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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蔭堂笑一笑:“我自己來的,沒讓人跟著?!?
這話就更古怪了,不論是從甜水鎮還是從金陵城,到穗州來都是山長水遠,家里的老人怎么能放心,哪知道宋蔭堂下一句更是叫人驚奇:“祖父致仕了。”
葉文心只當是葉家事發,帶累了宋家,臉色煞白,宋蔭堂看她站都站不住,趕緊退開一步,讓石桂扶著她在玫瑰椅上坐下。
葉文心揪著襟口,半天才道:“是,是什么事?”心口怦怦跳個不停,就怕是弟弟的事被發覺了,心里已經打算起來,收拾了東西讓葉文瀾先躲到西人堂去,再不濟跟著船只出海,要是拿著了,就是逃犯,似這樣的斷不能留下性命了。
宋蔭堂卻有些難以啟齒:“同你們不相干,祖父祖母一并回鄉去了,嬸娘跟二弟兩個也回了鄉。”葉文心若有所悟,只提到宋敬堂跟甘氏,那宋之湄呢?還有澤芝呢?
宋蔭堂眉頭深鎖,卻不再多說,葉文心看過一眼,石桂趕緊退下去,守在門邊等葉文瀾從西人堂回來,又讓廚房里備下飯食,一家子人都回了鄉,那原來那些丫頭們呢?
葡萄淡竹石菊幾個能不能跟著回鄉去?她們三個都算是宋蔭堂院里的,本來宋蔭堂就不在金陵,無人護著也不知道會不會發賣了她們。
石菊且還好些,她手上管著葉氏的帳冊,葡萄淡竹又怎么辦,大戶人家要回鄉,得用的丫頭帶上,用不上的就地賣掉,宋家這樣的人家,卻是輕易不賣人的,可這倒像是遭了難。
石桂心神不定,里頭的葉文心也是一樣,宋蔭堂雖跟她說不關葉家事,她倒底放心不下,問道:“到底是甚樣事體,讓老太太老太爺這樣急忙回鄉?”
宋蔭堂蹙蹙眉頭,這事兒不能跟葉文心一個未婚的姑娘說,只挑了樁喜事道:“澤芝訂了定,老太太作的主,就在家鄉,隔兩條街,就是出了嫁,也有人照應著?!?
澤芝三年孝未過,可原來聽說是在金陵城里說親事的,宋家這樣的門第,庶出年紀大些,嫁進翰林人家也不難,何況澤芝識文斷字,管事上頭差些,帶著管事嬤嬤出門子便是。
葉文心百思不解,外頭葉文瀾回來了,看見宋蔭堂叫了一聲表兄,看姐姐面色凝重,只當事發,葉文心是贖出來的,只戶籍上難看些罷了,他的身份卻是完全作假,頂著葉文瀾名頭那個人,走到漳州就說死了,世上是再沒有葉文瀾這人的。
姐弟兩個一齊變色,宋蔭堂想瞞也瞞不住了,咬牙說道:“大妹妹,大妹妹懷了胎,進宮去了。”
☆、第302章 陽錯
葉文心同葉文瀾兩個面面相覷,好半日不曾回過神來,再怎么也想不到竟是因著這個讓宋老太爺回了鄉下。
葉文心蹙了眉頭,她一個未婚的姑娘家不好開口細問,可她們是二月里走的,這會兒才進五月,宋之湄二月里還在宋家,怎么就能懷了胎。
宋蔭堂也不能細說,詳細的他也不并不知曉,只知道有天忽的接著信,說老太爺病勢沉重,連老太太都不好了,說要回鄉養病,匆忙忙從金陵回到甜水。
宋敬堂跟甘氏一并跟著回來了,宋蔭堂到碼頭去等,等來的卻是一只快船,也只有一條快船,只帶了幾個人,幾箱子尋常用物,說是說老太爺病了,起不來身暈沉沉送進車里的卻是甘氏。
宋蔭堂心知有異,宋敬堂是預備著出仕的,怎么會這時節回來,甘氏也是一樣,他離開金陵的時候,二房人人都好好的,還曾接著信,說宋敬堂要娶金賽蘭了,親事定在八月里,家里已經預備著辦喜事,還讓宋蔭堂回去觀禮。
酒是吃不得的,禮卻能看,到底是兄長,弟弟娶親避不過去,宋蔭堂還沒回信,人就已經全回來了。
老太太老太爺看著氣色很壞,澤芝也瘦了一圈,一家子人下了船,宋蔭堂又往船上望去,問得一聲:“大妹妹呢?”
甘氏宋敬堂都回來了,宋之湄也不會獨個留在金陵,哪知道他不問便罷了,一問之下澤芝不住沖他搖頭,他跟兩個妹妹都很熟悉,一看澤芝臉色就知道出了大事,再看向宋敬堂只看見他闔了闔眼兒,半晌嘆一口氣。
宋蔭堂還當是宋之湄病發了,甘氏遮遮掩掩的帶了兒女上京來,一半是為著給宋之湄治病,自從回了甜水,她一日比一日沉默,甘氏先還當她是想通了,心里明白過來了,不住的念佛磕頭,菩薩保佑,折了她的壽數也愿意。
一家子在甜水的日子過得安寧,甘氏又得收拾被大水沖壞的房舍,又要侍奉四個老人,看見女兒安安分分的做針線,也幫著一起理家事,還知道給老人侍疾,越發當她是好了。
若不是死了丈夫,女兒也能說親,雖耽擱上兩年本地的兒郎也多有守孝的,慢慢尋訪個好人家,女兒嫁過去,日子過得舒心比什么都好。
便是這一疏忽,到論起婚嫁來,甘氏才知道她哪里是好了,半點也沒忘,心都涼了半截,知道女兒這是發了癔癥,還想著在甜水說親,這名聲可不能傳出去,這才帶她回京城來看病。
師婆也有說她這是失魂癥的,看著辦事說話都是好的,一觸著病由立時就呆木木的,哪個地方走了魂的,哪個地方去喊回來。
還能是在哪里走了魂,甘氏一雙眼睛哭腫了,帶著女兒上京來,這話還不敢說給老太太聽,怕他們真把女兒送到姑子廟里去,焦頭爛額,要不然怎么也不會讓金賽蘭跟著上了京。
甘氏心里的苦楚沒處去說,哪知道宋之湄回了金陵,人竟慢慢活泛起來,甘氏又怕她在家里露出什么來,正逢著葉氏的喪事,帶她到鄉間田莊去住,不曾想太子竟在長公主的莊子上住著。
太子的病過了年關竟慢慢好起來,圣人本來對他諸多不滿的,病過這大半年,原來計較的也不計較了,何況宋之湄還懷了身孕。
宋老太爺一口氣差點兒沒提上來,這回倒是真的病了,一家子人坐船回來,金陵城宅子里的東西都沒收拾好,只留下兩個管事的。
老太爺最信任的高升送了葉文心到穗州來,若是早有打算,也不會這時候把高升派出來,老太太只帶了貼身的幾個丫頭,宋家的事還沒理干凈,急急忙忙上了折子給圣人,說宋老太爺眼看著要不行了,只求能歸故里養病。
圣人這回竟答應了他,不獨答應了,還賜下許多金銀來,一家子急急忙忙的回去甜水鎮,宋蔭堂接著信的時候,船都已經快到了。
宋蔭堂厚道不再多說,葉文心也不能細問,這事兒便含混過去,未婚先孕是樁丑事,懷的是皇家子嗣就又不一樣,雖不想再問了,到底還是問:“是進了東宮?”
宋蔭堂點一點頭:“大妹妹在家心里總不暢快,嬸娘帶著她到莊子上散心。”宋家在京郊不獨葉文心住的那一間院落。
那兒是因著幽靜,宋老太爺才會讓葉文心住在里,后邊還有個莊子,靠近了長公主的莊院,那頭一片兒連著山,又能打獵,還能泡溫泉。
葉文心蹙蹙眉頭,抿了唇許久不曾開口,反是葉文瀾問道:“表兄此來,是暫居還是長???”暫居許是還想著當官走仕途,若是長住,那就是真的放下朝堂事了。
宋之湄懷了胎,太子如今只有三位公主,若是生下兒子來,宋家再沒有躲避的道理,只會更上一層要,可宋老太爺自覺顏面大失,污了清白名聲,哪里還肯占這樣的好處,只覺著門生舊故都要背后戳他的脊梁骨。
宋之湄東窗事發之時,葉文心幾個行船快到穗州,這才不知情,宋老太爺還把宋蔭堂叫到病床前:“咱們家再不能做欺心事。”若是生了女兒,宋蔭堂也還有回去的一天,若是生了兒子,還不如就當個田舍翁。
幾個人都不再說話,葉文心留下弟弟招呼宋蔭堂,自家往前頭去,看看屋里的東西置辦好了沒有,才走到門邊,就看見石桂點了艾草熏蚊子。
穗州天熱,蛇蟲極多,只怕宋蔭堂睡不習慣,看見葉文心來了,笑一聲:“大少爺過來可是長住的?”
葉文心也不瞞她,把宋之湄的事說給石桂聽,石桂本來捂著口鼻熏墻角床邊,聽見這話猛吸一口氣,嗆著了煙,又是流淚又是咳嗽,好容易才止住了,目瞪口呆道:“大姑娘……當真……”
一家子都避到鄉下去了,哪里還能有假,石桂蹙了眉:“老太爺想的是容易,甩手不干了,二少爺跟二太太怎么能肯?”
到底是親生女,宋敬堂跟宋之湄又是一母同胞的兄妹,宋之湄真的進了宮,往后怎么也脫不得干系的。
“我聽表哥說,如今她已經是太子嬪了?!边€是太子妃抬舉的她,宮外有孕接進宮來,到底叫人恥笑,可太子妃非但不妒,還替她謀下這個封號來,一下子就是太子嬪,比兩位生育了孩子的還更有體面。
太子妃人前人后都帶著她,又說閨中就有情誼在,想必是菩薩看她們兩個要好,因果玄妙,天底下的事果然是堪不破其中奧妙的。
石桂一聽這話便知道宋之湄在宮中的境況是絕計不會好過的了,不論太子妃是有意還是無意,都是把她架在火上烤。
葉文心看石桂也皺了眉,知道她想明白了其中關竅,她同宋之湄相識一場,兩個雖性情脾氣不相投,也還是指望著她好,哪知道會是這么個境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