上原先那雙,可才脫了新靴子,玄燁就收腳盤膝到了炕上,一把把她拉過來,嵐琪跌坐下來,只能匆匆踢了自己的鞋子爬上來,被玄燁摟在懷里問:“說你送了鞋子就要走,就那么不想見到朕?是那天朕給你臉色看,你記恨了?”
嵐琪的頭搖得撥浪鼓似的,釵子上金珠子叮叮作響,玄燁卻說:“朕都伸手想留你,你還是走,走了也不再來,為什么總是朕哄著你,幾時你也能哄一哄朕?”
“皇上……”嵐琪迷茫地看著皇帝,剛剛還對著兄弟說那番撼動肺腑的話,怎么現在突然變得小孩子似的?
玄燁埋首在她的頸間,氣息軟軟地說:“那天瞧見你走,朕心里更難過,往后哪怕朕沖你發脾氣,你也不要走,留下來讓朕說幾句,就算你聽不懂受委屈也聽著成不成?朕想有個人能隨便說什么話,想說什么就能說什么?!?
“您怎么了?”問著,輕輕推開了玄燁,瞧見他眼睛通紅,滿面一個帝王不該有的孩子氣息,全然不見那個在朝臣面前不怒而威盛氣凌人的年輕帝王,也不見平日里欺負自己時的霸道,看得烏雅嵐琪心內一片柔軟,禁不住伸手捧了玄燁的臉頰,頷首應道,“臣妾答應皇上,往后不論您說什么,發脾氣也好罵人也好,都死乞白賴地不走,除非您找人把臣妾架出去?!?
玄燁這才似笑了,摟著軟綿綿的枕頭似的抱住她,心中沉甸甸的包袱被放下,嵐琪聽見他在耳邊說:“那天朕想起小時候的事,想起額娘,想起皇阿瑪臨終時的模樣,想起登基后那段日子。”
“皇上……”
“那時候朕什么也不懂,以為可以躲在皇祖母身后,可皇祖母卻把我推在人前。”玄燁長長舒口氣,“但朕知道皇祖母會時時刻刻在背后支持我,一步一步走到今日,等朕終于自己站穩,回首去看時,皇祖母卻老了。”
“太皇太后很康健,皇上不要擔心?!睄圭飨胍矒嵝睿瑓s漸漸聽他說話,似乎根源又不在太皇太后的身上,只聽玄燁說,“朕幼年離宮,若非皇祖母派人悉心照顧,莫說繼承皇位,興許還會死在宮外。先帝不喜歡朕和朕的額娘,虧待我們母子,朕心里一直暗暗以此為恨,可如今萬黼病重,朕想到自己從來沒為這個孩子做過什么,想著曾經失去過的那些孩子,朕何嘗沒有重走先帝的老路,朕和他一樣,都不是一個好父親?!?
嵐琪該怎么說?該說什么?她明白了玄燁為何讓她不管什么都聽著,原來不是每一次都能出言安撫,或許在她心里,也覺得玄燁不是一個好阿瑪,可她又深知帝王的無可奈何和身不由己,對于皇子們,他亦父亦君,玄燁現在擔心和惆悵的,也許就是將來孩子們對他,也會有他對先帝的那份“恨”。
“一會兒你回慈寧宮,替朕告訴皇祖母,朕想請她出面,讓阿哥所的人把萬黼送去他親額娘那里,孩子最后的日子里,就不要顧忌那么多了。”玄燁似乎一吐心中不悅,心情漸好,拉著嵐琪的手說,“朕又嚇著你了,但說出來有個人聽聽,實在舒暢。”
嵐琪笑著搖頭,緩緩爬到他身后去,輕輕揉捏他的額頭。玄燁舒心地閉起雙眼,可忽而又想起那天的話,他撂下一句讓嵐琪不自在的話,卻和孩子們的事沒有關系,心頭忽然一緊。嵐琪感覺到他身體的顫動,手里也停下了,問玄燁怎么了,玄燁卻靜了片刻,挪動了身子又把她拉到身前。
皇帝面色凝肅,問她:“那天你說聽貴妃彈琴的事,朕讓你不要再提,你可還記著?”
嵐琪見皇帝翻臉就跟翻書似的,心里一陣惶恐,老老實實說記著,一面更解釋自己撒了個謊,可沒想到皇帝在乎的不是這個謊言,反而正正經經地對她說:“朕不讓你提貴妃彈琴的事,是因為心里梗著結,朕知道,溫妃屢次糾纏你,該說的不該說的話,你大概聽了不少。而貴妃和她一模一樣,她們都是被家族送進宮里的棋子,朕不讓你提的,不是貴妃彈琴不彈琴,朕會沖口而出那句話,是希望你永遠是簡簡單單的烏雅嵐琪,不要被任何人利用。”
“可是……”嵐琪心里突突直跳,不自覺地低下頭。
玄燁伸手抬起她的下巴,微微蹙眉問:“可是什么?”
嵐琪咬著唇,將亂跳的心沉下去,抬起眼簾直視著玄燁,往日嬌憨柔軟的氣質不見,宛若當日在阿哥所呵斥那拉常在的銳利目光,認真地說:“皇上若不想臣妾被任何人利用,那就要容許臣妾也多長一些心眼,沒有心機城府,臣妾還會一次次被人卷進去。”
她堅強而嚴肅,雖然經不住眼眉泛紅,但沒有讓晶瑩之物占據眼眶,很鎮定地告訴玄燁:“太皇太后曾問臣妾,有一天她不在了,臣妾該怎么辦?;噬?,您說呢?”
“朕明白。”
“臣妾會把小宮女烏雅嵐琪藏在這里。”嵐琪捧起玄燁的手捂在自己的胸口上,放下嚴肅的神情,含笑說,“皇上想她的時候,就摸摸這里,可臣妾一定也要變得和從前不一樣才成,那樣才能長長久久地守在您身邊,還有我們的孩子身邊?!?
玄燁欣然,捂在她胸口的手稍稍用勁兒一捏,嵐琪驚慌地要推開,卻被玄燁欺身壓在炕上,暖暖的氣息撲在臉頰,他溫柔地說:“往后這一刻就把小宮女放出來,平日里朕也要見到堅強果敢的烏雅嵐琪,你還記不記得朕說過,為什么要你念書識字?”
嵐琪心頭一驚,當日說這些話后,她受了一頓鞭打,和玄燁生生分開了好久好久,那些話……
“后位不過是個頭銜,朕已經不稀罕了。”玄燁伸手在她臉頰邊輕輕挑逗,嘴角有深濃的笑意,俯首親了一口,輕聲說,“可后宮這個家,朕只放心交給你一個人?!?
“交給臣妾?”嵐琪眉頭微微一緊,不知是惶恐還是抵觸,玄燁看在眼里,略擔心地問:“你不愿意?”
“愿意,為皇上做什么都愿意,可臣妾想……”嵐琪抿了抿嘴,虔心而言,“那日臣妾與恭親王福晉起爭執,若臣妾貴在妃位,福晉必然不會當面翻臉,甚至于出手打側福晉。臣妾并不是抱怨自己身份低微,祖宗規矩如此,皇上和臣妾都不能僭越,臣妾也心滿意足。但臣妾出身不如幾位娘娘,年紀也比榮嬪幾位小,這是不能改變的事實,能哄得您和太皇太后高興喜歡,是性子好是嘴甜,真正做事能不能做好,臣妾自己也不知道。您想把這個家交付給臣妾,眼下恐怕不行,三五年后能不能,也要再掂量掂量。您的心愿臣妾記在心里,會留心學著幾位娘娘如何料理宮闈之事,但皇上能不能答應嵐琪,這樣的話,咱們只放在心里,再不要說出口?說多了,就不稀罕了。”
玄燁怎不記得當日一句閨閣玩笑,被有心人傳得滿城風雨,害他心愛的人遭受鞭笞之苦,而今每每觸及她那一片嬌嫩肌膚時,都會在心里浮起點點愧疚,也會驚訝于曾經的自己如此魯莽沖動,看似不長不短的幾年光景,彼此心智的改變,都讓人驚喜而感慨。
“朕知道,這僅是朕現在的心愿?!毙钶p輕在她唇上一啄,“朕會給你該有的榮耀和尊貴,讓那些親王福晉再不敢輕看了你,嵐琪,你不只是嘴甜會哄朕高興,這宮里哪一個人的嘴不甜?你比從前聰明了,朕也比從前更冷靜,朕守著江山,從兒皇帝到現在,你要守著后宮,朕也等得起你成長,心智是你自己的,但地位是朕可以給你的。”
“嗯。”嵐琪含笑點頭,心里熱乎乎的,身上的人氣息越來越沉,果然他俯下身來,從蜻蜓點水的吻變成甜膩溫柔的纏綿,再松開讓她喘口氣時,只聽見皇帝曖昧地笑著說:“真是很甜?甜在朕心里了。”
嵐琪伸手推他:“皇上胡鬧,青天白日的?!?
玄燁揚眉道:“外頭天都要黑了,什么青天白日?”
“那……那也該傳晚膳了,臣妾要回去伺候太皇……”可一語未完就被親吻封了嘴,直吻得她嬌軀酥軟,如緞子般任憑揉捏,耳邊聽見玄燁說:“晚膳吃什么,這里才有更甜的吃?!闭f得她心里怦怦直跳,身子火辣辣地燒起來,也顧不得那么許多,騰起腰肢纏上來,逗得玄燁歡喜大笑。
外頭李公公早把人都支開,晚膳隨時都不著急,難得皇帝終于展顏,悶了這幾天,連飛過乾清宮的鳥都不敢啼鳴。德貴人果然是玲瓏剔透的人,一來皇帝就高興,她為人又客氣和善,想想當初在太醫院遇見她時,自己但凡糊涂些,真不知如今又是什么光景。
李公公正暗自高興,瞧見那邊兒太子晃晃悠悠走來,身后跟著乳母,他才一個激靈,下午皇帝讓傳話,說夜里和太子一起進晚膳,忙迎上去打千兒說:“太子殿下,這是要給皇阿瑪請安?”
太子已有四歲半,本該活潑胡鬧不懂事的年紀,奈何打小性子就悶,年頭上又遭遇鈕祜祿皇后薨逝的悲傷,丁點兒大的年紀,已經有一臉不相宜的深沉,看得李公公都時常心里打戰。這會兒聽他奶聲奶氣的聲音合著不相匹配的嚴肅神情說:“皇阿瑪說夜里與我一同進膳,李公公快去通報?!?
李公公眼珠子一轉,忙說:“皇上正忙著,剛才二位皇伯皇叔來,已經去了慈寧宮,說請太子殿下也過去,和太祖母一起進膳,您瞧奴才正等您出來呢?!?
太子到底年紀小,幾句話就信了,且福全皇伯他很喜歡,聽李公公這樣說,轉身就吩咐乳母:“拿我的氅衣來,要去慈寧宮?!?
李公公舒了口氣,乳母幾個抱著太子回去給換出門的衣裳,小太子坐在炕上等,一時不耐煩跑來,瞧見乳母和嬤嬤在柜子里拿衣裳,嘀咕道:“什么去太皇太后那兒,嬤嬤您沒瞧見呢,是德貴人來了,皇上要緊陪著美人,哪里還顧得上咱們太子?!?
小家伙仰著腦袋聽見,似懂非懂地皺著眉頭,嬤嬤轉身瞧見嚇了一跳,趕緊把小主子又抱回去,和乳母一起給穿戴衣裳,就聽太子問:“你們講什么?德貴人來了?”
兩個女人一臉尷尬,趕緊胡說八道敷衍幾句,將太子裹嚴實了往慈寧宮送去。李公公已經派了親信的徒弟先一步去知會蘇麻喇嬤嬤,等太皇太后再見到太子時,也不顯奇怪。而福全和常寧本是瞧見過德貴人,自然猜得到其中的蹊蹺,只管陪著祖母逗著皇侄,樂呵呵用了晚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