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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就是春節,元旦這日皇帝與太皇太后一起登午門城樓,向文武百官、黎民百姓宣告西南大捷之事,后宮妃嬪皆按品大妝等在乾清門后,待太皇太后和皇帝歸來時齊齊賀喜拜年。
一切禮儀作罷,已是正午,慈寧宮這邊預備午膳,可太皇太后昨晚除夕宴吃了酒,子夜又與太后諸妃一同在英華殿上香禮佛,睡不過幾個時辰就起來梳妝穿戴,一清早吹著風上了城樓。到底是有年紀了,這般折騰一下,精神雖好,耐不住身子乏累,回來就歪著不想動,嵐琪跪在榻上給松筋骨,捏得她十指都軟了,太皇太后安然睡過去,誰都不想叫醒。
“貴人先去用膳,奴婢這里派人看著呢,主子早膳進得不少,昨晚也沒少吃,不怕餓一頓,還是踏踏實實睡一覺好。”蘇麻喇嬤嬤來勸嵐琪去吃午飯,說在小阿哥屋子里擺了席面,嵐琪也不推托,徑自過來。乳母抱了胤禛來給她請安,她擺手說:“手指頭軟乎乎的,怕是筷子也拿不動了,你們抱著吧。”
如此嵐琪在熱炕上盤膝坐了,將席面上幾樣喜歡的小菜端在炕桌上,乳母抱著胤禛坐在對面。小阿哥才吃了奶,精神頭很足,睜著圓溜溜的眼睛盯著額娘看,也不曉得認不認得人了,但不似剛出生那會兒總愛皺眉頭,現在瞧見嵐琪也愛笑了。
“要嘗嘗嗎?”嵐琪面前有酒,科爾沁博爾濟吉特部趕著年前送來的馬奶酒,是太皇太后愛用的酒。這些年玄燁總讓草原送東西來,隔三差五都有新鮮的,為的就是解祖母鄉愁。嵐琪跟著一起吃喝,這馬奶酒她也喜歡,這會兒拿筷子沾了送到兒子嘴邊,乳母笑著說:“貴人可不敢,太皇太后知道了,要罵奴婢呢。”
嵐琪卻玩心大起,硬是讓兒子舔了舔筷子,胤禛咂了咂嘴,一臉憧憬地望著嵐琪,小嘴咕嘟咕嘟的,似乎要再嘗一嘗,嵐琪笑著又要送,乳母不答應了,求著說:“小阿哥金貴得很,德貴人您自己喝吧。”
“你比我這個親額娘還疼他。”嵐琪也不為難乳母,知道她一直盡心盡力地照顧著,也感恩當初讓自己給兒子喂過幾口奶。胤禛則咿咿呀呀起來,似乎在討酒吃,邊上丫頭嬤嬤來說笑,結果卻逗得小皇子號啕大哭,乳母抱去哄了好一陣,嵐琪手上沒勁兒,拿筷子都打戰,就沒跟過去。
乳母哄好了胤禛后,讓其他嬤嬤照顧著,回過來與嵐琪行了禮,嵐琪讓她繼續坐著說話,乳母見四下無人,便對她說:“奴婢不該多管閑事,可奴婢是貼身照顧小阿哥的,再明白不過了。德貴人您聽了,可別不高興。”
嵐琪放下筷子,揉搓著自己的手說:“什么事,我為什么要不高興?”
乳母恭恭敬敬地說:“小阿哥近來夜里時常哭鬧,小阿哥一哭鬧,正殿那頭燈火就亮了,太皇太后偶爾會過來,便是不過來,也要派人來問問,奴婢想著,若總是夜里吵著太皇太后睡覺,時日久了恐怕不太好,太皇太后可有年紀了呢。”
嵐琪眉頭一震,沒想到乳母還能如此細心,這個乳母是蘇麻喇嬤嬤挑選的,果然是不錯的人。她說的話自己曾經擔心過,可因不在慈寧宮住著,聽不見哭聲也就想不到了,小嬰兒沒輕沒重,哭起來都是撕心裂肺的,哄得好就好,哄不好半個時辰一個時辰也照哭不誤。她心里一下沉甸甸起來,難怪總覺得太皇太后近日白天懶洋洋的。
“奴婢知道,若是小阿哥不在慈寧宮,往后就要回阿哥所去,德貴人您就不能天天看見了。”乳母垂著眼簾,戰戰兢兢地說,“但長久住在慈寧宮里,太皇太后睡不好,早晚會被人詬病,您若信得過奴婢,不如還是讓小阿哥去阿哥所,奴婢一定竭盡全力照顧,也不讓小阿哥被人指指點點,您也不會被人說三道四的。”
嵐琪感慨不已:“你是拿他當親兒子疼呢。”
乳母慌道:“奴婢不敢,奴婢怎敢拿皇子當親兒子看,奴婢是想著,既然伺候了小主子,就要一輩子忠心才好,如今小主子還不會說話,奴婢就要替他好好看著身邊的事。”
“你在宮外頭的孩子,我會派人多去照拂,小阿哥可就交給你了。”嵐琪拉了乳母的手,順著將自己腕子上的金釧滑到她的手腕里,誠心誠意地說,“我會去回話,過了年還是讓小阿哥去阿哥所,你說的不錯,等太皇太后累出病了再走,說的話就不一樣了。我自己沒所謂,時常請了旨也能去瞧,太皇太后的身體更重要。你是細心的人,你跟著小阿哥我放心。”
乳母忙離了座叩首行禮,誓言效忠小皇子,嵐琪喊她起來,要給她也喝一杯馬奶酒,乳母推手笑著:“奴婢還要奶小阿哥呢,酒是斷不能碰的。”
說話的工夫,外頭有了動靜,想是有人來拜年請安了,嵐琪便又叮囑乳母:“這幾天宮里娘娘宮外福晉都會來這里,少不得胡亂走動的人過來瞧幾眼,想來太皇太后是不會讓誰過來的,可她們自己瞎走誰也攔不住,所以你們看緊些門戶,別讓人胡亂走進來,不是我多心防著誰,只是來來往往的人,不知打哪兒來,帶著風帶著塵的,怕小阿哥病了。”
乳母很機警,連連點頭說:“奴婢知道。”
嵐琪將一碗黃米粥喝了幾口,漱口洗手,斂了妝容后便去前頭支應,果然是幾位親王福晉來了,但太皇太后還沒起身,她和蘇麻喇嬤嬤引著在偏殿說話。再后來太皇太后起了,外頭往來賀年的人越來越多,老人家厭煩了不想都見,讓蘇麻喇嬤嬤和她擋在前頭,這一下午賠笑說話忙得喝口茶都沒時間。
年頭上連著幾日都這么過,除了玄燁來請安的日子,兩人見面時間也少。皇帝這幾天都在承乾宮,每天晚上德貴人疲倦地回到鐘粹宮時,都會聽見琴聲悠揚,就會讓她想起玄燁說過的話,矛盾并好奇玄燁和佟貴妃到底是怎樣地相處。可因為太疲倦,每每倒頭就睡,哪里還有別的心思。
只是過了初三后,皇帝又轉去咸福宮住了幾天,那幾天沒再聽見承乾宮的琴聲,她就會想到綠珠曾說佟貴妃根本不喜歡彈琴。
直到初七初八,宮里往來的人漸漸少了,總算清閑下來,德貴人竟然還沒和端嬪、布貴人好好一起吃頓飯。這天三人聚在一起,不久榮嬪領著阿哥公主來,鐘粹宮里也總算過回年,幾個孩子在殿閣里嘰嘰喳喳很熱鬧。
四人吃了飯正摸牌玩,榮嬪留在宮里的小太監趕來稟告,說萬黼阿哥不行了。端嬪驚得手里的牌落了一地,榮嬪倒是很鎮定,說這天早晚要來的,太醫說沒幾天,這孩子熬得算久了。
“您要去嗎?”布貴人問起,垂著眼簾說,“大過年的,恐怕這事兒也不能大操大辦。”
“是不能大操大辦。”榮嬪嘆了一聲,推了手里的牌,起身拉扯撫平衣裳,“還想再閑幾天,都怪從前閑得太久了,如今沒一刻閑工夫。”
嵐琪在邊上聽著,想起玄燁曾說的話,也想起自己許諾會好好學著,而她還不懂如何料理宮里的紅白事,便說要跟著一起去,布貴人怪她多事,端嬪則說她怕心里難受不想去,榮嬪一人不好說話,有人在邊上也好,便讓嵐琪跟著。
兩人分坐軟轎急急趕來,未進門就瞧見外頭已經停了兩乘轎子,榮嬪認得一處是惠嬪那里的,還有一乘轎子眼生,等進了門才發現,是宜嬪已經到了。嵐琪記得上回跟著端嬪去阿哥所時,宜嬪也先一步到,這回來這里,她又來得早,見了面就聽惠嬪意有所指地笑著:“宜嬪妹妹來得最早呢,咱們往后可要勤快些了。”
那邊宜嬪正拉著哭得要死要活的那拉常在,倒也沒聽見這句話。榮嬪領著嵐琪進來,問怎么樣了,太醫說還懸著最后一口氣,怕是熬不過今晚。
但聽宜嬪勸說:“這個留不住,你肚子里的總還要顧忌,你這就要生了的人了,再哭下去可不好。”
榮嬪也勸說了幾句,就帶著嵐琪出來坐,惠嬪湊在她身邊輕聲說:“這個那拉氏可真會折騰,我聽說萬黼送回來后,她根本就不上心,且等著孩子咽氣呢,看咱們來了才這樣哭天搶地地裝可憐。”
榮嬪也沒好氣地說:“孩子可憐我也心疼,偏親額娘不著調讓人生厭,咱們等等吧,等孩子走了,好各處去回話,年節里也不能大操大辦,只是上頭傷心一回罷了。”
惠嬪見她這臉色,知道她曾經失了不少孩子,人情冷暖經歷了無數回,如今已生得鐵石心腸。想想自己早年曾對蘇麻喇嬤嬤說“唇亡齒寒”四個字,彼時嬤嬤勸自己,有大阿哥在什么也不怕,但那回大阿哥險些被承乾宮抱走,自己拼力搶回來,又落得皇帝面前再沒臉面。
嬤嬤勸說的話果然還是錯的,她們這些女人,時運時高時低,兔死狗烹唇亡齒寒,一輩子就這樣了。
萬黼阿哥一時還走不了,那拉常在哭哭啼啼沒個休,惠嬪和榮嬪都沒耐心,倒是宜嬪這個平素也不見她們往來的人,在里頭殷勤支應著,時不時問太醫,時不時又出來與她們商量。
按說六宮的事如今還是榮嬪和惠嬪管著,上頭佟貴妃和溫妃固然尊貴,不過是閑來隨便喊去問幾句湊個數。倒是宜嬪一向不沾手六宮的事,但近來事事都沖在前頭,翊坤宮里姐妹倆,一個安胎一個管事,不知不覺也在這宮里占幾分臉面了。
此刻突然聽那拉常在一聲尖叫,之后里頭哭聲一片,眾人都心頭一緊,趕忙進來看,萬黼已經沒氣了。
幾人都是做娘的,不免傷心難過,而那拉常在已經昏厥過去,也不知真真假假,想她挺著九個月大的肚子,都不敢怠慢,抬去別的屋子里照拂,這邊著人一應辦理萬黼的后事。
宮里早就知道萬黼阿哥沒幾天,一應都已預備下了,只因過著年節諸事低調。這邊處理好后,幾人分頭去上面回話,還不等榮嬪開口,宜嬪已搶先說:“我順道回翊坤宮,乾清宮那里我去說吧,左不過皇上在見什么大臣,還是先告訴李公公的是。”
她說著就往外頭去,搶著去皇帝面前表白似的,嵐琪沒覺得什么不自在,惠嬪已經嘀咕說:“小瞧她了,從前大大咧咧口無遮攔的小丫頭片子,也長心眼了。”
這句話說得很輕,嵐琪聽得也不真切,就聽榮嬪說她要去太后那里,惠嬪不愿去承乾宮、咸福宮回話,趕著前頭要去慈寧宮,兩人都急著走了,跟來的環春便說:“聽說佟夫人幾位今天下午在承乾宮坐,咱們過去說這些也沒意思,不如先去咸福宮稟告一聲,承乾宮就在門前頭,也不著急,這種事兒貴妃娘娘應該不會計較什么先后吧。”
嵐琪也沒法子,是她自己要跟來的,雖然學得紅白事上一些本事,可更多的是看清了人情冷暖。讓環春將隨身帶的碎銀子賞給那拉常在的宮女,要她們用心照顧,自己便離了往咸福宮來,算起來溫妃一直讓她去坐坐,可自己除了溫妃剛進宮時去請安行禮,往后好像再沒怎么去過了。
暖轎悠悠走著,嵐琪心里還想著剛才萬黼阿哥身邊的哭聲,心里堵得很不舒服,小小的生命就這么去了,想起玄燁的惆悵,滿心期盼自己的孩子可以健健康康長大。
心里正煩惱,突然聽見罵罵咧咧的聲音,大過年的很少聽見這樣的責罵,而自己的轎子也停了停后又行,猛地想起上回和那拉常在的誤會,算是吃一塹長一智,她出聲喊轎子外的環春:“停一停,是誰在吵架?”
轎子穩穩落下,前頭一時也噤聲,環春扶著嵐琪下了轎子,未及壓轎,已看見前面的人。
正是兜著玫紅氅衣的安貴人在那里,濃妝艷抹,節日里瞧著還算喜慶,但瞧嵐琪從轎子上下來,便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斜著眼睛說:“德貴人有事兒盡管走便是了,還下來做什么?”
嵐琪扶著環春的手走來,探頭一瞧便見她身后的女人,也是一襲宮裝,青綠色的團花衣裳很樸素,發髻上也不過斜插一支銀簪子,大冷天的在風里,連氅衣也沒有穿,乍一眼瞧著是宮女也信,但那么巧那天等在乾清門時跌下去的答應她瞧見了,正是這個人。
“后頭是戴答應?”嵐琪問,那日環春也去打聽了,聽說是跟在安貴人身邊受欺負的答應,連布貴人都長吁短嘆。
安貴人眼眉一瞪,冷冷朝一邊側了側身子,酸溜溜地刻薄道:“還不快向德貴人請安?別叫人說你住在我那兒,學得沒規矩。”
戴答應渾身一哆嗦,趕緊上前,周周正正地屈膝道:“嬪妾戴佳氏見過德貴人,德貴人萬安。”
環春已上前攙扶起來,觸手十指冰涼,驚得她蹙眉,便沖嵐琪笑著說:“貴人轎子里還有一件襖子呢,奴婢怕您冷備著的,想來戴答應出門急了沒顧得上多穿一件,身邊的小宮女也不機靈。”
嵐琪頷首說:“我身上暖著呢,拿來給答應身上搭一搭。”
后頭的小太監已麻溜兒地從暖轎里拿出一件風毛夾襖送過來,環春給戴佳氏穿上,雖不及氅衣暖和,總比她身上這些好,戴佳氏很感激,可一想到身后兇悍的安貴人,臉上不免惶恐地尷尬著。
嵐琪也知道,自己這一走,必然又惱得安貴人折騰她,自己反而又害了人,心里一算計,笑道:“我正要去咸福宮給溫妃娘娘請安,萬黼阿哥歿了,我這兒沒人手回去稟告,戴答應忙不忙,能不能替我回鐘粹宮一趟,告訴端嬪娘娘知道?”
戴佳氏和安貴人都吃了一驚,安貴人越過她來,繃著臉問:“萬黼阿哥沒了?”
嵐琪點點頭:“剛才太醫說不好,榮嬪娘娘正在我那里,一起跟過去瞧,坐不過一個時辰就走了,那拉常在身上正不好,安貴人想要去看看她嗎?”說著又看向戴佳氏,“戴答應這就去吧,總要有個人回端嬪娘娘一聲才好。”
環春這里悄悄推了一把戴佳氏,可戴答應似乎被安貴人嚇怕了,安貴人不點頭她還不敢走,嵐琪便笑道:“安貴人也有事讓戴答應做?”
“還不快去?”安貴人沖戴佳氏撂下這句話,轉過來又沒好氣地對嵐琪說,“她不過是個常在,哪兒有我去慰問的道理?正準備去翊坤宮的。”
說話時便見戴佳氏來行禮告辭,直瞧她走遠了,嵐琪才回轎子上去,也不理會安貴人還要說什么,心里想著自己一沖動,惹下這件事,若不能給戴答應一個萬全安置的法子,她回去還要被安貴人折騰,一時好心相助,反興許要害了她一輩子。
才坐定,轎子正要走,卻聽安貴人在外頭冷幽幽說:“別怪我沒提醒,那小丫頭片子眼眉里可像極了你的。”
“像我?”嵐琪自問一句,但轎子已經走遠,再等落定咸福宮門前,嵐琪下來才問環春,“安貴人那句話,你聽見了?”
環春只笑道:“哪兒有長得一樣的人,方才戴答應在您面前,奴婢仔細瞧了,不過是眼睛長得像一些,其他都很不一樣,您忘了舊年夏天宮里頭爭奇斗艷的事兒?想學您學不過來的,而戴答應眼睛像,自然就被別人容不得。”
嵐琪頷首,嘆一聲:“都是人心作祟。”
話音落,咸福宮的門霍然打開,冬云滿面熱情地迎出來,似乎很樂意在這里見到嵐琪,怎么想得到她是來通報萬黼沒了的消息,殷勤地將德貴人引進門,里頭溫妃已經出來,身上只一件松松垮垮的常衣,發髻上一點兒首飾也沒有,雖然自己屋子里待著是不必太講究,可這年節里,她不怕有客人來,又或者皇帝來?
“萬歲爺住了幾天早膩味了,不會再來的。”溫妃察覺到嵐琪對她這一身裝扮的吃驚,自嘲道,“我這里門庭冷落,連一個巴結的人都沒有,我每天假模假樣地裝扮著給誰看?”
說著要讓嵐琪進內屋坐坐,嵐琪卻屈膝行禮說:“嬪妾不是來和娘娘閑話
的,是榮嬪娘娘指派嬪妾來向您稟告,萬黼阿哥歿了,告訴您一聲,看您有什么示下。”
溫妃一怔,臉上也見哀愁:“可憐的孩子。”又說,“也是啊,我想你怎么肯賞光來了,再者你又是最忙的,慈寧宮面前還支應不過來,怎么有空來和我坐坐。”
嵐琪已起身,垂首道:“嬪妾疏忽,本該多來向您請安才是。”
“這種話就不必說了。”溫妃嘆一聲,吩咐冬云,“找些合適的東西出來,送去安慰一下那拉常在,沒有白發人送黑發人的道理,我就不過去了。”
“嬪妾替那拉常在多謝娘娘。”嵐琪福一福,待又要開口告辭時,卻聽溫妃說:“那日從乾清門回來,我在路上遇見佟貴妃,不曉得娘娘要有什么示下,我卻一時沖動說了好些不該說的話,可不該說也說得清清楚楚了。”
溫妃臉上露出欣然之色,有著釋懷了一切的自在灑脫,笑著說:“德貴人,從今往后那些事我再不會做,眼瞧著姐姐走了快一年,我心里也想通透了,聽外頭娘家人的話,我這日子一定過不好,想不叫姐姐失望,過得比她好,我就不能再和家里綁在一起。往后咸福宮里只過自己的日子,皇上來我好好伺候,皇上不來我好日子一天不差地過著。只是深宮大院難免寂寞,每天看著冬云幾個,真真要膩煩,你若愿意,看在我姐姐的分上,得空兒來陪陪我。”
貴為妃子的人,頗有些低聲下氣地對自己說這些話,為的不過是能偶爾陪陪她解悶,為的不過是想和自己交個朋友,雖說宮里妃嬪都姐妹相稱,面上都說是自家人,可人心隔肚皮,吃醋拈酸不打起來就很好了,要得一摯友比登天還難,她有布貴人同甘共苦一路走來,沒敢想過,再和別的人做什么朋友。
而萬黼阿哥才沒了,多半原因也在她的身上,嵐琪看得出來她的誠意,可自己良心過不去,至少立時立刻,做不到沒事兒人似的和她要好。
“你先回去吧,往后日子還長著,你多瞧瞧我什么光景,自然就信了。”溫妃卻似看透了嵐琪的猶豫,又或是有自知之明,善意溫和地說,“我只想過好自己的日子,我姐姐一輩子為了家族,卻落得這般下場,雖然風風光光以皇后之尊離開人世,可活著的時候除了受罪委屈,還有什么?死后榮光給誰看,人活一遭,要對得起自己才好。”
嵐琪聽得心內震動,溫妃果然脫胎換骨似的變了,可她心里還有隱憂,想著她從前不陰不陽的笑容話語,天知道是不是轉過臉又變了臉色,她才答應玄燁要多些心機城府,不能總被人欺負,總被卷入什么事端,眼下聽溫妃一番肺腑雖然動容,但還是狠心壓下這份感動,面無表情地應了一聲,不接話也不拒絕,退身出了正殿。
到了外頭,環春來給她穿上氅衣,輕聲在耳邊說:“奴婢真擔心呢。”
嵐琪握一握她的手,知道環春冷眼旁觀,要比自己冷靜很多,她一直叮囑自己貴妃和溫妃都要敬而遠之才好,剛才溫妃那么誠懇真切,環春一定擔心了,心下松口氣說:“你放心。”
回到鐘粹宮,外頭的事自有榮嬪和惠嬪料理,眼下惠嬪在慈寧宮,她再過去顯得太刻意,索性回來歇一歇,脫了氅衣往端嬪這里來,卻瞧見太醫出來,以為端嬪不舒服,進了門才知道,是為戴答應請的太醫。
“怎么了?”嵐琪問,卻見戴答應已經睡在炕上,厚厚兩床被子壓著。
端嬪推她出來,布貴人領著孩子在西配殿,她這里一人照看著戴佳氏,到了外頭坐下來才說:“進門說不過幾句話就倒了,太醫來說是風寒熱癥,身體虛得透透的,他還當是個宮女呢,問平日是不是吃飯少,你說安貴人都對她做了什么?”
嵐琪聽得心里揪緊,當初布貴人一個人在鐘粹宮時,宮里雖然不短什么,可王嬤嬤狠毒,仗著是從前慧妃身邊的人,對布貴人頤指氣使,好吃好用的不給主子,都先到她屋子里,撿剩下的才給布貴人,直到后來布貴人有幸一夜承恩懷了龍嗣,日子才好過起來。
一個嬤嬤尚且如此折騰默默無名的答應,更何況安貴人。
“跟著的小宮女也精瘦精瘦的,我讓人領著去吃飯休息,怪可憐的。”端嬪嘆息說,“宮里竟有這樣虐待的事,太皇太后知道了一定會氣壞的。改日我要和榮嬪、惠嬪合計,昔日赫舍里皇后在時就容不得這樣的事,鈕祜祿皇后那會兒光顧著節省用度支援前線,就顧不得犄角旮旯里的黑暗,是經年遺留的毛病,不治一治后患無窮。”
嵐琪心里默默記下,她答應要幫玄燁看著這個家,哪怕現在不能做主,一點一滴記著學著,日后總有用處。
端嬪又記起來說:“你怎么回來了,還以為你要去乾清宮。”
嵐琪笑道:“乾清宮宜嬪娘娘去了,此刻榮嬪娘娘在寧壽宮,惠嬪娘娘在慈寧宮,嬪妾則走了一趟咸福宮和佟貴妃娘娘那兒。”
端嬪也記得那日在阿哥所宜嬪領著覺禪氏先到一步的事兒,聽嵐琪說起今天又是這光景,扶一扶發髻苦笑:“這日子又該熱鬧了,宮里的女人不就這樣,不爭長短不成活,一個個都該躥起來了。”
這些話字字句句沉淀在嵐琪的心頭,她們同是玄燁的女人,是這后宮的妃嬪,深宮的日子,都一樣。
往日在慈寧宮做針線閑話時,蘇麻喇嬤嬤也曾跟她說過太皇太后年輕那會兒的事,那會兒還在盛京,彼時的日子也是如履薄冰。太皇太后的姐姐宸妃最得寵,就有人挑唆她們姐妹不和,而太皇太后和她一樣,年輕時并不尊貴,崇德五宮里,彼時的莊妃居末次,只比一些無名無分的侍妾高貴些。
上頭幾位不得寵的就能欺負她,再有姐妹不和睦,明爭暗斗,一道道鬼門關闖過來,直到太宗駕崩,一介女流力挽狂瀾將兒子推上大位;之后入關做了皇太后,又做了太皇太后,先帝又獨寵董鄂氏攪得六宮不寧,看盡了深宮冷暖,常對嬤嬤說,宮里的女人但凡有一點兒欲望,不爭得頭破血流,是不能夠圓滿的。
而蘇麻喇嬤嬤,又把這些話都教給了嵐琪。
“我和榮姐姐到皇上身邊時,那會兒還沒立皇后呢,偌大的后宮冷冷清清,其他宮女都羨慕我們倆能侍奉萬歲爺。”端嬪憶往昔,面上滿是感慨,“我們姐妹倆知根知底,旁人卻故意來挑唆,我們倆年紀小,就都指望著嬤嬤教導,不理會。再后來皇后入宮,昭妃入宮,我們也有了名分,皇上念舊對我們倆親熱些,就有人挑唆到皇后面前,幸而赫舍里皇后是最和善寬仁的,和我們姐妹相稱毫無敵意,昭妃素來傲氣不肯親近人,我們不能計較,也算相安無事。再往后慧妃、惠嬪幾位入宮,人一多就熱鬧了,可也比不得如今明爭暗斗,那會兒皇上年輕,雖然已經親政,可依舊搖搖不穩,女人們只盼著萬歲爺好,哪兒有心思斗啊。如今日子好過了,新來的年輕人都沒吃過苦,瞧著眼前的好,誰不想獨占鰲頭?我剛進宮學本事,做得不好挨打挨罵,跪在石子路上哭時,就一心盼著有天能年滿出宮,誰能想到,我會有今天?”
端嬪一番話,聽得嵐琪心酸,她們都是進宮來做宮女的,天生矮人一截,后天的尊貴自己掙來了,又都誠惶誠恐,伴君如伴虎,沒有敬畏滿足之心,這日子長久不了。偏偏如佟貴妃、溫妃這樣,含著金湯匙出生,養尊處優長大,沒過過一天辛苦日子,反而欲求不滿,她們的世界里,就是要高人一等,時時處處都不能屈居人下。
同樣是人,同樣是皇帝的女人,骨子里完全不一樣。
此時門前簾子打起,布貴人進來,悄聲說倆閨女都睡了,她來瞧瞧,問嵐琪萬黼阿哥的事,直聽得淚眼婆娑。之后里頭傳來咳嗽聲,幾人都進來瞧,睡醒一覺的戴佳氏誠惶誠恐,要從被子里爬出來給三人行禮謝恩,端嬪按著說:“安心在這里住著,我去回了話,往后就在鐘粹宮住下,后院好幾間屋子空著,你不嫌棄我們這里人多就好。”
戴答應哭得哽咽難語,只等她靜下來,眾人問起怎么身體那么弱,見有人撐腰膽子也大了,就把在安貴人處受的虐待和委屈說出來。端嬪聽得臉色發白,氣哼哼地說:“只當她嘴碎些不著調,竟這樣狠毒,你好歹也是有名有分的人,她不怕上頭追究嗎?”
布貴人也是被安貴人欺負過的,對戴佳氏說:“皇恩浩蕩,你往后可要活出個樣子來給她看。”
這日過后,戴佳氏就在鐘粹宮后院住下,安置一個小答應,不必勞師動眾,端嬪托榮嬪回了太后一句便妥當。宮里萬黼阿哥的后事也有條有理地辦著,兩宮都下了撫恤,著宜嬪多多照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