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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人腿腳都好累,也就吃飯的時候能歇上一歇,能少走幾步就少走幾步,干活的時候勤快,這會兒卻懶洋洋的,一個個都不肯動彈,端著碗吃起飯來都沒言語,倒很安靜,吃完了一扔碗,又快又不多事。
離著碼頭再遠些,還有好幾個船貨廠的大通鋪,不出船的時候,工人們也有住在那兒的,一夜五文錢,有張牢靠的床能睡,那兒也有一條街,石桂還想去看看,寶芝爹攔了她:“那兒不是姑娘該去的地方。”
石桂還不明白,寶芝卻爽快開了口:“那兒是煙花街。”這些碼頭工人都是按日結錢的,扛了多少包,就領多少錢,自也有人把錢放在帳上,一天就留些吃飯錢,也有些要拿出來耍一耍,那些地方圖的就是快。
一間間小屋子掛起紅簾兒,涂得滿面脂粉,倚在門邊,門里就只有一張床,快進快出,碼頭工人們下了工就往哪兒去,快活得一時,有的回船上,有的就去大通鋪,倒上一夜,再出來干活。
石桂蹙蹙眉頭,南邊人雖多,北邊這間鋪子卻更齊整,也更干凈,門窗都是好的,還有桌椅板凳能用,掛上簾子就能開起來。
石桂點了頭:“這間倒不錯,只不知道租賃多少錢,是按月還是按年?”這樣的鋪子是不肯賣的,手上捏著老房子,自家吃租子日子過得就能不錯。
買是買不起的,石桂手上也沒這許多錢,寶芝爹抹了一頭汗:“誠心要租,我再找找東家,同他壓壓價,這兒比南邊那家還偏一些。”
石桂點了頭,這才覺出住在城外的不便來,她手上余錢,也不知夠不夠再租個院子,看一回秋娘,總不能天天趕大早到鋪子來,收了攤兒再趕著回家去。
除了靠碼頭的兩家,又去看了街上的幾家,濠畔街上處處都是酒樓,繁華倒是繁華的,可不必問也知道租不起,這兒的鋪子還不賣,全是些達官貴人開的店,雖不能自家出面做買賣,也有許多
家奴仆人,心照不宣,紅火的鋪子一個月的盈利,就比年俸還高。
石桂秋娘一路往城外走,一路商量著要搬到城里來,城外干什么都不方便,難道還種田養蠶不成,秋娘看看女兒:“你同葉姑娘這樣好,咱們又是才來,我看她也離不得你,真個要走?”
石桂也在猶豫,葉文心初來乍到,只有一個弟弟在身邊,要真離了她,就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了。
秋娘嘆一口氣,石桂蹙了眉頭,可總不能一直依附著葉文心過日子,她是不缺錢,可都已經是自由身了,總得為著自己打算,還有秋娘喜子綠萼呢,住在城中總是比住在鄉下要方便的多。
石桂拉一拉秋娘的手:“沒事兒,我好好跟姑娘說,她會明白的。
她們回去了,葉文心還沒回來,她又去了紀家,帶著阿珍一道,石桂幾個到家的時候,浴桶也送來了,石桂長出一口氣,趕緊燒起水來,排著隊的讓秋娘綠萼都洗頭洗澡。
洗完了就在院子里頭晾頭發,真個搬到城里,看看這景色倒有些舍不得,對著霞光山色肚里翻出一句句零碎的詩來,綠萼挨到石桂身邊,拿梳子替她通頭,石桂等著她開口,她半晌才道:“我,我想跟你學打算盤。”
“好啊!”石桂立時應了,喜笑顏開,拉了綠萼的手:“等你學會了,也能上柜,咱們生意做好了,也不必你去跑腿,先開一家店,名聲打出去就開第二家,讓你當二掌柜。”
八字沒一撇,卻發了個大愿,綠萼先是一怔,心里知道艱難,卻忍不住笑了起來,一只手摸著辮子梢,霞光映在她臉上,笑得滿面紅暈。
☆、第290章 齊心
綠萼還真從屋里取出一把盤算來,石桂眨眨眼兒,才來了兩天,天天都跟行軍打仗似的,每天一睜眼就有許多不得不辦的事兒,鏡子浴桶這些東西還沒添置齊全,她從哪兒摸了算盤出來。
綠萼抿了嘴兒笑,把散在耳邊的頭發理到耳后去,笑起來小小一個笑渦:“我看你們都忙著,總不能事事都讓你跟干娘辦,就去托了朱阿生,買了些東西來。”
石桂這下子更吃驚了,朱阿生半句官話也不懂,那會兒高升在穗州買屋買人,一時之間尋不著合適的,便把朱壽一家給雇傭了,簽的是活契,顧了十年,還告訴他們主家脾氣是極好的,到時候也好商量,女兒要嫁人也都不成問題。
葉文瀾身邊還有一個書僮是本地的,跟著葉文瀾久了,倒會說上兩句官話,兩個雞同鴨講,綠萼是怎么托了朱阿生買到盤算的。
綠萼捂了嘴兒笑起來:“我不會說本地話,就去書僮那兒討了張紙,畫了一把盤算,拿給朱阿生看,請他替我買回來。”
石桂看她笑得開懷,也跟著笑起來,忽的想到什么,一把抱住了綠萼:“你這個法子真好,咱們開店也用這個法子。”
石桂從出生起腦子就混沌,記得她是有父母的有工作的,可到底干了什么卻不知道,還是跟著秋娘,才又學會了開口說話,一張口卻不是本地口音,學了很久還漸漸學得像了,秋娘還當她是小兒初學說話,舌頭還嫩的緣故,也虧得蘭溪村里少有外人,不然一聽就知道她說的官話的口音。
許多事隔上十五年,原來就不記得的,這會兒更不記得了,可綠萼這么一提,石桂便起來,碼頭的工人里少有識字的,一樣是要修整的,何不多畫些畫掛以墻上,雖如今沒人干這些事,也總得有人先干起來。
茶樓有茶樓,面鋪有面點鋪子,寫了一排字兒,識得的卻沒幾個,一間鋪子就單賣那幾樣,既然賣的東西上頭不出奇了,那就看把能賣的都畫出來,貼滿上一整排,要什么點一點就能知道。
不識字的人多,不識數的人卻少,何況畫在畫上一目了然,算不得什么大的創舉,也得跟別人區分開來。
綠萼吃這一抱瞪大了眼兒,臉上笑意卻不減,伸手也把石桂攏起來:“你想著什么了?也告訴我知道。”綠萼心里是很感激石桂的,可她跟著秋娘一年多,兩個人同甘共苦,她的年紀又跟石桂差不多,秋娘便一直拿她當女兒看。
綠萼心里也把秋娘當作半個娘,陳娘子也是她半個娘,才離了陳家時,日里忙亂,夜里怎么也睡不著覺,一閉眼兒,就夢見陳娘子,她知道是還了,可心里還是覺著虧欠了陳娘子的,她一門心思拿她當兒媳婦,這些年都是她侍候著飲食起居,一時離了人,也不知道陳娘子日子怎么過。
她心里是擔心的,可讓她回去嫁給陳大郎,她只要一想起來就怕得直發抖,秋娘夜夜摟了她睡,拍她的背,告訴她離了陳家就別回去,她這才慢慢平復下來。
找不著石桂的時候,她替秋娘著急,等真個找著了石桂,又怕秋娘有了親生女兒在身邊,就再不會待她好了。
綠萼生的秀氣,早些年陳娘子留下她來也很勉強,說她看著單薄,不是個好生養的模樣,綠萼在她跟前越發手腳勤快,家里能干的事全都辦了,陳娘子這才甘心留下她來,也還時不時的就要挑剔她,綠萼小心翼翼的過了這些年,心里明白是因著她有用,陳娘子才肯留她,她心里害怕自己沒用了,也就無人待她好了。
哪知道石桂的脾氣還跟原來一樣,肯認她作姐姐,家里要辦什么事兒,都把她算在里頭,沒有把她當外人看待。
在宋家別苑這些日子,既不能上街擺攤子,又不能做繡活補貼家用,秋娘跟石桂反待她越來越好,綠萼一時覺得心頭發虛,一時又覺得踏實,日子久了綠萼才慢慢放下心。
石桂秋娘拿她當親人,她也得一并打算起來,既要開鋪子做生意,她旁的不行,總還能收收帳,再不濟也能跑個腿,端個盤子。
她聽見自己有用,越發高興,聽石桂說要把吃食畫出來,走了這許多村鎮,還真沒見過這個,想一回也覺得可行:“這倒好,賣什么不賣什么一看就知道了,賣空了便摘下來不掛牌子。”
石桂興興頭頭,一腦門的主意,想到一個就趕緊記下來,把盤算放平了,教綠萼撥起算盤珠子來,在船上就要教的,可她暈船就暈了十來日,好容易不暈了,秋娘也不許她勞神,到這會兒才學,也不怕晚,教她怎么進位,怎么看數,兩個就在院子里頭學起來。
秋娘在屋里替喜子補衣裳,他這半年個子躥得很快,原來又瘦又干,吃得好了,慢慢調理過來,也長個子了,身上也有肉了,既是要進學堂的,也得有個背袋,早些年是耽誤了,這會兒學起來縱吃力些,也比睜眼瞎子要強。
秋娘抬頭就見著石桂在教綠萼打算盤,抿著嘴兒笑起來,若能找到丈夫,一家子團圓了,日子也就沒什么不好的。
天色漸漸暗下來,天邊還余下一道霞光的時候,葉文心回來了,石桂跟綠萼早就挪到屋里,點了燈學起打算盤來,石桂學珠算是原來有些底子,沒吃過豬肉也看過豬跑,綠萼便不一樣,她識的字不多,石桂把口訣寫下來,一個字一個字的教她認,既學了打算盤,又認了字。
綠萼口里念念有詞,石桂教了幾遍,她還不熟練,念起來磕磕絆絆,石桂拿著紙筆在上頭涂抹什么,聽她念不上去時便提上兩個字,兩個頭碰著頭,對著燈火忙自己的事。
葉文心進來時,看見的便是這么一番景象,她輕聲一笑:“這就點燈熬蠟了,今兒可瞧見中意的鋪子了?”
石桂抬頭笑嘆:“又不是買大白菜,哪兒這么容易就有可心意的,先慢慢看著,總得擇一間地方價錢都合適的。”
綠萼抱了算盤站起來,她知道石桂跟葉文心有話說,便先回去,說還有大字沒寫,這是葉文心的功課,綠萼一天都沒斷過,這兩日急著辦事,倒擱著沒寫,上會兒正好去把字寫了來給葉文心批閱。
“你撿個好地方就是,酒香也怕巷子深呢,哪一家做生意的不得擇個旺鋪,錢你不必擔心,那二百兩銀子,還是你的。”說的是她頭一回離開金陵時給石桂的銀票,葉家倒了之后,石桂怎么也不肯再要那銀子,怕葉文心沒了依仗,往后還得靠這二百兩銀子度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