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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善里葉文心還不算來得最早的,比宋勉還晚些,里頭已經坐滿了人,澤芝幾個都在,甘氏領著一雙兒女,眼睛里灰蒙蒙的,看著沒什么精神。
葉文心才來,丫頭便趕緊拿了拜褥,往她膝下一放,正經給老太太磕頭,老太太沖她招招手:“你來,給你個大紅包。”
說是大紅包,卻是薄薄一個紅封,那便是給得多了,就連石桂也得著一個荷包幾個銀錁子,石桂站在屋邊,眼兒一掃,宋敬堂坐著不動,宋之湄也垂了臉,還是宋敬堂先開了口:“祖母,讓承義給您拜年罷。”
承義就是他救的那個小嬰兒,讓他來拜年,金賽蘭也是要來的,甘氏拿眼兒斜過去,宋敬堂卻不看母親,反看著老太太,很有些祈求的口吻。
老太太半晌沒有答話,推一推身前的點心匣子,讓葉文心吃酥油泡螺,葉文心捏了一個拿帕子托著,老太太這才道:“叫了他來罷。”
石桂早早就聽說了這個金賽蘭,卻一直不曾見過,老太太在里頭一應,外頭珠簾便響起來,顯是早早就等著的,老太太臉上略好看了些,甘氏卻一眼都不看兒子,心里傷心,金賽蘭打了簾子進來,領著承義進來。
承義不過四歲多,正是討人喜歡的年紀,來的時候就學了話,見著老太太就笑,半點也不認生,穿著紅襖子,團起手來拜年。
金賽蘭一身紅裙撒金襖子,她知道甘氏看不慣她,還是領著承義都拜一回年,幾個人各各給了壓歲錢,承義拿了幾個紅包,粉團團的小手捧著,一臉笑意。
老太太的年歲,看見他自然是高興的,招手讓他過去,給他吃了一個窩絲糖,連金賽蘭都有座次,坐在最末,石桂看她柳眉杏眼,極有主意的模樣,還不知道能不能如愿成親。
澤芝坐在葉文心身邊,承義一點不認生,眼睛盯著她裙子上的絲絳,澤芝解下來給他玩,他還知道先看看金賽蘭,見她點了頭,這才放心了,笑嘻嘻的扯在手里,跟澤芝兩個你拉我扯。
石桂記著要去跟石菊吃餃子,借著熱鬧出了門,跟七寶商量一聲,才走到幽篁里前頭那片竹林,就看見淡竹幾個正在等她。
今兒因著她來,跟廚房要了鍋子吃涮肉魚圓,喝了兩杯酒,還有燒鴨子跟白切雞,一人一只餃子,半碟子沒了,淡竹一面吃一面道:“往后你也不知甚時候才能再回來同咱們一道吃酒了。”
石桂舉了杯,跟她們一人碰一下:“天下事哪有定準,我總能來看你們的。”幾個人都知道不能夠了,卻都笑起來,你一筷子我一筷子的挾菜,把魚圓子都吃了。
大伙都知道就怕是最后一回相聚,淡竹還嘆:“原來還說出嫁的時候要添妝的,一個都沒添成。”那會兒玩笑,說石菊的繡活好,非得叫她繡一個百子千孫帳。
這話一說,便得罰酒,開席的時候說定了不許說離別的話,淡竹犯了規,罰酒一杯,啃了鴨子吃了雞,倒臥在床上,一個挨著一個,拉了手說話,來宋家這一遭,還真只有這幾個是真心同她好的:“往后你們若能來,就來看我。”手指勾著手指,四個人說定了。
再舍不得也還是得分別,船期定在二月初,東西都裝進箱子里,走的時候還聽見一樁喜事,說是宋敬堂的親事定下來了,甘氏到底松了口,關在屋里痛哭一日,宋敬堂帶著承義和金賽蘭守在門邊,金賽蘭親手做了湯,一直溫在爐子上,等著她開門。
從日升等到日落,甘氏打開門,吃了一口湯,從此就算認下了她,宋之湄再要阻攔,上頭兩個都同意了,她再勸著哥哥也無用,宋家又預備著要辦喜事了。
二月二龍抬頭這一天,石桂一家子跟著葉文心上了官船,宋老太爺托人帶她們到穗州去,夾岸柳樹才冒出嫩黃的芽,金陵城里有慶典,舞了龍在街上穿行,石桂幾個打開船上的小窗往外望,看著一城掛了紅黃燈籠,船只離桃葉渡,往茫茫江心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 嚕嚕嚕
出發啦
話說同□□人是淡竹和石菊(原來)
還會約定彼此不嫁啦,然后……
大吉大利求包養
☆、第279章心意
石桂沒想到自己竟然暈船,上回坐船的時候年紀還小,又是剛當丫環沒兩月,姐姐們能拿喬,她卻不能,跟在大丫頭身后忙進忙出,哪有半刻能松懈。
這回坐船倒也預備了仁丹藥油,一小匣子的藥瓶,還有漬的酸梅子,這些卻是預備著給葉文心秋娘用的,哪知道她們兩個半點事也無,喜子更是活蹦亂跳的,他跟著明月坐了幾回船,從來都不暈,就連綠萼都無事。
反是石桂,歡歡喜喜上了船,行船一個時辰人就晃得頭暈起來,趴在窗邊干嘔一聲,把早上吃的粥全吐出來了。
臉色白紙似的,一晃就是一暈,秋娘照顧著她躺下,叫她含著仁丹,額角上抹上些藥油,石桂這才覺著好受些。
她軟軟靠在秋娘身上,苦笑一聲,原來無人看顧,也不暈船,如今知道有人疼了,反倒暈起來了,葉文心還穩穩靠著窗邊看書吃茶,她反倒吐得天昏地暗的。
拉滿了帆,船行得極快,葉文心坐了幾回船,頭一回是離家,那會兒母親病著,她哪里有興致去看沿途景色,等到回去又是沈氏過世,船艙之中哭得人都暈厥過去,又沒看成景色,再上京來,就成了階下囚,鎖著銬著,只能透過小窗看一方天光,就是那會兒開始,便再不暈船了。
石桂嘴里含著仁丹,胸口又悶又潮的感覺減輕了些,秋娘替她撫著胸口:“沒事兒,過兩天就好了。”輕笑著拍一拍女兒,倒沒成想,她是幾個人里頭一個暈船的。
后頭還有半個多月的水路要走,這會兒就暈了,后頭可怎么辦,幾個人輪著跟她說話,綠萼還開了青花罐頭,從里頭拿了腌梅子出來給她吃。
石桂肚里的東西早就吐完了,這會兒吐的全是清水,秋娘怕她餓壞了胃,干點心吃不進去,就喂她吃粥,米湯養胃,總比干吐不吃要強些。
石桂嬌氣了兩天,暈眩感才慢慢好上些,她躺著不能動彈的時候,葉文心卻拿炭筆畫了兩三幅畫,就從窗戶看出去,一幅不過巴掌大小,卻畫得很是精細,有光有影,還有斜出岸邊的花枝,若是上了油彩,就能嵌成小座屏了。
船上無事可作,畫畫也是打發時間,葉文心早早寫了信寄去穗州,約定了日子,葉文瀾就在碼頭邊等著,由高升把她們送到城郊的莊子上去。
喜子日日都要問一回大哥,他每回問,秋娘就要拿眼兒看看石桂,她從兒子那兒都聽說了,明月是很喜歡石桂的,還給她打了一把大銀鎖,身上的錢也全交在她這兒,秋娘心里替女兒高興,成了親才知道,一個男人光是口上待你好,說得再動人也是無用,肯把身家交給你,才是真個對你好的。
秋娘自家吃了婆婆的虧,不想女兒再吃這個苦頭,心里覺得明月樣樣都好,太平年月不打仗,軍戶還比別個多分幾畝地,明里暗里都想勸一勸石桂,這樣好的親事,錯過了,可再難找了。
秋娘一向覺著虧欠了女兒,打小把她賣出去,這會兒還得靠著她才能謀營生,她這會兒還沒轉過彎來,等她自己想明白了,明月也不定還在等她了。
秋娘跟喜子兩個,一日總要提一回明月,石桂人雖歇著,耳朵卻聽得見,先時還當秋娘是好奇,她從來都是個重恩德的,白大娘撿回了她,就讓她年年都去磕頭,如今明月救了喜子,她讓喜子拜了大哥也是常理。
可說的多了,石桂就回過味來,心里知道秋娘是替她著想,卻又疑惑起來,明月在旁人眼里就這樣好?好到連親娘都肯做這個媒?
等秋娘拿布料來找她,說要替明月做一身衣裳,算是謝他的,他孤單一個,平日里也沒人替他打理這些個,既然活了喜子一命,又照顧了喜子這些年的衣食,那是怎么還都不夠的。
秋娘早知道女兒替他做過衣裳,打眼一看就知道針腳跟喜子身上穿的那套是一樣的,來問尺寸,石桂一嘆:“娘的眼睛不好,還做什么衣裳,給了我罷,我來做。”
秋娘打的就是這個主意,哪知道石桂抖開布料,拿尺子量了,一面穿針一面道:“娘就覺著他這樣好?是一門好親事?”
秋娘不意女兒一眼就瞧破了,倒有些尷尬,總歸是多少年不曾親近過了,挨著她身邊坐下:“你可別惱。”
“我不惱,我知道娘這么打算就是有道理的,可我再不知道他竟這樣好了?”好的讓秋娘見了幾次就能認他當女婿。
明月自然是好的,光是性子就挑不出不是來,年紀還輕,又沒受過教導,一肚子的心眼也沒走上歪路,石桂自認她知道的比秋娘知道的要多,也沒認定,想聽聽秋娘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