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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湛覺得此次絕不能心軟,咬咬牙,道:“要走要留,隨你。倘若你要留在府上,吃穿用度不會虧待了你,但別再讓我看見你。”
寧晉渾身一震,抬起的小臉煞白,他不敢相信三叔會說出這樣的話。他怎么能說出這樣的話?
“三叔…”
何湛轉身回到房間里,咣地合上門。門帶進來的風竄進何湛的衣袖中,肩膀上的傷疼得愈發厲害。何湛心亂如麻,他走到桌邊倒了一盞茶水,也不知怎的,那茶杯不慎滑出手,掉在地上摔了個粉碎。
何湛有些懵。真有出息,繼狠心趕走主公之后,又添了一條在主公背后摔杯子的罪行,何湛覺得自己在奔向天牢的路上越走越遠。他何止是有出息,簡直是太有出息了!
等到月上梢頭之時,小桃紅按時來給何湛送藥。她走進南閣子,輕輕放下木托,柔聲說:“三少爺,該用藥了。”
何湛寫了一個多時辰的字,從楷書換成行書,再換成草書,心思卻越寫越亂。他袖子上不慎沾了些墨汁,剛剛換了件兒袍子出來,就見小桃紅捧著盤子從南閣子外進來。
她將盛滿果脯蜜餞的小碗端出來,又用瓷勺輕輕攪動著黑苦黑苦的藥汁兒,上面翻騰出蒸蒸熱氣。她說:“寧晉跑去廚房煎了個好些個時辰,又怕你嫌苦,提醒奴婢帶了些蜜餞來。”
小桃紅從福全那里聽說了何湛罰寧晉的事。她跟這孩子相處了大半個月,小桃紅也知曉了寧晉的身世,自知他是個命苦的。三少爺素日里有把寧左寧右兩兄弟當寶貝疼著,寧晉打了寧左,三少爺生氣也在所難免。但左不過都是小孩子之間的矛盾,將寧晉趕出府,未免有些太絕情。畢竟是三少爺先將人從清平王府要出來的,如今趕他走,寧晉這么小的孩子還能有別的去處么?
她說這話的意思,何湛豈非不知?他往外窗外望了望,寧晉果然還跪在那里。
他走到桌子旁,看著藥碗里黑色的藥汁,還未喝,那苦味就麻了他的舌根。何湛活這么多世,生死都不怕,就怕疼怕苦怕打雷。他說:“端下去吧,我不想喝。”這藥太苦了,苦得他惡心,而且他已經好得差不多了,這些都是進補的藥,少喝一頓又不會死。
小桃紅勸道:“少爺就算再生寧晉的氣,也不能拿自己的身子開玩笑啊。”
何湛:“…”他就是不想喝而已,跟寧晉有什么關系?寧晉還在外頭聽著呢,你們不要害我啊!
小桃紅將碗端到何湛面前,沖天的苦味只竄進何湛的鼻子里。他忍不住地往后退了一步,說:“我不喝。”
“少爺…”小桃紅再進一步。
何湛知道真躲不過小桃紅,伸手接過來,說:“好了好了,我喝。你下去吧,我還有些功課沒溫習,你別來打擾我啊。”
小桃紅見何湛肯接下,心里為寧晉暗暗高興,點頭說:“好,少爺肯喝就好,那奴婢就不打擾少爺了。”
見小桃紅興沖沖地出去,何湛單手端著這個小藥碗,被這苦味沖得直皺眉頭。他正不知該怎么處理,忽就看上小高腳案上擺著的小孟蘭。
小桃紅出門后就走到寧晉身側,悄悄說:“少爺肯喝你煎的藥了,你進去好好跟少爺認個錯。”她拍拍寧晉的肩膀,說:“可別這么倔了。”
寧晉眼睛瞬間放出異樣的光彩,他趕忙從地上爬起來,也許是跪得太久,他的腿部如同萬千螞蟻在啃咬,瞬間又跪了下去。小桃紅伸手扶住他,笑道:“別急,三少爺又不會跑,你慢點兒。”
“謝謝姐姐。”寧晉心中欣喜暗涌,趕緊站起來進到南閣子中。
“三叔。”
他興沖沖地進去,卻看見何湛正將那碗藥汁倒在小孟蘭花的花盆里,他皺著眉,臉上全是嫌棄,仿佛端著的不是一碗藥,而是令他厭惡至極的臟東西。
何湛大驚,這手中的藥碗差點沒打翻,他萬沒想到寧晉會進來。“你…”
寧晉剛剛燃起的那點開心的火焰被冷水澆了個透徹,他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停止流動了,手腳僵在原地,連說話的聲音都變得極為低啞:“三叔…就這樣厭惡我么?連我煎得藥都不愿喝?”
何湛說:“…”
“縱然三叔再討厭我,也不該輕賤自己的身子。”
寧晉低下頭,眉眼處一片陰影,讓人看不見神情。他的五臟六腑都像被狠狠絞在一起,疼得讓人喘一口氣都難以忍受,他低聲說:“以后我不會再碰您的藥,也不再惹您厭煩…”
說罷,寧晉轉身跑出南閣子,消失在何湛的視線中,獨留何湛端著藥碗在空中凌亂。
“…”
摔!這是什么鬼發展啊?他真的只是怕苦,不想喝藥而已!
何湛抹了一把老淚,主公,你聽我解釋啊!誤會!都是誤會!
翌日,寧晉果然沒有出現在何湛面前。
何湛同寧左寧右兩兄弟說好的帶他們去京窯玩,故拿了忠國公府的牌子,一大早就啟程了。京窯在城郊,馬車一路顛簸,顛得何湛身子架都快散了,下馬車之后,他臉色就極差。好在進了京窯,寧左寧右由師傅領著去做陶瓷,何湛就在他們后頭跟著,沒事就坐下來喝喝茶水,倒也輕緩了不少。
何湛坐在茶棚子品茶歇息。從偏門進來個圓臉肥胖的老頭,眼神精明,但笑容和藹,見著何湛,笑得眼都瞇成了一條峰,熱情地拱手迎道:“喲,三爺,稀客啊!”
何湛請他坐到小茶棚里,笑道:“張直長,快坐。”
這老頭名為張南,是京窯的管事,任修內司直長。何湛是個喜好古玩的,張南也是。京城總共就幾個古玩市場,玩的人不多,圈子小,互相都聽說過。張南是出了名的火眼,一看一個準;而何湛是出了名的手闊,一買一個瞎。不過這都是好幾輩子前的事了,現在何湛看這些個玩意兒,比張南都要準。
張南看了看在那邊玩陶泥的寧左寧右,挑眉笑道:“怎么,三爺近來不去溫柔鄉里打浪,倒帶起孩子了?轉邪歸正啦?”
“得,您別寒磣我。小孩子想來玩玩,總得有個人看著。”何湛品了口茶,壓低聲音問張南,“最近可碰見什么好東西沒有?”
“有啊,最近一尊菩薩炒得火熱。”張南往何湛耳邊靠了靠,“您知道嗎?龍安城的堤壩潰了,把那個桃花村都給淹了個干凈,這尊菩薩就是從那里流過來的。據說是桃花村供奉過百年的金樽玉菩薩,里頭住著神靈呢!”
“你見過?”
“沒有,只是放出了消息,具體在誰手里,流轉到哪兒,誰也不知道。不過既然有風聲,那離出世就不遠了。三爺也曉得嘛,他們就想造造勢,好撈幾筆不是?”
“這倒是。張直長要是有消息,一定要提前告訴我啊。”
“嗨,咱們都什么交情?我會忘了三爺?”張南拍拍何湛的肩膀,了然道,“我這么個吃皇糧的小官,買不起這種價值連城的好東西。我就眼線多點,能替三爺留意。屆時,三爺能讓我多瞧幾眼,我就心滿意足了。”
金尊玉菩薩…
何湛手中的茶盞微動,茶水泛起些許漣漪。
看來離那一天,果然是不遠了啊。
作者有話要說: 何湛:愛我,就要知道,我怕苦怕疼怕打雷。【拋媚眼自我介紹——<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