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顯然姜洄這次出門不想張揚,她甚至拉起斗篷的兜帽擋住了自己的臉。
她轉(zhuǎn)頭問祁桓:“會駕車嗎?”
祁桓點了點頭。
姜洄便讓車夫起身給祁桓讓了座。
“祁桓跟著我出去就可以了,往南走。”姜洄說了一句,便放下了簾子進(jìn)入車內(nèi)。
夙游扒在窗口,擔(dān)憂道:“天色快黑了,王爺很快便回來了,郡主這是要去哪兒?”
姜洄撩起一角窗簾,對夙游說道:“放心,我自有分寸,不會太晚回來。”
三日后的豐沮玉門壽宴,烈風(fēng)營負(fù)責(zé)了山下的守衛(wèi),這幾日高襄王都無瑕回府,姜洄對此十分清楚。
時間緊迫,她有自己的事要做。
夙游眼巴巴看著馬車往南遠(yuǎn)去,只有無奈嘆氣。
以前郡主不是這樣的啊……
南城……那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第5章 鬼市 下
東富西貴,北窮南賤。
這是玉京城的一句老話。
貴族們都住在東西兩城,而北城多為平民,南城則是一個混亂之地。生活在這里多是沒有戶籍的難民,或者是各家的逃奴,甚至有妖族藏匿在此。這個地方多一個人,少一個人,都很難有人察覺。
上一世,姜洄來便是在這里的鬼市上,她以重金買到了曼陀羅。
卻沒想到,看似混亂無序的南城,原來一直都在鑒妖司的監(jiān)控之下。
但她也懷疑鑒妖司是否有如此大的能耐,祁桓在監(jiān)控的,究竟是整個南城,還是正巧盯著她一人?
若是后者,那此刻的祁桓還不是鑒妖司卿,可就沒有那么大的本事了。
思及此處,姜洄睜開了明麗的雙眸,神色微冷地看著眼前微微晃動的車簾。
暮色將祁桓修挺的背影拓印在卷簾之上,如水墨山岳,巍峨飄渺。
姜洄不知道自己為何沒有死,反而回到了三年前,那是否與攝魂蠱有關(guān)。她最后合眼之時看到的是祁桓,睜眼之后看到的也是他,或許這一切都與他脫不了干系。
此人城府深沉,手段狠辣,用之不慎,便遭反噬。姜洄知道自己在鋌而走險,但是沒有選擇。幸好她已經(jīng)讓父親試探過了,此時的祁桓雖開十竅,修為卻不高,雖有智謀,但奴隸之身難有作為。
她的眼睛,會一直盯著他。
“郡主,到了。”馬車徐徐停下,簾外傳來祁桓的聲音。
他聽從她的吩咐,繞了不少小路才來到這南城荒僻之處。四周都是破屋茅房,似乎已許久無人居住,檐下梁上都結(jié)了蛛網(wǎng)。祁桓聽令將馬車藏在隱蔽處,跟在姜洄身后走入荒村。
村口有一條河,河上架著一座橋,橋頭立著一根桿,桿上懸著一盞燈,燈上寫著一個字。
時近黃昏,燈籠亮起,映亮了那個字。
那個字顏色暗紅,看似血液凝結(jié)所致,若凝神細(xì)看,便會察覺燈籠也非尋常皮革所造,乃是人皮。
人皮上用鮮血所寫之字被嗚咽的晚風(fēng)一吹,竟像是動了起來,仿佛有個痛苦的靈魂正被困在這燈籠之中,字形如人形一般顫栗舞動。
姜洄看了一眼人皮燈籠上的字,便立刻移開了眼,低啞的聲音說道:“不要看那個字。”
祁桓這才回過神來,驚覺自己方才竟失了神,他好像被那個字吸走了所有心神,若非姜洄出聲,他恐怕已經(jīng)迷失了。
“那個字,是上古神明所造文字。”姜洄聲音又低了三分,“巫。”
祁桓面露恍然。
即便是奴隸,也知道這個世界的由來。
傳說盤古以鈞天一氣分開混沌,由此陰陽分,萬物生。遠(yuǎn)古時期,上清神族統(tǒng)攝三界,行云布雨,受下界人族信仰供奉。神族乃清氣所化,不能降臨下界,恐受濁氣所污,因此取人魂與神髓合二為一,于豐沮玉門山上創(chuàng)造了巫族。
古神文“巫”,中間一橫一豎,勾連四極。上下四方為宇,古往今來為宙。巫族神授,上通凌霄,下接陰曹,行走于陰陽兩界,洞悉宇宙洪荒。下界生靈,皆無法直視神明,唯有巫族可以聆聽神明的旨意,直面神明圣容。巫族三圣,被認(rèn)為是神族在世間的行者,她們居于豐沮玉門之上的開明神宮,受萬民頂禮膜拜,奉行神族旨意,將巫術(shù)傳于四海,威望遠(yuǎn)在四方君王之上。
然而一千多年前,巫族無論如何祈求降神,都無法再得到神明的回應(yīng)。巫族眾人皆心生恐慌,以為是自己被神明拋棄,擔(dān)心說出真相會讓自己失去高高在上地位,因此便假傳神明旨意,招搖撞騙,令四方神州皆陷入迷惘的苦難之中。無數(shù)的生靈被獻(xiàn)祭,也無法得到神明的滿意,東夷大旱十年,南荒淪為澤國,西陵與北域戰(zhàn)亂不休。
直到有一天,孤竹國國主子垚興兵而起,以摧枯拉朽之勢一統(tǒng)四方,建立了武朝,自號帝垚,定都玉京。而在其后數(shù)年,帝垚又率異士之軍強行攻入開明神宮,看著杳無一人的神宮,以及玉石臺面上的刻字,世人終于認(rèn)清了現(xiàn)實——這片神州已被神族遺棄。
巫族三圣不知所終,武朝四處捉拿逃逸的巫族,昔日高高在上的巫族都被綁上刑架,受烈火焚身之刑。而在玉京城中,帝垚立起了一座高達(dá)十丈的人族青銅像,此像似男似女,麻衣無面,被稱為“神農(nóng)無面像”,象征著自古以來為人族繁衍興盛而前仆后繼的先賢異士。
神族棄我,我當(dāng)自救。
天命在我,我道不孤。
自此,武朝開啟了長達(dá)一千多年的長治,而巫族也徹底成為了陳舊的歷史。
但歷史不會被人忘記,即便巫族已經(jīng)不復(fù)存在,巫術(shù)卻沿用至今,當(dāng)中便包括了醫(yī)藥之術(shù),算籌之術(shù),卜卦之術(shù),巫蠱之術(shù),乃至獻(xiàn)祭之術(shù)。
姜洄對付祁桓所施展的血祭術(shù),便是古巫術(shù)之中的獻(xiàn)祭之術(shù)。
“神文‘巫’字不可直視,尤其是以血書成,會有邪性,久視則失神。”姜洄說著拿起一個面具罩在臉上,又扔出一個面具給祁桓,“在這里不要暴露身份。”
祁桓接過面具戴上,那是一個青狼面具,而姜洄面上所戴則是一個白狐面具。面具似乎是以特殊涂料所繪,連毛發(fā)都細(xì)膩逼真,只露出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
鬼市入市,自有一套規(guī)矩,若不是熟人引領(lǐng),在這陰陽渡便會被人皮燈籠迷失了心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