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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說了,丈母娘給你這點兒苦頭就吃不下了?”
周景元搖頭:“吃苦頭我不怕,怕就怕那邊始終不松口。要不您給我支一招?”
“你不是最擅長陽奉陰違了嗎?”老趙不知道他平日里的聰明勁兒都去了哪兒,睨他一眼,“她在海城,手也伸不到遙城來。”
周景元聞言一笑:“話是沒錯,可我不想心里老墜著塊石頭。”
“那能怎么辦?生受著、硬熬著唄,除非你真舍得下!”
第70章 落日第四百一十七秒
周景元自然是舍不下的,梁昳媽媽也果真如老趙所言,沒再來遙城。因為春節(jié)的音樂會要同遙城一支頗負盛名的弦樂團聯袂演出,梁昳顧不上別的,每日排練到深夜才能回家。馮美茹得知她近期工作繁忙,也不再舊事重提,只在微信里叮囑她按時吃飯、注意身體云云。
周景元崇新和市區(qū)兩頭跑得更勤了,只要他不值夜,總會來接梁昳下班,一是怕梁昳太累或太晚回家不安全,二也是為了多一些時間在一起。
這一晚,輪到周景元在奶奶房間守夜。梁昳搭同事車回家,進門便給周景元發(fā)了報平安的短信。往日里秒回的信息,今日卻遲遲沒有等到。梁昳沒在意,先去洗澡。等她完成護膚程序、吹干頭發(fā)上床時,才看到周景元發(fā)來的信息。
一句話便令她當即捂住了心口——
“梁老師,我沒有奶奶了。”
余書荔照例吃過晚飯就早早睡了,周景元陪到深夜,習慣性地在睡前替她掖了掖被子。誰知,他手指觸碰到的皮膚沒有一絲熱氣,冷冰冰的。
安靜的房間里,他只聽得見自己一個人亂了的心跳。
余書荔是在睡夢中去世的,她走得很安詳,沒有任何痛苦。只是家人總歸是難以接受她的驟然離世,全都沉浸在悲痛之中。
梁昳趕到位于市郊的殯儀館靈堂時已近凌晨四點。因為半夜約不到車,唯一叫到的一輛也在看清目的地后請她取消了訂單。周景元自然分不開身,派了余田去接她。
夜深露重,四周到處都是漆黑一片,唯有靈堂亮著長明燈。
梁昳跟著余田,一步步走近,饒是提前做好了心理準備,看到曾有過一面之緣的慈祥老人突然變成了一張遺像掛在墻上,她的心里忍不住泛酸。
站在門口的周景星聽見腳步聲,回頭一看,見是梁昳來了,眼淚莫名其妙就涌上來,伸手先抱住了她。梁昳一愣,當即抬手回抱,撫了撫景星的后背。
好一會兒,景星松開 她,朝火盆前跪著燒紙的人努了努嘴。
角落里坐著一位誦經的老者,嘴唇翕動,配合著樂聲低吟著經文。周景元背對著門口,全然沒注意到身后的聲響,只有閃動的火光紅紅的,從他的身側流出。
梁昳輕輕走過去,蹲在火盆前。一身黑的人轉過頭來,梁昳看見他濕紅的眼眶終是沒忍住,伸手摟住了他。周景元放下手里的東西,伏在她肩頭,雙臂箍得她動彈不得。
梁昳不會說“節(jié)哀”這樣的話,哀痛不是水閥,想止就能止住。她只是緊緊抱住他,一下又一下撫過他后頸的短發(fā)茬。
等周景元平復了情緒,他抬起頭,拉梁昳同自己一起站起來,低聲道:“去休息室歇一會兒吧。”
“我給奶奶上炷香吧。”梁昳輕輕說,走到了香爐前。
她捏住三支香,在蠟燭跳動的火苗上引燃,捏著香,朝著余書荔的遺像恭恭敬敬地鞠了三躬。
靈堂由景元和景星守著,香蠟得看護著不斷火,所以寸步不能離人。梁昳也就留下來,陪他倆一起守。
看她一臉倦色,不停打著哈欠,周景元勸她去旁邊接待室休息一會兒。
說是接待室,也兼休息之用,因是凌晨時分,鮮少外人來吊唁,便暫時讓其他人休息。這會兒,周家大伯、大哥和周景元的父母就在接待室小憩。
梁昳枕著胳膊,輕輕搖了搖頭。
“不睡干嘛?”周景元也趴到桌子上,學她樣枕著胳膊,“陪我干瞪眼兒?”
他在說笑,梁昳卻樂不出來。看他滿臉疲憊,聲音沉沉的,梁昳開口道:“喝口水吧,你嗓子都快啞了。”
周景元這才想起自己一晚上沒喝水。顧不上講究,他從桌上取了兩只一次性紙杯,拿保溫壺里的水涮了涮,倒了兩杯,一杯端給梁昳。另一杯剛捧起來,就被剛添了新蠟回來的周景星截了去。
周景元少有被人算計的時刻,換作往日早就跳腳了。他掃一眼周景星,見她進進出出一晚上,比自己好不到哪兒去,也懶得計較了,伸手再添一杯,卻是遞給了她身后的余田。
“你喝口熱水回去睡一覺吧,等到天亮再通知余家人。爺爺那兒……”這個“爺爺”指的是余田的爺爺、余書荔的遠房堂弟,周景元認認真真想了想,道,“要是估摸著他老人家受不住,就瞞下來吧。”
余田心下大致有了決斷。只是,他今晚已經不知道第幾次看見周景星偷偷擦眼淚了,實在不想留她一個人在這兒傷心。
他端著水,一面吹,一面小口小口地喝著,沒說走,也沒說留。
周景星看他一眼:“喝完就早點回去吧。”她知道他在擔心什么,倒也不是強裝鎮(zhèn)定,而是,“后面多的是需要你跑前跑后的事。”
余田“嗯”一聲,應下她。
周景元瞥他一眼:“看來還是二姐的話好使。”
“沒……”余田否認也不是,承認更不敢,慌里慌張地放下杯子,說一會兒就回來。
梁昳看著余田的背影和悄悄紅了的耳朵,有意幫忙打圓場,卻不料有人先她一步開了口。
“聽姐姐的話不應該嗎?”周景星斜了周景元一眼,不滿道:“難道只能任你差遣?”
終于喝上口熱水的周景元瞥一眼周景星哭紅的眼睛,主動示弱:“不敢。”
余書荔心善、待人和氣,是遠近聞名的好脾氣,一直以來都非常受人尊敬。天漸漸擦亮,遠親近鄰得了消息陸陸續(xù)續(xù)打來電話、發(fā)來消息。在接待室休息的周家人醒過來,準備接待前來吊唁的親友。
章芩最先起身往靈堂走,跨過一道小門,她看見景星趴在桌子上睡著了,景元跪在火盆前燒紙,旁邊陪著他一道的是梁昳。
章芩怕吵醒景星,放輕了腳步,悄悄走近些。
只見景元先引燃的那疊紙錢沒有充分燃燒,剩下一大半就熄了火。景元撥打火機又點燃一疊,捏卷著去戳沒燃的那堆。
梁昳急忙攔下他:“別攪!攪散了就收不到了。”
“嘁——”周景元偏頭看她,小聲道,“懂的還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