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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皆嘁嘁地興奮起來,“二哥這個老丈人算是做得風光了,要我看,比他做縣丞還要風光點噯。”
“這話不錯,那縣丞到底沒意思,一月俸祿不過就那點銀子,頭上還壓著個縣太爺,衙門里也不全是他說了算。”
“雖不是他說了算,可好處也不少哩。”
“好處再多,也不及池家的老泰山來得實在。往后只要做女婿的一拉扯,隨隨便便就要飛黃騰達的呀。”
玉漏有一字沒一字地聽在耳朵里,臉上一片木然。
連老爺一看池鏡臉上也有些冷淡,立時抬手止道:“不必叫太太了,不過是個禮數。”他旁邊椅子空著,也有一碗茶擺在那里,全代了秋五太太的位置。
池鏡垂目瞥了眼面前的蒲團,微笑著朝連秀才打拱,“請岳父大人見諒,小婿今日在外不慎把膝蓋摔傷了,就作揖代禮吧。”
滿屋里的目光陡一變,又失望又更興奮了。擺明是不給岳父面子,不過是他,又不覺得意外。連秀才臉色尷尬,很快轉得自然,笑著點頭,“好好好,不過是個禮而已,不要緊的。”
獨玉漏跪下去磕了頭,起來連秀才便說:“你快攙姑爺回房去歇歇,一會開席再叫你們。找點藥膏子給他搽一搽要緊。”
她那間閨房在三院西廂,不過出閣前住了兩天,焐都沒來得及焐熱,屋里也沒來得及保留下她的氣息。還像出閣前那樣,窗紗上貼在“囍”字窗花,床上掛在大紅帳子,鋪的也是大紅被褥,仿佛是人家做喜喪用的棺材,有束陽光傾斜在里頭,照得那紅是一種涼絲絲的氣氛。
玉漏此刻覺得,她籌謀這樣久的婚姻也不過是一樁喜喪,進行起來不知該哭還是該笑。她去翻找藥膏,找不到,這屋里的斗廚柜子都是空的。
池鏡坐到床沿上去,一手摸著那大紅牡丹花暗紋的被面道:“不必找了,我膝蓋沒傷。”他也很坦蕩,“我不過是不想給你爹磕那個頭。他也配?”
玉漏睇著他譏笑的臉,只得搖頭,“不配。”她怕和他坐在一處,便走到榻上坐,也怕他問起她和西坡的事。其實她和西坡有什么?連她自己也說不清,又或根本什么也沒有。所以她也沒資格問他去辦什么事。
沉默一段,池鏡忍不住還是問了:“那王西坡到你家來做什么?難不成你爹娘又忽然看得起他,將他請為座上賓了?”
玉漏苦著臉一笑,“請他來分豬羊肉,不是帶回來的回門禮嚜。”
“你爹娘倒真是物盡其用。”
玉漏笑出了聲,心下卻替西坡感到哀哀的,后來又是替池鏡感到些悲哀。他只怕也知道,廳上那些人都等著“用”他呢。連她不也是一樣?
慢慢又覺得這愧疚來得很沒道理,何必替他悲感?他要什么沒有?從沒聽說過這世上叫花子去憐憫豪紳的。
聽見他走過來,她抬額看見他臉上有些氣洶洶的神色,有點驚惶,想要避讓。果然他到跟前便掐住她的下巴,逼迫她不能轉臉,“那你為什么留他吃飯?”
玉漏早預備了說辭,“你這話問得好沒道理,人家來幫忙,留人吃飯不是禮?噢,難道幫完忙就趕人走啊?”
池鏡冷笑起來,“你知道我問的是什么。”
“不是問為什么留人吃飯?”
裝傻充愣是她一貫擅長的伎倆,只要人家不挑破,她也不必去分辨,免得“此地無銀三百兩”。剛好他也不慣挑破,她認為他只有這點最好,許多事最怕說穿。
池鏡有打她一巴掌的沖動,所以把手放開了緊攥在袖中,掉過身又往床上走去,語調冷冷淡淡的,“我要這種人的命,比捏死只螞蟻還簡單。”
玉漏心陡地一跳,目光警惕地凝在他背上。
誰知他走到床前,回身又是那倦淡的笑臉,坐下說:“不過我犯不著要他的命,我聽說他夏天就要迎那寡婦進門。你瞧,連個寡婦的命也比你好。”
她的命不好,只能嫁給他,所謂“百年好合”,其實不過是“百年蹉跎 ”。
玉漏不承認,玩笑地問:“好沒道理,我的命怎么著也比她強吧,我不是嫁給了你么?”
他忽然也笑,笑得肩膀抖動得厲害,“我命不好,娶了你。”也像是無奈的一個玩笑。
他仰面倒下去,慢慢發起些無關緊要的牢騷,“我自小命就不好,苦得很,”
玉漏聽個起頭就險些笑出來,總覺這話從他口里說出來,實在滑稽。不過聽下去,也漸漸笑不出來了。
“我自生出來,就給抱到了大伯母屋里,她是正房太太,不論是不是她親生的孩兒,都理應是她教養。三四歲的時候我懂事點,才知道她不是我的親娘,我親娘是在他們后頭那院里的西廂房住著。那日我尋到后頭去,扒著門框看見她在屋里做活計,很文靜溫柔的樣子。可是那么個文靜溫柔的女人,不過聽見我喊了聲‘娘’,就忙站起來叫丫頭把我抱了出去。她是怕大伯母,我知道,怕得這樣,連親兒子也不敢應一聲。那我從此也不要認她。”
玉漏記得他親娘,雖然不常打交道,但園子里撞見過幾回,從前節下家宴上也常見。她總是不多話,不過遇著了就和玉漏笑著點點頭,她和旁人一樣也叫她“三奶奶”,長輩不似長輩,親人不似親人,守規矩簡直是嚴防死守,生怕惹禍的樣子。玉漏也知道,是怕犯老太太和桂太太的忌諱,她們都是沒有生過兒子的人。
不過他為什么忽然要對她說這些?好像是對她打開了他一間私密的屋子,里頭擺著他幼年時的許多小玩意,殘破的,斷截的,落滿了灰,橫豎亂堆在犄角旮旯里,屋子里結著蜘蛛網,許多年沒有人掃洗過,連他自己也很少光顧,怕驚起灰塵迷了眼睛。
她自然也是不敢走進去的,其實知道一個人的私密事是很有壓迫感的,尤其當那些私密事越瑣碎,越不要緊的時候。因為越是不具體的,越是一種沒有目的的情緒。疑心他是哭了,最尾那話明顯有些哽咽,像小孩子在賭氣。但她不敢走過去看,也沒敢問他,唯恐他的期望會纏到她身上來。
她也怕啊,怕愛上他。他是男人他不會了解的,一個女人守不住心,就什么都守不住。這和愛西坡并不矛盾,她可以放心地愛西坡,是因為知道西坡從沒有屬于她。
第71章 經霜老(o十)
池鏡仰面倒著,眼睛里有點眼淚流完了似的干澀,但其實根本沒有哭過。外頭還是那樣鬧哄哄的聲音,親戚們談笑,下人們亂著吆喝,玉漏也還是那樣無動于衷地坐在榻上。往事只在他自己心頭翻過,并沒能在別人心里激起半點浪花。
他有無能為力之感,漸漸也覺得說這些陳芝麻爛谷子的事很沒意思,便笑了笑,“我曉得你不愛聽這些廢話。我素日也不愛說,今天也不知是怎么的——”
玉漏神魂一抖,生怕哪句話說得冷漠,顯得她對他過于無情。只得溫柔笑起來,“聽你說小時候的事也蠻有趣的,我原還以為像你們這樣出身的公子,要什么沒有?想不到也有這些不如意。”
語畢倒有一縷情真意切的嘆息嘆在心里。
池鏡聽出是敷衍,有些心灰意冷,抬起手捻著那帳子,“你真是會安慰人。”
玉漏兩手擺在裙上相互摳著指甲,也想要走去床上陪他坐坐,不知為什么覺得他此刻就是需要她坐到他身邊去。但她一想到那情形,就有些發臊發窘,到底不習慣卸下防備的兩個人貼近在一起。
沉默一會,池鏡忽道:“去給我倒杯茶來。”
她覺得是被赦免了,忙由榻上起身,逃似的開門出去,才發覺坐得渾身骨頭都有些僵。
走到廚房里來瞧,因為客多,茶早一碗一碗地沏在那里,不是泡得太濃就是有些放涼了,她們家那些親戚倒不是講究的人。她原也要隨便端一碗去,又不知怎的,心里倏然冒出個念頭,“要待他好點。”
她又沒什么可為他做的,只好重新沏了一碗熱滾滾的茶端回房去,也算是給他的一種安慰。將茶擱在炕桌上,走到床邊來叫他,才發現他蜷著睡著了。玉漏沒好再叫,立在床前看了他一會。他睡著了也是輕輕皺著眉,大概是因為夢里也不覺得安穩。<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