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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我這里有一組數據——最近十年包括市區及郊縣在內的所有工廠,轉型改革的成功率在 83.7%,而所有拒絕轉型改革的最終都沒有逃過被兼并、收購和破產的命運。”周景元邊說,邊從電腦上調出支持數據投到大屏幕上,他從不打無準備的仗,既然說服是個長期工作,他不介意簡單事情重復做,總有說通的那天。
“老周,你們說句話吧。”有人忍不住,朝始終不開口的周澤恒和周澤安兄弟二人發難,“轉型是你們一致決定的,還是被動接受了年輕人的革新?”
周澤恒的觀念雖與新興理念不同,但他擁有一種本能——信任家人。當兄弟與子侄不遺余力尋求突破和發展的時候,他唯有全力支持才能叫外人無法找到周家人的軟肋。今天的會議是節前的生產部署,更是轉型改革的號角。
這個時候,周澤恒絕不允許自己掉鏈子,他旗幟鮮明,一錘定音:“是領導層一致同意的。”
一向只關心生產的周澤安緊跟著懷柔起來:“起先是被動接受,我跟你們一樣,心里打鼓得厲害。可是,老伙計們,你們真的覺得現在遠星的發展是良性的嗎?”他將手邊的茶杯推遠,即便是討論嚴肅話題,他臉上依然是幾十年不變的和顏悅色,“車間里怨聲載道、人心渙散,多少人想離開遠星,你們應該多少有些耳聞吧?”
“唉——聽說了。”有人嘆氣。
也有人說:“遠星的工人技術過硬,被別的工廠高薪挖走,很正常。”
“正常嗎?為什么這幾年我們每年給工人提高福利待遇,最后還是流失很多人才?”周澤安又一記追問,“有沒有人假公濟私?有沒有人拉幫結派?有沒有人給親戚朋友走后門?一次兩次沒人發現,三個人五個人也不會造成多大損失,那一百個人、一千次一萬次呢?”
會議室陷入沉默。家具廠背后的門門道道,在座的都心照不宣。
既然是頑疾,連根拔除才能解決。這個道理年輕人懂,在座的老人又有誰不懂?
但人總有慣性思維,待在自己的舒適圈享受著既得利益,最好能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像永動機一樣永遠不停歇。與其說他們是反對轉型和改革,不如說他們是害怕接受改變后的結果。說白了,大家擔心的不過是重新制定的政策和制度會動搖工作根本、影響收入。
老周前面的鋪墊已經到位,周景元起身,站到投影前,請大家看大屏幕。
“從今年三月份開始,有一條生產線負責網絡平臺的訂單。從下單、計劃、生產到下線、轉運、物流及售后,全部采用自動化生產和管理系統,避免了錯單、漏單,避免了人為損耗,降低了人力成本,同時也提高了生產效率。”
從家族式工廠向管理型企業轉型改革的過程中,除了新的管理制度的制定與實施,周景元將更多的精力放在了推進家具廠全面一體化進程上。在遠星已經實現流程管理半自動化的今天,周景元堅定地朝著覆蓋軟硬件及服務的全面解決方案的“大家居時代”邁進了。
“六個月,這條生產線的生產量比原有生產線提高 34.7%,成本比同期的其他生產線下降 41.1%,銷售量增長 23.5%。”固有生產線的產能,大家都清楚,半年時間新舊兩條路子的產量與銷售量的報表,周景元著人發到了與會每位成員的手上。他一邊觀察會議室的氣氛,一邊繼續說,“原材料掉包遺失問題、車間派件不公平問題、包裝錯漏問題,新生產線在信息化大數據通道的管理下,沒有發生一起。工人的工資與獎金不降反升,工作熱情和積極性更加高漲。”
六個月時間,夠不夠循序漸進?
六個月時間,工人適應得好不好?
六個月時間,是誰抓住了改變的機會?
周景元用一整條生產線實打實的數據告訴反對派們——固守無法突破,更枉談發展,轉型是趨勢,改革是必然。
會議結束,每個人揣著自己的小心思陸陸續續散去。周景元趕在人走完前,一個箭步上前拖住了在會上一言未發的張叔。
他一臉誠懇,開口就跟張叔認錯。
張叔語氣淡淡的,問他:“你哪里有錯?”
在處理張奇的事之前,周景元便透過父親周澤安知會了張叔,得到張叔的首肯他才出手的。所以,不論旁人如何打抱不平,張叔始終沒有為難景元,因為他知道如果不是周家人一而再再而三的容忍,張奇早就進去了。
周景元仍是低頭,誠懇道:“總之是錯了。”
張叔嘆口氣,有些神傷地說道:“你爸爸、大伯當初為了建這個廠吃了多少苦,除了他倆自己知道,沒有人比我更清楚了。我跟著他們把人一個個拉過來,把廠子一點點建起來,旁人看遠星是家具廠,我看遠星是‘心血’二字。任何人做傷害遠星的事,我都不會答應,也絕不允許,即便那個人是我親兒子。”
張叔當初把張奇帶進工廠,一手一腳教他,并且委以重任,是對他有很高的期望的。他真心為侄子籌劃過未來,像他當年輔助周澤安和周澤恒一樣,他希望張奇也能成為周景文和周景元的左膀右臂。只可惜終究是爛泥扶不上墻,“貪”字變成“貧”不說,還弄到如今張家無顏面對周家的地步。
“景元,你來道歉是在打我的臉,知道嗎?”張叔痛心疾首道,“張奇犯了錯,換到我手里是要嚴懲的。我知道,你給他留臉面是為了保全我啊。”
說著,張叔重重拍了拍周景元的后背。
周景元看著張叔頭上的白發,心下不忍。他二十八年的人生經歷很少有不痛快的時刻,但圖一時痛快,并不能長久。處理張奇固然有“殺雞儆猴”的成分,然而“殺雞”并不是最終目的。更何況,周家感念張叔幾十年的勞心勞力,不可能置人于死地。
周景元一改往日吊兒郎當的調調,對張叔道:“您放心,后面的事我都安排好了,不會讓他斷了生計。”
“斷了才好!”張叔恨鐵不成鋼,一個勁兒搖頭,“得讓他知道犯錯是要付出代價的。”
第16章 落日第六十九秒
周景元說的話并不是單純寬張叔的心,而是真的如他所說有了妥善的安排。余田近日很少在工廠露面便是因為這件事。
在崇新區與遙城城區交界的地方,有一處果園,承包人因為資金周轉問題急于出手,周景元得到消息,讓余田去探探。
余田來來回回去了兩次,今天是第三趟,目的很簡單,“價格合適就盤下來”。
雖說他是替人辦事,但到底也是來救急的,承包人絲毫沒有怠慢,客客氣氣地給他泡茶:“余先生,您來這幾趟我也看出來了,您是真心實意想接手的。我也打開天窗說亮話,我就是急需用錢,價格自然是越高越好,付款速度越快越好。”
“您也看出來了,不是我自己要,是領導差過來的。”余田抿一口茶,姿態拿得比承包人還低,“如果我們雙方都有意愿,我盡力替您爭取。”
“謝謝您。”
“人嘛,難免遇到坎,咱們能拉一把是一把,誰也不想眼睜睜看著人摔到坑里爬不起來。”余田言辭懇切,真的站在對方的立場替他思慮,“您就出個價吧。”
加上今天,承包人一共見了余田三次,多少知道這位先生的脾氣和行事風格,不能做主是真,但人不滑頭、厚道也不假。既然讓出價,他也就直接報了價。
余田聽了,看他一眼,笑一笑:“不瞞您說,我也是領了指導價來的。”
“我懂我懂。”承包人連連點頭,“那您跟我透個底,看什么數合適。”
余田動動手指,比了個數。
“這……”承包人有些無奈,商量道,“您給漲漲。”
“您高看我了,我哪有這權力。”
“這個價實在沒法做……”承包人面露難色,“余先生,您想想,整個果園的承包權利,我齊齊轉讓。你得到的不僅是果園,還能得補貼,不論您拿到是繼續做設施農業還是搞休閑農業,都有可以申請的項目補貼,成本上能省一大塊。您看能不能幫幫忙,我確實有難處。”
余田想了想,說:“我試試吧,不保證能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