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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雖這樣說,心底卻是被熨得舒舒服服的。無他,因為梁昳肯在他親人事上較真兒。
梁昳見他不再亂動,又往火里添了些。她靜靜看著火一點點蔓延到新的紙錢上,青煙騰騰升起。
周景元停了手里的動作,從煙霧中,瞇縫著眼去瞧人——素凈清麗的一張臉,火星在眼眸中閃動,她微垂著頭,嘴里念念有詞。
俗禮繁復瑣碎,周景元能耐煩履行,為的是奶奶。而梁昳,舞臺上如仙如謫般的人,為一面之緣的老人,跪在圓黃的蒲團上,虔誠肅穆,全的是他的拳拳孝心。
周景元一直看著她的側臉,連呼吸都放輕放緩,生怕一眨眼她就消失不見。直到章芩的腳步聲來到跟前,周景元才收回視線。他抬頭,亦看懂了章芩眼中的動容。
“梁老師來了。”章芩小聲地跟人打招呼。
梁昳被周景元拉起來,朝她頷首:“阿姨。”
“謝謝你來。”章芩溫聲道,“累壞了吧?”
梁昳輕輕搖頭:“我什么也沒做。”
“一會兒就有人要來了,你帶梁老師去休息休息。”章芩朝周景元吩咐。
正說著,殯儀館負責供食的工作人員走了進來,將昨夜供奉的飯食和水果撤下,換上今日新鮮的。飯食被端走后,在供臺擺過的蘋果和橘子被留了下來。
章芩順手揀了個小橘子,遞給梁昳。
梁昳剛伸出手,周景元就擋住了媽媽的胳膊,說:“別給她了。”他知道,老年人都愛給小輩兒塞供果,但梁昳應該是不習慣的。
梁昳雙手接過來,道一聲謝,把橘子握在了手里。
周景元偏頭看她,仿佛在問“你連這個也懂”。
梁昳剝開橘子,掰一瓣進嘴里,又遞到周景元面前,一臉認真:“敬過老人的果子,吃了好。”
梁昳捏著指尖的橘瓣往他嘴邊又送了送,周景元瞪圓了眼睛,心不甘情不愿地張了嘴。
章芩看得彎了嘴角。
來得最早的是張叔,他步入靈堂便跟周澤恒、周澤安道“節哀”。他的身后跟著侄子張奇,神情莊敬,向兩位叔伯致哀。
兩人上香、鞠躬,隨后站在靈堂與接待室的過門邊,與周家人說話。張奇杵在一旁,聽他們說起余老太太最后的日子,興致寥寥。正好手機響起,他趁接電話踱步出去。
陸續有親戚來了,靈堂涌進不少人,有年紀大的上了香被安頓進了接待室,被換下來休息的景元、景星被迫起身迎來送往。
梁昳特地請了假,翹了一天的排練。她不認識人,沒辦法陪景元、景星一起,只好躲在角落,遇上周家親友的詢問,她只好起身禮貌作答。對于梁昳來說,今日來吊唁的實屬陌生人,面對好奇和探究,重復的話說了一遍又一遍,連臉上的表情都快僵了。
期間,周景元來回看了她好幾眼,最后低聲跟景星交代兩句,轉身牽著梁昳離開了接待室。
“你不在里面待了?”梁昳拖住他,“那么多人在呢!”
“不缺我一個。”周景元拽著她的手,直接拉著人往停車場走,“人來人往的,吵得我腦袋疼。”
“你餓不餓?”
折騰一夜沒睡,中途只吃了點兒面包、餅干墊肚子,周景元早就餓了。
“余田在來的路上了,我讓他帶了早飯。”他對梁昳說,“先去車上安安穩穩歇一會兒,馬上就有的吃了。”
梁昳點了點頭,跟著他往停車場走。
進入停車場有一段長長的回廊,廊邊遍植松柏和常青樹,廊柱下站著剛剛掛斷電話的張奇,他一回身便碰上了周景元和梁昳。
避無可避,張奇倒也沒扭捏,笑著打了個招呼:“景元——”
以周景元的性子,他不待見的人,就是鼻子碰腫了也不會搭理。今天到底不一樣,張奇是來吊唁的,而且,不看僧面看佛面,周景元得給張叔面子。
他沖張奇點了下頭,牽著梁昳走過,連頭都沒偏一下。
“景元,”張奇開口叫住他,哼笑一聲,“不至于吧?”
周景元停住了腳步,側身看他一眼。
張奇走近一步,笑瞇瞇道:“事情過去了,咱們就揭過不提了吧。”
周景元似笑非笑地瞧著他:“奇哥,什么事兒啊?”
多少年了,周景元再不是那個甩著書包沖進車間的小小少年了,張奇笑自己怎么給忘了。他一拍腦門兒,笑起來:“瞧我,還是景元大氣。”
周景元扯出一個敷衍的笑來。
“我說景元,老太太都走了,你還要護著余田嗎?”
直到這句話,周景元才看清他真正的意圖——哪里有什么揭過不提的往事呀,有的不過是咽不下那口氣的舊人。
“護。”周景元笑道。
“姓余就這么占便宜?到底是大樹底下好乘涼呀!”張奇笑了笑,不知道是在嘲自己還 是周景元,“張家兩輩人為遠星賣命都換不來的待遇,有的人啥也不干,沾上個‘余’字就能‘一人得道,雞犬升天’了。”
張奇吃多少次虧都改不了嘴賤的臭毛病,知道周景元招不得,他偏偏要去惹。采摘園那場架打完以后,張奇被張叔勒令停止工作回了家。接連失業,全因一人而起。
周景元知道,他咽不下這口氣。可咽不下這口氣的,又何止他張奇一人。尤其是在今天這樣特殊的時間,周景元哪里聽得什么‘雞犬’和‘升天’的字眼。
幾乎沒有給任何人反應的時間,周景元松開梁昳的手,直接沖過去拽住了張奇的領口。他咬著牙,陰惻惻地發狠道:“我不介意再揍歪一次你的嘴!”
別在手臂上的黑色孝紗隨著他的動作晃動起伏,被卷成一團。
梁昳趕忙回身,拉住他的衣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