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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桓心中也有一絲疑惑,姜洄似乎對這里非常熟悉,不像是第一次到此。但作為一個奴隸,他知道自己不能多問。
橋對岸隱約有鈴聲與人聲借著晚風飄過來,幾盞燈陸陸續(xù)續(xù)地亮了起來,一眼望去便像傳說中的忘川鬼府。
兩人走過老舊的窄橋,便向著聲音來處而去。
鬼市應是有精通法陣的高人指點所布置,似遠者近,似近者遠,影影綽綽的光給人一種迷離的錯覺,在這里很容易迷失方向。
街道上很快便看到了“人”。
或者說,這里沒有人。
行走在路上的人都帶著面具,一眼望去盡是飛禽走獸,既不像人間,也不像陰曹,反而像是妖獸之都。
夜市日暮方開,于黎明前關閉,此時夕陽未落,行人尚且不多。
姜洄憑著記憶穿梭于巷道之間的二人并沒有引起旁人的注意,這里的人沒有多余的好奇心。
窄巷深處有一座破敗的院落,上面歪歪掛著一個匾額,被風一吹便發(fā)出“吱呦吱呦”的聲音,仿佛隨時都有可能掉下來。借著宅門旁邊的燈,可以辨認出上面寫著三個字——不速樓。
門是半開著的,姜洄沒有入內,上前握住銅環(huán),敲了五下,三長兩短,便往后退了兩步。
片刻后,里面便傳來了腳步聲,還有燈光由遠及近。
一個身形佝僂的老者從門縫里探出頭來,用僅存的一只眼打量門口的兩人。
“客人買什么?”老人粗嘎的聲音問道。
姜洄定了定心神,沉聲答道:“你有什么,我便買什么。”
老人頓了一下,又問:“你能付出什么?”
姜洄道:“你要什么,我便給什么。”
老人深深看了姜洄一眼,這才從背后抽出一支沾了朱砂的筆,在門后不知畫了什么。
“嘻嘻嘻,好癢好癢……”兩扇門顫了顫,竟發(fā)出孩童似的笑聲,緊接著便化為兩道灰煙,灰煙中出現兩個矮小的身影。
那是兩個七八歲大的男童,身著白衣,扎著沖天辮,眼珠黑瞳多過白仁,直勾勾盯著姜洄,咧著嘴露出詭異的笑。
“還以為能吃掉她呢,雖然看不見,但我聞到了美人香。”
“胡說八道,你只是牙齒,又沒有鼻子,怎么能聞到香味?”
“我可以感覺到啊!唉,沒想到是個熟客,居然知道敲門和暗語,嚶嚶嚶,不能吃了……”
“可是我之前沒見過她,是誰介紹來的呢?”
“能不能讓他再介紹一個給我們吃……”
老人咳嗽了一聲,陰惻惻道:“門童子,退下!”
門童子舔了舔嘴唇,依依不舍地收回貪婪的目光,側過了身讓姜洄和祁桓入內。
姜洄能感覺到兩束目光黏在自己身上,直到進了門才消失。
不速樓的兩扇門是兩個妖童,是徐恕將收服的妖物攝魂取念,加以煉化而成。它們被下了禁制,聽令于徐恕,平時便幻化成兩扇門板守在不速樓門口。半敞的模樣便是引誘行人入內,若無人指引,沒有以正確的方式敲門喚來守門人,那推開門跨過門檻之時,便會被門童子撲上去生生咬死。
不速樓就像一個活物,而門童子便是它的口和齒。
敲門聲三長兩短,便是一只手,若不以“手”叩門,那便是死局。
姜洄不能確定鑒妖司掌控了鬼市多少渠道,但她可以肯定的是,不速樓是鑒妖司無法觸及的隱秘之地,因為不速樓背后的樓主,是南荒聲名遠揚的賢者,也是她的舊日好友——徐恕。
徐恕乃一品異士,他天生異瞳,情緒激動之時,黑眸便化為妖異綠瞳,因此出生之時便被視為不祥。然而他早慧近乎妖,有諸多神通,如今不過二十五六的年紀,卻在南荒之地有著極高的威望,南荒諸侯對他極為禮遇。昔日烈風營曾幫過他的忙,他欠過高襄王人情,姜洄也與他交好,向他求助,他無有不允。
當日高襄王被冤入獄,事發(fā)突然,她被囚禁在王府不得外出,也無法將求救信送給徐恕。后來高襄王的死訊傳遍天下,徐恕自然也得知此事,甚至秘密親赴玉京,見了姜洄一面。
徐恕可算是姜洄的半個師父,世上很少有人知道,一品異士徐恕,其實乃巫族之后,精通許多被封禁乃至失傳的巫術。姜洄因無法開十竅修神通,高襄王便特許她向徐恕學一些巫術防身,但也僅限于不會損傷自身的正道之術。
徐恕見到姜洄后,給了她三個建議。
第一,壯士斷腕,拋棄烈風營。第二,裝瘋賣傻,麻痹世人。第三,勤學苦修,以待來日。
離去之時,他將不速樓的暗語悉心告知,讓她準備好復仇,便來不速樓找他。天下七十二諸侯國,南荒占十八,他皆為座上賓,自然無法長時間離開南荒留在玉京。
三個月前,姜洄便是來到這里,以徐恕教過的方式敲開了不速樓的門,向徐恕要了攝魂蠱和七異士。
這一次,她比上次早到了三年。既然知道太宰已在磨刀,她便不能坐以待斃了。
她隱約覺得,自己會回到三年前,是與攝魂蠱有關,而這一切可能要徐恕才知道答案。
她更害怕的是,這一切只是因為攝魂蠱所致的一場夢,她沒有回來,而是身在不能醒的夢中。
姜洄跟隨老者步入正堂,祁桓卻被攔在門外,姜洄回望他一眼說道:“你在外面等我。”
木門吱呀一聲關上,似有水波蕩開,阻絕了外界所有探知。
不速樓的正堂潦草地擺著幾張桌椅,看起來像是從某些個廢棄的破屋里撿來的,各有各的缺角,顏色形態(tài)迥異,不像是一個房屋里的擺設。堂上擺著一張八仙桌,是屋子里唯一方正完整的東西,桌上擺著一面銅鏡,銅鏡兩側分別豎著四根白色蠟燭,當門關上的時候,八根蠟燭忽地亮了起來,也將銅鏡映亮了。
老者斜睨了姜洄一眼,聲音聽著客氣了許多。
“不速樓不接待不速之客,客人既然知道入門之道,應該是有人引見,卻不知道是哪位?”
姜洄開門見山道:“樓主,徐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