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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文心那會兒就不肯收,如今更不肯要,再多些也拿得出來,卻知道石桂不是個肯靠人的性子,只把該她的給她,真的缺錢了,再想法子塞給她:“你可別擰著性子,朋友有通財之誼。”
話都說到這份上,石桂再推倒顯得見外,輕聲笑起來:“知道姑娘財大氣粗,我也跟你客氣,真個短少什么,你可別怪我開口太勤,把你那些家底兒都掏空了。”
葉文心“撲哧”一聲笑開了,她自來了穗州,見了紀夫人,又談了女學的事兒,眉目間便有一股從未有過的疏朗意味,在金陵城時,心里總還記掛著身份,不能恣意,才來了兩日,就覺得有干不完的事兒,使不完的勁,身上再累,心里也是開懷的。
笑了一聲就坐到石桂身邊,看她寫了滿滿一張紙,上頭零零散散寫著許多開鋪子的事兒,客源客時都寫了,還寫著要用鄭筆畫畫,畫些吃食貼在墻上。
葉文心拿了紙笑起來:“你還真有個作生意的樣子,說不準兒就是個女范蠡了。”石桂聞言打趣得一聲:“那男西施在什么地兒?”
兩個笑鬧得一回,葉文心便道:“我仔細想過了,你要開鋪子,我要去女學,住在城外著實不便,既然城里有房子,收拾收拾咱們搬進去,也不必天天趕個大早進城去,還得趕在關城門之前再回來。”
石桂原就要同她說這事兒,不意她竟先提了,松得一口氣:“我也是這樣想的,這兒雖然是人少景色好,可離得也太遠了些,進出都不方便,不如城里頭呆得便宜,姑娘既然想搬,咱們便去看看城里的兩處宅子,哪一處更合適些。”
葉文心正是這個意思,一處是宋老太爺讓高升置辦的,一處是紀夫人置辦的,兩處都看一看,一樣是四進的宅子,哪個地方好更清凈,鄰居更和睦些,有了打算就搬進去,該添置的添置起來。
這兒才住了兩天,東西還沒歸置好就又要搬,搬東西容易,石桂卻還有一件事兒要托葉文心:“姑娘明兒還去不去紀夫人那兒,我想,求著她看一看出洋官船上水手的傷亡名錄。”
葉文心聞言一怔,抬頭看她,石桂是早已經在心里打了主意,卻不敢讓秋娘知道,若是上面真有石頭爹的名字,縱不告訴秋娘,她心里也得有個底。
葉文心知道她是要找爹,一口應承下來,商量著搬家事宜,葉文心跟紀夫人清談兩日,都沒個準主意,還是紀夫人的辦法,往女工里去收學生,她還寫了信給吳夫人,問能不能借一間空屋,也不要她們來回跑,就在絲坊里頭開個小班學識字。
石桂葉文心兩個第二日就進城去,打著看房子的旗號,先去拜會了紀夫人,紀夫人一聽來意,立時叫人去書房取了丈夫的名帖來,指了個小廝:“你跟著他去交通司,就說是我叫你查的,沒人敢攔了你。”
石桂低頭稱謝,紀夫人卻沖她點點頭,葉文心口里說的最多的是學堂,后來又說自己收過徒弟,紀夫人只當她是鬧著玩的,卻不意石桂真的用心學過字,既知道了情由又是抬抬手的事兒,自然肯幫,還特意派了書房小廝去,好讓衙門給她這個方便。
石桂拿著名帖跟著小廝去了交通司,交通司是個小衙門,就跟市舶司一樣,挨著船運的,官兒不大,油水卻多,里頭的筆吏尋常也不拿眼孔看人,要是石桂貿然求上門去,必得給打回來。
可她手上拿著紀舜英的名帖就又不一樣了,才剛遞進去,立時有人出來迎,看她一付大家丫頭的打扮,還道她是紀夫人身邊的大丫頭,越發不敢怠慢,迎了石桂進去,還把人清出來,拿了一本名錄:“姑娘要查哪一個,我替你查了。”
石桂搖搖頭:“多謝你,我自己看就成了。”
☆、第291章 下落
二百多艘商船,近三萬人跟著出海,一年多的海上航行難免有生病的去世的,隨行也跟著大夫,帶足了草藥,也依舊有人熬不下去,一命汪洋,似這樣的連尸首都帶不回來,就海葬了去。
這是說的好聽,說的明白些,也就往海里一拋,同行的人有的還祭一祭,有的轉頭便忘了,石桂知道出海是有風險的,石頭爹若不是為著多得一注錢,也不會跟著官船出海去。
到的地方多了,難保不染上當地的病癥,她先粗略看了一回到了什么地方,地名一多半兒是她不知道的,知道了也沒用,叫的名字不一樣,可看下來也知道大概是往哪一塊去了,那兒疾病更多,就是在后世也有許多治不好的,更別提是在現在了。
石桂深吸一口氣,這本名錄厚實得很,交通司辦事也算得細致,防著上頭人要查點人數,又還得報傷亡名單上去,上頭還得發放撫恤,是以名錄做得很細致,軍籍是一塊,民籍又是一塊。
石桂咬了唇,在死亡名單里從上看到下,倒還不多,五十來人,出海幾回了,這是第三回,常備的藥物都齊備著,淡水充足,還專有兩艘船在航行的途中發豆芽,吃了這個倒不容易生病,比專
吃干糧要好的多。
這回人數就比上一回還少得多,石桂指尖點著往下掃,那小吏卻咋咋舌頭,穗州女人識字不算什么新聞,可她一付大家丫頭打扮,一看就是京城來的,竟也識得字,手上拿了紀大人的名帖來的,哪個也不敢攏了她,由著她一頁一頁的翻看。
石桂提著心,見著個石字心口就一陣陣的跳,真個細看卻又不是,不等她松一口氣,就看見上面寫著石頭兩個字,一剎時嘴唇都失了血色,可等她再往下看,籍貫年紀又都對不上。
石頭這個名字太常見了,貧民家里起個名兒都是隨意,叫的順嘴了,就連本名都不記得了,里頭就有好幾個王大吳二,上面若不是寫著體貌模樣,認錯了也是有的。
石桂從頭把帶石字的全都看了一遍,提著的心總算放下些,死亡名單里面沒有石頭爹,她又往生病的名單里去查,這一份寫得還更細些,下回出海的時候就能帶對癥的藥了。
朝廷還打算再出商船,帶回來的東西跟銷出去的東西,出去一回,流通的銀子寶石香料象牙帶動整個市舶船運,又能引得外國來朝稱臣,還帶回許多不曾見過的新玩意兒,圣人是個開通的皇帝,這上頭尤其如此,很愿意走訪外邦,還專門有七八個書記官,把所見所聞都記錄下來。
這份名單更長更細,石桂從早晨過來一直看到正午,一個個的比對,她坐著不覺著,反是這些官員時不時過來看一回,可她拿了名帖過來的,又不能趕了她走,還讓小吏給她端了茶來。
名單翻到最末幾頁,石桂在上頭看見了石頭爹的名字,后頭跟著年紀模樣,又寫著蘭溪村人,她揉著眼睛看了幾回,說石頭爹在回程的時候泄肚得了痢疾。
寫到這兒就沒了下文,后來如何半個字也沒有,石桂找來了筆吏:“這上頭生病的人,回來之后往哪兒去了?”
筆吏笑一回,官話說得七七八八:“自然是從哪兒來就往哪兒去了。”船上有人醫治,是要控制著死亡人數,人數太多了,報上去很不好看,這些人活著回來了,哪里還管他死不死活不活,下了船可就不干他們的事。
石桂咬了牙:“那這些人下了船總有個去處罷。”就是死了,也有人裝裹,筆吏看她臉色很不好看,便道:“有的往濟民所去了,那兒有人施醫施藥,有的往西人堂去了,那兒是西人大夫,動刀動針的,不是走投無路,無人敢去。”
石桂謝過他,把名錄交還到他手里,又借了筆紙,把石頭爹的這一條抄了下來,既有了音訊,就能去問,總比甚都不知道要強。
石桂捏了紙條出得門去,那小廝看她臉色不好,知道怕是沒查著好結果,也不說話,石桂反問他城里何處有濟民所惠民所,又有幾處西人堂。
小廝來了三年多,尋常也跑腿,何況紀夫人是右參議夫人,哪兒施粥舍米都少不了她的,便道:“城里有五處濟民所,西人堂倒不知有幾間,西人街那一塊,凡是豎著十的,都是西人堂。”
石桂沖他點頭稱謝,心里卻惴惴不安,若是好了,也早就來找她們了,濟民所里大半的藥是無用的,喝下去既治不好,又死不了,拖得一日是一日,宋老太太跟葉氏就常舍藥去,太太夫人們都只管送,不管治,真個醫好的能有幾個,若是能去西人堂,說不準還能治得快些。
回去的路上專門繞了兩處濟民所,哪里還有人記得一年前的事兒,這里來來往往都是貧苦人,生病也都差不離,治得好的就是命大,治不好的也是應當,還得費些裝裹錢送到城外去,一個個的墳包,連個木牌子都沒有。
那小廝怕石桂受不住,哪知道她竟很繃得住,臉色雖白,問話倒是明白的,問了兩處沒有,她便笑一笑:“先回去罷,別叫姑娘等我。”
石桂一路上都蹙了眉頭,回到紀家,紀夫人正跟葉文心一道用飯,石桂也被小丫頭子拉到耳房里,擺了兩三樣菜:“就等著姐姐呢。”
一覷見她臉不對,便知道事兒怕是不好,也不問她話,只把小菜往她跟前推一推,石桂不忍拂了她一片好意,拿起筷子來,挾上兩口,嚼在嘴里半日沒嘗出味來,這事兒要怎么跟秋娘說呢?
余下三間濟民所,石桂從城東跑到城西,出了一身汗,卻連個知道的人都沒有,濟民所里也沒有長住的,來去的人太多,一月半月之前的人許還能問得著,快一年前的人,哪里還有人記著。
石桂無功而返,回去的時候便嘆息上兩聲,葉文心勸她道:“不是還有西人堂,明兒咱們找個會說西語的,一間一間問過來,總能找得著的。”
穗州百萬人,出海的回來的,每日里進關出關都不知多少人,要找一個人譬如大海里撈針,可既知道石頭爹還活著,那就是有希望能尋著,只盼著他能回家鄉去,去了家鄉就能知道秋娘她們被拐騙了出來。
若是再去宋家找她,就能找回穗州來,石桂心里這樣指望著,石頭爹只要念著她們,總有法子能想,只要不病不傷,一家子還有團聚之日。
這么想著,心里就松快些,眉頭一松,先把這事兒瞞過,回去只告訴秋娘好消息,叫她有個盼頭。
石桂走了兩天路,腳上起了好幾個水泡,雖是當丫頭,園子里跑腿也沒幾步路,到了穗州走的比在金陵一年走的路還多些,兩個用了飯,還得去看新宅子,葉文心也不坐轎子,兩個手拉了手走在街上,紀夫人派人跟著,先到了她給置辦的宅子里去。
說是四進的宅子,后頭那一進卻挖了做了個花園子,進了垂花門,開闊一處廳堂,再往兩邊的抄手游廊往里,就能見著花木扶疏疊石挖池,一邊還有兩層的小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