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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二十一,玄燁在交泰殿封了印,一年里數得過來的幾日清閑。二十三過小年祭灶神,已經下旨宴請皇室宗親,算算日子也不得閑,故而二十一這天上午才封了印。午膳來慈寧宮蹭了頓,下午就把德貴人從太皇太后跟前領走了。
因去不得園子里,玄燁帶著嵐琪在皇城內逛一逛。紫禁城之大,宮嬪行止所限,若非皇帝領引,好些地方嵐琪一生也未必能去,這會兒就被一乘軟轎抬到外朝文華殿,嵐琪下轎時很驚愕,皇城之內竟還有如此落魄殘敗之處。
皇帝領著她進門,各處狼藉荒廢的景象,看得嵐琪目瞪口呆,玄燁卻冷然說:“當年李自成率兵攻入紫禁城,將這一處文華殿悉數焚毀。待我愛新覺羅做了漢人的主,先帝便讓留著這片狼藉,說要讓后世后代警醒,君子之澤五世而斬,不要我愛新覺羅家的子孫,來日也落得這個下場。”
嵐琪聽得心驚,看著滿目瘡痍,才明白玄燁為何總說,后宮里的家常瑣事在他眼里微不足道,自己的心愿再大,也比不過江山社稷。真是該把女人們都領來這里瞧一瞧,看看斷壁殘垣,看看灰燼涂炭,還爭什么斗什么,真是如皇帝時常罵自己鬧脾氣時說的話,都是閑出來的毛病。
“可朕打算過兩年重建。”玄燁轉眸見嵐琪神色凝重,不覺好笑,伸手在她臉上掐了一把,欣然笑道,“朕帶你來瞧瞧,可不是嚇唬你用的,朕是想,我大清皇城里,留著前朝冤孽做什么,不如推干凈重新建起來。武英殿尚在,怎能荒廢了文華殿,咱們滿人馬上得天下,可泱泱國土才有多少滿人?治漢人還是要用漢學,朕既要尚武,更要崇文,漢人推崇什么,朕也推崇什么,博學鴻儒開科取士,朕要贏盡天下漢人的心,讓他們好好和朕一起守著國土。”
嵐琪滿目崇敬之色,眼中熠熠生光,玄燁樂不可支,推她說:“又傻乎乎的了,朕說這些話你可用心聽了?”
“聽了聽了。”嵐琪忙不迭答應。
“那往后記得把這些話告訴兒子,教導他好好念書習武,做朕的左右臂膀。”玄燁這樣說著,輕輕將嵐琪勾到身邊,“一個小阿哥怎么夠,這么大的江山,朕要有好多兒子才成。”
嵐琪心里熱熱的,可不敢在這嚴肅的地方放肆,輕聲說:“皇上不要鬧,等回了乾清宮再玩笑。”她知道,玄燁想她,她自己何嘗不想玄燁。
皇帝故意逗她的,又豈會真的在這里造次,拉著嵐琪離了文華殿,又坐了軟轎入內庭,走過奉先殿,在齋宮前,一座新修葺的殿閣即將落地而起,礙著封印過年,工程也暫時停了。嵐琪曉得是太子出痘疹后,玄燁下旨修建,建成后此處即為太子東宮,往后太子就不住在乾清宮了。
“赫舍里皇后與朕結發(fā)情深,太子可憐生而無母,朕不愿將來有人輕賤了他,輕賤了太子就是輕賤了皇后,朕容不得。”玄燁望著已然結實的地基,情意深深地說,“朕待榮嬪、端嬪好,也是念著當年的情分。大婚后朕雖親政,可四大輔臣依舊妄圖左右朕,鰲拜囂張,班布爾善覬覦皇權,吳三桂又在南方劃疆圈地,彼時朕年少無能,那些日子的辛苦艱難,只有赫舍里皇后陪在朕的身邊,卻從未幫著她的家族為難朕。這是她和昭妃最大的不同,赫舍里皇后把朕當丈夫,而不是皇帝。”
嵐琪聽得出神,見玄燁轉過來看著她,立刻醒過神,疑惑地看著他,不知道要問什么,但聽玄燁說:“在你心里,朕是什么?皇帝,還是丈夫?”
“臣妾不敢比赫舍里皇后,而此刻您這樣問,臣妾說什么都有討好皇上的嫌疑,但這樣的話太皇太后早就問過臣妾。”嵐琪朝后退了兩步,福了福身子說,“在嵐琪心里,皇上是天是帝王,也是臣妾的丈夫和孩子的阿瑪,但臣妾不能只把您當丈夫,若只把您當丈夫,可就容不得別的娘娘、貴人近在您身邊了。想著您是九五之尊的皇上,心里就明白自己是誰,就曉得什么才是該得的。皇上,欲望是無底的深淵,到底了也就摔死了,臣妾可不想跳下去。”
玄燁欣然,朝她近了兩步,將額頭抵在她的額頭上,笑意深濃地說:“到底是做額娘的人了,朕也放心將來把兒子交給你撫養(yǎng),一直擔心啊,教出來傻乎乎的兒子可怎么好。”
嵐琪伸手將玄燁朝后推:“皇上不正經,人家在掏心掏肺說話呢。”
玄燁大笑:“還掏心掏肺呢,你最沒心肝的人,出了月子多少天了,怎么不來乾清宮瞧瞧朕,非要朕去找你才成嗎?一心只撲在慈寧宮,從前還能說你孝敬皇祖母,如今呢,眼里只有兒子了吧,朕就該把他送去阿哥所,看你眼巴巴地去看誰。”
嵐琪看了他一眼,心里的醋壇子也打翻了,轉身朝外頭走去,嘀嘀咕咕道:“翊坤宮、咸福宮都忙不過來,還惦記人家去乾清……”
話沒說完,就被玄燁從后頭攔腰抱住,她已經脫了束腹帶,勝在年輕底子好,短短幾十天腰腹上的皮肉就收緊了,被玄燁這一掐,渾身都要酥了似的。皇帝也有些驚訝,摸著纖腰豐臀,竟又和從前不一樣,嵐琪趕緊掙扎著跳開,輕聲責怪:“青天白日的,皇上就會欺負人。”
玄燁卻上來挽了她的手,徑直就往乾清宮走,笑悠悠霸道地說:“青天白日又如何?他們一雙雙眼睛還敢看不成?”
嵐琪嬌嬌軟軟地被領走,回了乾清宮自是溫詞軟語無限春色。之后兩日,德貴人連著在乾清宮侍奉,內務府更是記下夜夜春宵,后宮人人都看在眼里,是酸是澀,如人飲水。
只等小年祭灶神,三院輔臣學士,以及部、院、卿、寺、堂上官、國子監(jiān)祭酒、六科都給事中等皆聚在坤寧宮,朝夕二祭,嚴肅莊重,玄燁忙碌一天也無暇來后宮。
此刻眾人在承乾宮陪佟貴妃看了戲,懶洋洋地散了歸來,要換衣裳準備夜里赴宴,才進門未落座,卻聽門前人來稟告:“覺禪答應來了,說要見德貴人。”
端嬪沒好氣:“什么時辰了,她來做什么?”
“年節(jié)里有客來,不能不周到,嬪妾去見見她,娘娘且寬心,我不讓她來叨擾您。”嵐琪知道端嬪不愿與麻煩的人往來,便與環(huán)春出來,瞧見覺禪氏領著宮女立在門下,就讓環(huán)春請她進來坐。
在東配殿落座,見她行了禮,嵐琪客氣地說:“端嬪娘娘和布貴人都乏了,就不見你了。”
覺禪答應頷首道:“嬪妾是來見您的,端嬪娘娘和布貴人日后也好去請安。”
“有事?”嵐琪也沒精神多客氣寒暄,想著覺禪氏素日悶在屋子里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人,除非不得已的應酬,不然宮里幾乎見不到她的身影。自己礙著那些事,也一直對她冷冷的,見了面都極少說話,她不像是會特意來祝賀節(jié)日。
但嵐琪問這句話,覺禪答應卻不急著回答,反是先吩咐宮女下去,她的宮女一走,環(huán)春幾人立在邊上就顯得尷尬,見主子不反對,也一同離開了。
殿門輕悠悠合上,嵐琪將目光轉回到覺禪氏的身上,直接問:“有要緊的事與我相關?”
“嬪妾也不曉得該不該說這些話,雖然覺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又想,不論如何,讓您心里有個提防也好。”覺禪氏面色平和,緩緩地說,“那拉常在曾和嬪妾抱怨,臘八那天您坐著軟轎和她爭道,彼時她是肚子不舒服,被貴妃娘娘派人送回去的,可她說您的轎子不僅攔了她的去路,身邊的小太監(jiān),還罵她趕著去投胎。”
一字一句勾起嵐琪臘八那天的回憶,玄燁派人接她去午門城樓看風光,路上的確聽見小太監(jiān)罵罵咧咧的,彼時問了只說是宮女太監(jiān)。她坐在暖轎里也沒看外頭,怎么會想到是那拉氏,而那些小太監(jiān)再如何拜高踩低,如今那拉氏懷著身孕,也不敢不敬,興許他們也不曉得是那拉常在坐在轎子里。
眼下不是為誰開脫,嵐琪倒是惦記著那天小太監(jiān)罵人的話,“趕著投胎”這一句她也聽見了,那拉氏并沒添油加醋,她懷著孩子本來就敏感嬌弱,哪里經得起這么一句晦氣話,更何況萬黼阿哥一直都不好。
“德貴人?”覺禪答應見嵐琪發(fā)呆,輕輕出聲。
嵐琪緩過神,抬眸見覺禪氏的臉,好些日子沒留心瞧,這會兒仔細看,竟恍然覺得陌生。當初尋死覓活形同枯槁的人,雖然依舊纖瘦,但勝在嫵媚多姿,眼波流轉如一汪秋水,紅唇膩鼻膚若凝脂,人說的天生麗質,當如是。
常聽端嬪和布貴人嘀咕,說惠嬪對覺禪答應別有用心。嵐琪心下嘆一嘆,這樣的美人,皇帝看上眼了也不奇怪,他本來就不屬于自己一個人,雖然心里也渴望獨占玄燁,但生了那樣的心思,后宮也就待不下去了。只是這會兒看著覺禪氏如此姿色,一面心里酸溜溜吃醋不愿玄燁喜歡她,一面又想從前那些事,不曉得這女人到底怎么想。
不過就幾句話的工夫,她心里就翻騰出這么多念頭,等冷靜下來,便驚覺現在的自己和從前的不同。情愛之上,無寬容大度可言,蘇麻喇嬤嬤曾說,人一旦動了心,就再由不得自己,她也終于開始,不由自主地容不得別人了。
“您沒事吧?”覺禪氏見德貴人瞧了自己一眼后,又繼續(xù)發(fā)呆,再出聲發(fā)問,才見德貴人終于似緩過神般,應了句:“沒事。”
覺禪氏略感無措,不知道自己來說這些話,是不是觸怒了別人,心里又掂量幾下,定下心神問:“嬪妾是不是多嘴了?”
“沒有,謝謝你來告訴我。”嵐琪客氣地笑道,“只是我不明白,你為什么要特地來告訴我,算起來這宮里的人,我就沒對誰說過重話、不好聽的話,倒是對你紅過臉,你卻還有這樣的好心。”
覺禪氏抿著嘴,半晌才說:“可是也只有德貴人您說那些話,是真正想讓嬪妾好好活下去的,旁的人,不過是為了他們自己。”
“誰不為己?你不必高看我,當日那些話想必你也沒忘記,我還是那幾句,也算是你我之間的默契。”嵐琪不冷不熱地說,依舊和覺禪氏保持著距離不愿親近,“你好好活下去,大家都太平。”
覺禪氏眼底有些失意,但又聽德貴人說:“今日的好意,我記在心里了,除了那不相干的事,往后有什么我能幫你的地方,鐘粹宮門一直開著呢。平日里倒也不必往來,你是住在翊坤宮的,總要顧忌些主位娘娘。”
“多謝您提點,嬪妾謹記。”覺禪氏這才似乎有些高興,起身福了福說,“沒有別的事,嬪妾就先告退,今日晚宴因郭貴人不列席,嬪妾要在翊坤宮照顧貴人,晚上就不向您問安了。”
嵐琪頷首不語,其實她也不過是個貴人,覺禪氏太謙卑客氣。而見她離去時,窈窕背影瑰麗多姿,未及生養(yǎng)的女人已然生得如此體態(tài),想她自己才到玄燁身旁時,還只是個干干瘦瘦的小丫頭。
夜里去赴宴,乾清宮燈火通明,又見其他妃嬪女眷,相比之下,端嬪才覺得嵐琪今晚打扮很鮮亮,打趣問她怎么突然有性子打扮,嵐琪嘴上敷衍說過節(jié)要喜慶些,心里則想著:女為悅己者容。
今日擺宴用的都是上等佳釀,兇猛得很,嵐琪只覺甜甜糯糯好喝,心中情緒糾葛,不知不覺多飲了幾杯,并不知酒勁兒之大,待端嬪察覺她滿臉通紅眼神渙散時,已經醉了。
可嵐琪生來頭一回醉酒,自己也不知究竟怎么才算醉了,等她軟綿綿地被帶走時,還問端嬪為什么要送她走。只等退出乾清宮,外頭清冷的風一吹,渾身一緊才覺腦殼脹裂般疼痛,身子軟軟往下墜,根本站不住,嚇得環(huán)春幾個手忙腳亂。
李公公陪在上首早看在眼里,不用等皇帝示意,就已經吩咐手下小太監(jiān)來支應,一乘軟轎準備在殿閣外,可才把人塞進去抬不遠,昏睡過去不省人事的嵐琪竟然直接從里頭座椅上滾下來,若非邊上小太監(jiān)機靈,眼明手快地擋住,她大概就要從里頭直接滾到地上去了。
環(huán)春幾人從未見她如此狼狽過,在乾清宮的人面前都很不好意思,最后只能環(huán)春陪著一起坐轎子,把她攙扶住了才送回鐘粹宮。
酒醉的嵐琪不吐不鬧,總還算好伺候。環(huán)春和玉葵守在床邊,玉葵問是不是主子有不高興的事才喝悶酒,環(huán)春卻分明記得她出門前還春風滿面的,哪兒能有什么不高興的,兩人只能傻傻地守著。
好半天前頭宴席才散了,端嬪和布貴人匆匆趕回來,端嬪進門就先來看她,皺著眉頭苦笑:“臨走皇上還讓李公公來給我傳話,讓好好照顧她,她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就喝醉了?”
環(huán)春也奇怪:“出門前可高興了,您也瞧見了。”
說話時,前頭承乾宮有動靜,眾人便知道是御駕過來了。
貴妃回宮后,本以為玄燁要去慈寧宮,還想著洗漱一番才準備接駕,衣裳還沒換,外頭就說皇帝到了,驚訝地迎出來,問怎么不去慈寧宮,玄燁說太皇太后留了幾個重孫女在身邊住幾日,他不便過去。
因玄燁也吃了酒,貴妃讓青蓮去做醒酒湯,玄燁沒說什么,似乎也喝了不少,只管歪在炕上瞇眼假寐。佟貴妃便先去換衣裳,一身的酒肉脂粉氣,怎能侍駕。可等她洗漱干凈回來,卻見玄燁沒在炕上,竟是坐在古琴前,漂亮的大手看似緩緩拂過琴弦,但并沒觸碰,自然也不會有什么聲音。
貴妃心頭略酸,當日她讓青蓮扔了古琴,但隔天玄燁就扔下她去了溫妃那里,心里不好受,就又拿琴出來,亂彈一氣后掙斷了兩根琴弦,如今在人前她右手總戴著長長的護甲,只為了遮蓋指尖的傷痕。
“醒酒湯快好了,臣妾去端來。”貴妃微微一笑,轉身出去,才將到門口時,卻聽外頭小太監(jiān)在說話,似乎是在向李公公稟告,說什么“德貴人睡得很沉,一時半會兒醒不了,端嬪娘娘說不必請?zhí)t(yī),免得鬧出動靜惹什么麻煩,今天鐘粹宮夠熱鬧的了”。
貴妃立定在門里,心一點點往下沉,只聽李公公說:“你們再去盯著些,萬一皇上問起來,別都不知道。德貴人身子弱,就當是給大公主看傷的,別人不會說什么,讓太醫(yī)院留心點。”
“你去吧。”貴妃示意青蓮出去拿醒酒湯,自己又折回玄燁身邊,他還在古琴前坐著,似乎是在思考什么事,看著似醉又像清醒的,貴妃平素最會嬌言軟語地承歡,今日竟是不曉得怎么做才好。
玄燁抬頭看她,似乎也沒聽見剛才說什么要去拿醒酒湯的事,反而問:“今晚瞧見你也沒少喝酒,你身子弱,太醫(yī)叮囑要靜養(yǎng)的,往后還是不許再喝酒了,朕會叮囑青蓮她們看好你。”
幾乎和外頭李公公一模一樣的話,貴妃一時發(fā)蒙,不曉得玄燁這話到底是真心對自己說,還是心里惦記著后頭那個烏雅氏,好在他說的是青蓮不是環(huán)春,好在他還看得清眼前的人是自己,不是德貴人。
“這琴是額娘用過的?”玄燁忽然問。
佟貴妃心頭一顫,怎么提起這些來,但也不得不應:“阿瑪說是姑母用過的,可惜臣妾記事起姑母已經不在了,阿瑪說是,臣妾就記著了。”
玄燁略見凄然地一笑,終于伸手拂過琴弦,醇醇的音調飄入夜空,他嘴邊似不經意地說:“我從來沒聽過額娘彈琴。”
靜瀾夜色,琴聲悠悠,從醉夢中醒轉,入耳的韻律和以往不同,聲聲慢慢里透著惆悵,嵐琪睜開眼,屋內
燭光搖曳,不明不暗,她張嘴想喊人拿水來喝,又念夜深不愿折騰她們,自己忍耐下了。
翻個身,琴聲戛然而止,心中想著:今夜是誰在撫琴?
承乾宮里,玄燁從琴前起身,笑著說:“許久不碰,生疏得很,還是你彈得好,夜深了,不然一定要你彈一曲。”
“臣妾不喜歡彈琴。”佟貴妃端坐一旁,方才一聲聲聽著玄燁撫琴,就篤定要對他說這句話,“皇上,往后您再來承乾宮,咱們做些別的樂子吧。臣妾不喜歡彈琴,是阿瑪說您喜歡才讓臣妾學,讓臣妾彈給您聽,雖然每次討得您喜歡,可每一下每一聲都不是出自肺腑,臣妾一點兒也不快活。”
她起身離座,在玄燁面前穩(wěn)穩(wěn)屈膝,聲音哽咽著:“皇上不要生氣,往后臣妾再也不想彈琴,您若一定要問緣故,臣妾也說不上來,就是……再也不想彈琴了。”
玄燁淡然笑道:“你每次彈琴,就想著,是舅舅讓你這樣做,你這樣做只是為了討好朕,你只有討好朕,朕才會對你好,所以才越來越難受。”
佟貴妃抬起頭,雙眸已然淚水晶瑩,一點頭便有淚珠子滾落,她才要伸手去擦眼淚,玄燁的手就伸過來,親自將她攙扶起來,穩(wěn)穩(wěn)地扶著肩膀說:“琴你還是要彈才好,琴聲傳出去,旁人就知道朕在你這里,就知道咱們還好好的。你若不彈琴了,舅舅他們就該著急了,更麻煩的就還在后頭。你的心意朕明白,朕對你好,不是因為你彈琴,所以這琴,也還要彈才好。”
“皇上……”
“今晚的酒太烈,都醉了。”玄燁意味綿長地一笑,輕輕推她一起往榻上去,“早些睡吧,不要胡思亂想,明早起來就好了。”
佟貴妃被推到床榻邊,皇帝朗聲喚人進來,這邊侍奉貴妃脫衣裳,那邊侍奉皇帝更衣,等兩人并肩臥在床上,玄燁已然疲倦,慵懶地合了眼睛,耳聽得貴妃似乎喊了聲表哥,他輕輕嗯了一聲,再沒出聲。
貴妃翻過身,眼淚沾濕枕頭,她倔強地閉上眼睛,身子微微顫抖著,可玄燁的手忽然搭在了她的腰上,纖弱的身體立時僵滯,身后的人沒說話,她也不敢再哭泣,這樣靜謐無聲地,迷迷糊糊進入夢里。
翌日天未亮,狂風四作,天亮后下了雪,狂風卷著雪粒子鉆入皇城每一個角落,各宮各院都將門窗堵得嚴嚴實實的,不叫好容易燒炭暖起來的屋子再被風吹冷了。
嵐琪從醉夢里醒來時,早過了平日她去慈寧宮的時辰,傻乎乎地愣在床上,腦袋里一片空白,直覺得渾身發(fā)燙干燥,嘴唇也皺皺地起了一層皮,她稍稍一動,帳子就被掀起來,瞧見環(huán)春心里便踏實了,聲音嘶啞地喊要水喝。
綠珠、玉葵都來伺候,洗洗漱漱收拾停當,喝了水進了粥,宿醉不醒的嵐琪緩過一口氣,只是身子還軟綿綿,就聽環(huán)春笑話她:“主子醉酒還是很老實的,安安靜靜睡覺,不哭不鬧也不吐,就是睡得太踏實了,差些就從轎子里滾下去,奴婢也受用一回,和您坐了軟轎回來呢。”
嵐琪軟乎乎地笑著說:“回頭去慈寧宮一定要挨罵了,那會兒還跟著太皇太后吃補藥時,太醫(yī)叮囑過不能飲酒。”她挪動一下身子,懶洋洋地舒展筋骨,回味著昨夜瓊漿玉露的美妙,“那酒實在好喝,又甜又香,我哪兒知道會醉呢。”
此刻卻有人來稟告要緊的事,說萬黼阿哥不好,太醫(yī)院已派了好幾個太醫(yī)去阿哥所會診,嵐琪聽得心慌,趕緊洗漱穿戴,預備著要過去。
果然端嬪就先過來了,問嵐琪:“你身上好不好?咱們去瞧瞧吧,萬黼我也抱過,心里舍不得。我曾奢望也能抱養(yǎng)他,只是皇上一直沒上心,連端靜都送來了,把那孩子一個人留在阿哥所。”
嵐琪自然應從,兩人擁著氅衣戴著雪帽往阿哥所來,來得不算早,宜嬪領著覺禪答應已先到了,坐在外頭等太醫(yī)的結果,見她們倆來,都是嘆:“好好的日子,出這種事。”
嵐琪侍立在端嬪的身旁,不多久幾個太醫(yī)從里頭出來,個個都垂頭喪氣地說:“臣無能,阿哥怕是就這幾天了,娘娘們稍坐,臣等還要去向皇上復命。”
“各位太醫(yī),皇上那兒不必去了。”但見李總管落了一身的雪從外頭進來,邊上有眼色的小太監(jiān)上去撣雪,他厭棄地推開,先來向宜嬪、端嬪幾人行禮,說,“萬歲爺早晨起來有些頭疼,怕是風邪所欺,要在承乾宮靜養(yǎng)兩日,這邊的事一時顧不上了,剛才奴才稟告時,皇上說,若是真留不住,讓幾位娘娘做主,瞧瞧那拉常在那里可有什么心愿。”
嵐琪瞧見端嬪臉色暗沉,眼中亦流露出悲傷惆悵,猜想是想念她的小公主。當時玄燁一定疏忽了什么,等她緊趕慢趕趕來時,小公主已經沒了,此刻難免勾起她的傷痛,而且聽她剛才在鐘粹宮時說的話,多半有些怨皇帝把這個兒子扔在這里不管。
宜嬪嘆一聲,便與端嬪商議幾句,嵐琪不明白為什么這件事是宜嬪領著覺禪答應來,相反如今做主宮里事的榮嬪和惠嬪卻不見動靜,只等兩人商議出了結果,便派人去把那拉常在接來。
嵐琪跟著端嬪進去看了萬黼,三歲多的孩子,小小的人痛苦地閉著雙眼,臉上眉毛擰曲,時不時會哼出聲,她看了兩眼沒敢再多看,總希望自己能記著貴妃生辰那天他還活蹦亂跳的樣子。雖然阿哥是隱疾所致,但心里總覺得,溫妃當初若沒算計那一場,未必勾出隱疾,她終歸脫不了干系。
那拉常在挺著肚子被送來時,未進門已聽見哭聲,宜嬪喝住她說:“阿哥還好好的,你哭什么,叫你來是想讓你哄哄孩子,你再哭可別進去了。”
那拉常在抽抽搭搭的,半天才顫顫巍巍地進來,一眼瞧見嵐琪跟著端嬪,狠毒地瞪著嵐琪。端嬪看見也十分莫名,兩人到外頭,還是聽見那拉常在哭哭啼啼,這里還有李總管和太醫(yī)在,宜嬪看不過去,讓人把她架出來了,才要規(guī)勸,外頭嘈雜人聲,只聽通報說:“貴妃娘娘駕到。”
眾人趕緊迎在門前,佟貴妃一身貂絨雪衣雪帽進來,雍容華貴,一邊解了氅衣一邊對李總管說:“本宮瞧見皇上不放心,還是替他來看看好。”見那拉氏也在跟前,便說,“萬歲爺有些頭疼,一時不能過來,你心里別多想。皇上說了,若是留不住……”
“娘娘。”那拉氏竟突然崩潰了似的,挺著肚子朝貴妃跪下去,邊上人都吃一驚,她卻哭著說,“求娘娘做主。”
眾人面面相覷,便聽那拉氏哭哭啼啼將臘八那日的事說了,話頭指向德貴人,哭著說:“若非德貴人讓奴才那樣詛咒,怎么會禍及小阿哥。”更不顧尊卑用手指著嵐琪,“德貴人,嬪妾和您無冤無仇的,不過是您懷孕時被皇上翻了一次牌子,您就這樣記恨嬪妾嗎?”
“那日的事我并不知道,若是知道豈容奴才放肆?”嵐琪正色,不為所動,“阿哥的病十月里就有了,怎么算到臘八去了?那拉常在,你心里難受我明白,可往我身上潑臟水,又能換回什么?”
邊上幾人聽見德貴人說這幾句,都愣住了,平素溫柔和藹,對誰都客客氣氣的嵐琪,竟也有這樣厲害的一面,可見人不可貌相。他們卻不知道,嵐琪滿心覺得那拉氏這是在褻瀆玄燁對她的喜歡,怎么玄燁對她的好,就成了別人眼里的惡,所以才容不得。
佟貴妃在邊上坐著,靜幽幽看著這場戲,與往日不同的何止德貴人,貴妃娘娘也似變了個人一樣,從前走到哪兒都帶一陣風似的張揚不見了,從剛才雍容華貴地走進門起,仿佛就不再是從前那個小佟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