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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這個地方,最近的營帳也有幾十步,哨塔也看不清楚,往營外跑得先飛過幾重鹿角。老郭不一直用匕首指著了,負手而立,沉聲說道:“少主,畢竟是老朋友,我其實真不想傷你。說吧,你都看出什么來了?”
劉基悶聲不吭一陣子,等老郭忍不住開口的時候,突然說:“整個司空府送明器給太史慈的事情,都是你們自己編排的,對嗎?”
他不等老郭問,自己繼續說道:“呂蒙請我來看明器,我仔細看完,心里一直有個疑惑,那就是這些明器不一定來自中原,反倒有可能就出自我們這里。但你們不想讓別人知道這里有寶物,或者是不想讓人覺察到古墓,所以大費周章,給它套上一層曹司空的外皮,讓本就臭名昭著的‘摸金校尉’來當你們的替罪羊。但這個想法我一直沒跟任何人說,因為我一直想不明白一個疑點,那就是:如果你們完全不做這些事情,不透露風聲,別人可能更難發現。為什么非得做這么多?”
老郭的臉色慢慢變得陰沉起來。他最強烈的感受是,自己認識劉家公子這么多年也沒發現他有這種能耐,那個呂蒙是怎么知道的?
“說不定是你想錯了。”老郭說,“這就是曹操分化江東的陰謀。”
劉基搖搖頭:“剛才在你們營里,兩個屯長堅持說那三個人是曹操手下,看似是更迷惑了,卻突然點醒了我。我想,你們確實是把明器送到北方去轉了一圈又回來,費這樣一樁麻煩,目的就不在那些器物上。”
“那在哪里?”
“在于人!你們實際想要的是那幾個信使,不,只是其中的一個,也就是王祐。”
老郭還是肅著臉,開始左右踱步。“一個跑腿的,要他來干什么?”
“所以他們壓根就不是跑腿的。他們四個人身份特殊,都是曹操手下專職摸金的人員,說不定就是摸金校尉本人!”
劉基一聲斷言,見老郭神情動搖,就繼續說:“干他們這行的,從來就沒有對外露過面,所以哪怕裝作是跑腿的小角色,也不用擔心會暴露!你們通過珍貴的明器引他們入局,那三個人到死都以為自己是受了司空的命令,才秘密南下。”
“那第四個人呢?”
“只有王祐知道實情,他偷了印簡,確實背叛了曹操,等和你們會合后,就再也不會回北方去。因為你們需要他。”劉基的聲音在夜里飄著,空蕩蕩的,他衣服里還塞著王祐寫給三個同伴的尺牘,言簡意賅,他是怕寫多了露餡嗎?還是跟將死之人已經沒什么可說的?
掐斷思緒,劉基繼續說:“我們現在見到的明器僅僅是一部分。不管是別人還是你們自己動手盜的,肯定遇到了困難,不敢繼續盜下去。故海昏侯的陵寢還沒有真正被開出來!所以才需要找整個大漢干這種腌臜活兒最一流的好手南下。你們的計劃確實沒有問題,哪怕中途被呂蒙或者其他人攔截,只要王祐進了建昌城,就已經成功了。”
老郭突然靠近一步,匕首在指間轉了一圈,又收回背后。
“這些猜測,呂蒙都知道了?”
“不知道。我說了,沒有給任何人提。”
“你知道嗎,少主公?”老郭的聲音再次沉下去,陰惻惻的,非常陌生,“這種情況下你說有別人知道,是比較安全的選擇。如果只有你一人知道,問題會變得——很容易解決的。”
“我明白。”劉基面無表情地說,“可我現在只是一介布衣,實在不愿意像你們一樣,轉個眼就都變了樣。你知道嗎,老郭,你連將軍肚都瘦下去了。”
要是以前的老郭,這時候就該笑得伏地了,可現在這個還是板著臉。只是沉默半晌,才說出一句:“我是變了不少,但太史大哥還是一樣的。”
“是嗎?”劉基苦笑,然后又大笑,“太史子義,摸金盜墓,這倆居然扯到一起去了,他以前什么時候在乎過金銀財物,什么時候有空想過酒肉美食?我還去說服王祐,說世界上真有這樣的人!”
老郭突然咬牙切齒,像只被襲擊了的獸類,橫持匕首,鐵是白色的。“少主公,你一個人抽身出去了,可其他人能像你這樣選擇嗎?要是當初那個夜晚——巧了,今晚的月亮也大——要是你堅持一下,支棱一下!今天就不一定是這個樣子。”
劉基也抬頭看看,覺得確實月色慘白,一地流銀。他心底冒出一種感覺,似乎這些事情全都連起來了,像躲不掉的債,既是他父親留下的,也是他當年分發財物、遣散部曲得來的。他想,潘四娘看得沒錯,大家也不知道為什么,竟然把信任放在他的身上,甚至因為他失信、背叛而心生恨意。
“可江東好不容易有了安定的苗頭,子義兄都督六縣,你們還想要什么?暗中盜墓的目的又是什么?”
老郭不回答了,只持著刃一步步靠近。
作者的話
雷克斯
作者
2023-11-07
終于出來一個合適的角色,哈哈哈,老郭是以我朋友為原型寫的
第七章 《筑墓賦》尺牘(陰篇)
——公元前74年 · 元平元年—— 大漢長安城又稱“斗城”。不是正四邊形,而是南面城墻仿南斗六星,北面城墻仿北斗七星,與天象相應。由此觀之,城北一條白練既是渭河,又是銀河。這條在傳說中牛郎織女渡不過去的天塹,現在卻架起長橋,轟轟滾過三萬輛牛車的龐大隊伍。 這陣勢幾乎調動了整座長安城所有的農戶儲備,讓首都農事一時陷于停滯。三萬輛牛車越過天河,又上咸陽塬,駛入陵園,將數以億計的泥沙土石傾瀉到即將完工的皇帝陵封土堆上。在這支車隊以外,還有數以萬計的征夫如螻蟻般勞作:有加固陵園城垣的,有搶工便殿、寢殿的,有栽種蒼松巨木的,還有在幽深漫長的墓道里一路下探、隱沒于黃泉之中的。 這是一樁值得在史書記上一筆的壯舉——尤其是留給主事者的時間那么少,責任那么重,無數雙眼睛盯著,簡直是生死一線,如履薄冰。馬上就到初七,三萬牛車日夜不停,卷起漫天黃塵,看得大司農田延年沾沾自喜,看得少府樂成目眥欲裂。 嚴格來說,這兩人都是主事者:大司農負責陵墓修筑,少府負責儀典隨葬一應器物。但是,田延年的臉色越干越紅潤,肚皮越長越瓷實,他高興得伸手在樂成背上拍了幾下,卻差點把樂成打散了吹下城去。 大司農說:“少府老弟,振作起來,你都快成骷髏了!還沒到你陪葬的時候呢!” 少府瞪著一雙眼,確實是累的,可他更恨啊!恨了卻不敢說,更不敢看,因為恨的對象正杵在他旁邊,笑得連身上喪服的麻絲都根根顫抖。 樂成深深明白了,什么叫人比人,比死人: 那新皇帝也不知道為什么,把少府上上下下、沒日沒夜折騰了個遍,而且眼光毒辣異常,把整個官署里最精妙、最值錢、最費工的一批物什全都征走了,而那些缺斤少兩、做過手腳的,當著面就能給砸爛了。樂成親眼見識過不止一次。皇帝的侍臣把東西征走了,過沒多久捧回來一兩個——一只耳杯、一尊陶俑之類,就在少府門口一摔,摔完就走。那“咚”的一聲,聽得少府頭皮發麻,四肢發涼。 可是大司農呢?先帝山崩來得倉促,大司農…
——公元前 74 年 · 元平元年——
大漢長安城又稱“斗城”。不是正四邊形,而是南面城墻仿南斗六星,北面城墻仿北斗七星,與天象相應。由此觀之,城北一條白練既是渭河,又是銀河。這條在傳說中牛郎織女渡不過去的天塹,現在卻架起長橋,轟轟滾過三萬輛牛車的龐大隊伍。
這陣勢幾乎調動了整座長安城所有的農戶儲備,讓首都農事一時陷于停滯。三萬輛牛車越過天河,又上咸陽塬,駛入陵園,將數以億計的泥沙土石傾瀉到即將完工的皇帝陵封土堆上。在這支車隊以外,還有數以萬計的征夫如螻蟻般勞作:有加固陵園城垣的,有搶工便殿、寢殿的,有栽種蒼松巨木的,還有在幽深漫長的墓道里一路下探、隱沒于黃泉之中的。
這是一樁值得在史書記上一筆的壯舉——尤其是留給主事者的時間那么少,責任那么重,無數雙眼睛盯著,簡直是生死一線,如履薄冰。馬上就到初七,三萬牛車日夜不停,卷起漫天黃塵,看得大司農田延年沾沾自喜,看得少府樂成目眥欲裂。
嚴格來說,這兩人都是主事者:大司農負責陵墓修筑,少府負責儀典隨葬一應器物。但是,田延年的臉色越干越紅潤,肚皮越長越瓷實,他高興得伸手在樂成背上拍了幾下,卻差點把樂成打散了吹下城去。
大司農說:“少府老弟,振作起來,你都快成骷髏了!還沒到你陪葬的時候呢!”
少府瞪著一雙眼,確實是累的,可他更恨啊!恨了卻不敢說,更不敢看,因為恨的對象正杵在他旁邊,笑得連身上喪服的麻絲都根根顫抖。
樂成深深明白了,什么叫人比人,比死人:
那新皇帝也不知道為什么,把少府上上下下、沒日沒夜折騰了個遍,而且眼光毒辣異常,把整個官署里最精妙、最值錢、最費工的一批物什全都征走了,而那些缺斤少兩、做過手腳的,當著面就能給砸爛了。樂成親眼見識過不止一次。皇帝的侍臣把東西征走了,過沒多久捧回來一兩個——一只耳杯、一尊陶俑之類,就在少府門口一摔,摔完就走。那“咚”的一聲,聽得少府頭皮發麻,四肢發涼。
可是大司農呢?先帝山崩來得倉促,大司農拿著大喪日子當尚方寶劍使,那修陵要用的柏木、木炭、蘆葦等材料,一紙命令,一分錢不花,直接從焦、賈兩家富戶手上強搶過來。私仇還是其次,其他幾個家族在背后私相授受,那才是利益所在。至于這三萬輛牛車,原本征調一車一千錢,他上報卻是一車兩千錢,看著它們從陵園外魚貫而入,就像金餅匯成洪流涌進錢袋子。所以他越忙越神氣,挺著肚子,快把那雙碩大的黃金虎首帶鉤撐變形了。
這些事情樂成看在眼皮底下,卻毫無辦法,因為大司農突然就成了大將軍最重要的心腹,掌上珠,心頭肉,予取予求,作威作福。樂成很難確定:這是不是表達了大將軍對自己強烈的不滿?從前,他樂成享受的一切,未來就都讓這田延年給奪走了?
大將軍甚至不見他。樂成強打精神,問大司農:“上次請大人代為轉交的器物名錄,大將軍有說什么嗎?”
田延年兀自笑著,跟他說:“沒說什么,大將軍說少府財貨本就是皇家私物,不必上報。”
“那,初七的事情還有什么指示嗎?”
“沒有!按部就班。這也不是第一次了。”
田延年又拍樂成的肩膀,兩眼真誠地說:“大將軍還是關心你的,專門說了,少府辛勞,不必多想,服侍好皇上才是最重要的。老弟你明白我的意思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