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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冒著世俗的指責與玷污勇敢地與他站在一處,再也沒有拋下他。
眼下的這些流民曾經傷她,但他此刻,卻仍要為他們討回公道。
他不能讓知知的努力白費。
蕭北冥收起思緒,待一旁的士子陳述完畢,他看了眼兩班官員,章琦的位置仍舊空缺,“按照本朝舊例,凡是敲響登聞鼓者,該受二十廷杖,但今日,朕便免了這一道。”
“但同樣,今日殿上之人,若有人說了假話,亦不輕饒。”
那士子叩首謝恩,卻道:“陛下,先祖設登聞鼓,便是為了聞百姓音,昭天下冤。流民中毒致死一案關系重大。流民首度英言語失狀,引發騷亂,自然有京兆府懲治,但他亦是此案要員,草民請陛下宣度英與當日施粥的胥吏入殿質證。”
蕭北冥看向那個士子,“朕允你所言。”
度英手腳皆著鐵鏈,他之所以能成流民首,皆因他為人仗義,流民們一路南下,受盡勞苦,卻愿意信任度英,眼下見他安然入殿,并未有傳聞中帝王為遮掩丑聞而殺害度英之事,流民們對書院之中那女子的話便又信了三分。
蕭北冥知道,度英此人在獄中只供出了鎮國公章琦,卻對與他一同作亂的流民只字不提,不肯指認,他雖愛財,但也是個義士,不愿連累無辜百姓,他沉聲道:“度英,你可知曉,在獄中你不肯指認的那三十幾人,昨日于粥棚賑濟處忽然中毒暴斃而亡。”
度英并非傻子,他握緊了手中鐵鏈,昨夜他在獄中,卻差點被送飯的胥吏毒殺,若非陛下早有預料,他便已經成了鎮國公手中的冤魂。
他以為不招認那三十幾個流民便能護住他們的性命,可卻反而使得陛下無法保護他們,喪命于鎮國公之手。
他此刻知道自己錯了。可卻已經晚了。
他跪下道:“草民曾與奸人為伍,做下追悔莫及之事。當日鎮國公章琦給予草民五十金,命草民等趁施粥時故意與胥吏爭執,引發騷亂。”
那施粥的胥吏張澤跪在大殿之中,兩股戰戰,他想起自己父母親眷皆在鎮國公手中,一雙眼緊閉著,卻不敢開口。
他知道度英被抓后,國公爺為了萬無一失,定然要除掉所有作亂的流民,但接到命令的那一刻,他的心仍在顫抖,三十多條人命,他要如何才能償還?
然而父母妻兒皆在鎮國公手中,他若出事,全家人都要命喪黃泉,他只是這場斗爭中的一個小人物,沒有遠大的宏圖,只希望家人平平安安。
駱寶在他身側,低聲勸道:“張大人,您的父母親眷如今俱在殿外,今日殿上,你如實說來,沒有任何人能堵住你的喉舌。”
張澤抬首看向這個小內侍的臉,駱寶朝他點了點頭,“退一萬步說,大人即便替那人攬下此事,按照他趕盡殺絕的性子,大人如何保證家人在你離去之后安然無虞?”
張澤終于動了動身子,他叩首在地,眼淚掉落到地上,“陛下,臣是罪人。國公爺以臣全家性命要挾,那三十多位流民,是臣所殺,臣有罪!但是臣的妻兒老小,他們什么都不知道……求陛下開恩……”
蕭北冥并未發話,只是站起身來,沉聲道:“此刻朕的禁軍侍衛也應當將國公爺請到了。宣鎮國公章琦。”
大殿外,兩個虎賁甲士押著一人進來,那人正是鎮國公章琦,他雖身穿官服,卻一身狼狽,他被甲士放下,倒在地上,大聲斥道:“太|祖爺立下規矩,文德殿內,不得對文臣動武!陛下難道忘了不成?”
蕭北冥直視著他,一雙墨色的眼眸不見光亮,“何為臣?章琦,你告訴朕,自先帝時,你章家受盡皇恩榮寵,三朝皇后,兩朝宰執,丹書鐵券,配享太廟。為臣,你可忠于君?為官,你可不愧于民?為人,你可不愧于心?”
章琦被迫跪伏在地,卻無絲毫悔意,他道:“臣,只忠明君。陛下又可是明君?”
他話尚且未說完,宰執段楨卻忽然奏道:“臣段楨,糾鎮國公章琦私占民田一千余畝,貪污臟銀六百萬兩,徇私枉法致冤假錯案一百余起,牽涉先帝時軍需一案,至龍驍軍將士圍困北境,慘死敵手……”
洋洋灑灑幾十條罪名讀下來,那些流民原本是為毒殺案而來,此時聽到章琦所作所為,一時也震驚無比,更是郁憤在心。
章琦卻絲毫不見慌張,他笑道:“這些罪名洋洋灑灑,可陛下,大燕國有國法,這些口說無憑的東西,如何治臣的罪?”
段楨理了理官服,俯視著章琦,雙目清朗,如冷月盈輝,“臣既然敢糾察,便有十足把握。上述罪證,皆在御案之上,那些受害的百姓,此刻正在登聞鼓下,天理昭昭,死而不滅,章大人,來日方長。”
蕭北冥看向大殿中仍舊不肯低頭的章琦,只道:“今日先審流民一案。國公府的官家云升已經認罪畫押,前因后果都已明白,章琦雖為勛貴,又為命官,斷不可赦,待下詔獄,剩余罪名,待三司會審。”
那兩個虎賁甲士正要將章琦壓下去,卻忽然聽朱翠玉玨震顫之音,自殿外,章太后一席正紅大袖衫,頭戴鳳冠,妝容俱全,她從殿外徐徐而來,冷聲道:“章家三代蔭封,丹書鐵券,哀家看,今日誰敢押國公!”
話罷,她款款走到蕭北冥面前,一張濃妝的臉上露出笑容,“哀家從許久前就等著這一刻了。兄長章琦乃哀家血肉至親,陛下在這世上,如今也該有至親之人吧?”
“薛氏惑主媚上,擅自干政,云來書院口出狂悖之語,若按后宮之治,當賜死,陛下以為如何?”
第37章 想她
雨滴落在瓦沿上的聲音漸消, 耳畔的風聲也漸漸小了,宜錦與芰荷被蒙住雙眼,只能跟著蕭北捷的腳步聲向前走。
她能聞到淡淡的塵土氣息, 以及常年洇濕的腐朽之氣,有什么東西飛速旋轉了一下,遲鈍凝澀的齒輪轉動著,一道石門緩緩打開。
蕭北捷回看了一眼兩個女子, 地道內太過潮濕,他用了火折子點了三次, 才將手中的火把點燃。
宜錦與芰荷相互扶持著,她們在蕭北捷之后步過階梯,那道石門緩緩合上,眼前的障目之物被解開,她緩了一會兒,漸漸能看清地道內的場景。
四周漆黑一片, 唯獨蕭北捷手中亮著一束火把, 他著僧袍, 臉上沒有什么表情, 唯獨看向宜錦時,眼底多了幾分波瀾。
他沒說話,沉默著將地道內能燃的東西都堆成一堆,湊成篝火,潮濕的木材腐葉極難燃燒, 發出幽微閃爍的光。
宜錦與芰荷在右側一個角落中的巖塊上坐下, 她們身上的衣衫都濕透了, 緊緊黏貼在身體上,她們相互依偎著, 仍有些瑟瑟發抖。
蕭北捷生完火,他走過來,將干糧和水囊遞到宜錦面前,“不想餓死在這不見天日的地方,就把這些都吃了。”
他的影子映著篝火落在她腳下。
宜錦抬頭看他,眼神冷冷的,沒有去接,她自白日到現在,滴水未進,但是一想到眼前人是章琦的幫兇,一想到阿珩的死狀,她就覺得胸腔里那顆心便再也無法平靜。
阿珩向來不是湊熱鬧的性子,國公府的人為何要追殺他?思來想去,只有為了她。阿珩的傷很嚴重,卻仍舊撐了許久,只為了告訴她,讓她走。他定是聽到了章琦與薛振源的謀劃,想要出來為她通風報信,卻被人發現,才丟了性命。
阿珩臨終前仍說自己沒有保護好她,可是他不知道的是,一直以來,他和宜蘭是她心中的后盾,若不是他們,她遠遠堅持不今日。
眼前這個人,絕不是碰巧出現在那里,他眼睜睜地看著阿珩喪命卻袖手旁觀,于立場上,她知道他沒有義務救助阿珩,可是于人心上,她無法控制自己不厭惡他。
蕭北捷沒有說話,一股隱隱的不悅在他心中漸漸升起。
若論從前,她曾是他后院侍妾,可她那時卻深居宅院,他對她幾乎沒有任何印象。
但就在今日云來書院,她字字肺腑,不畏污言穢語,敢于人前坦心聲,只為了護著那個曾廢了腿,狼狽至極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