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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基轉過頭去問潘四娘:“那嫂子說的郭軍侯,難道是……”
“就是老郭!”潘四娘邊找邊回答,“他以前不是就一直說未來要當將軍、當大官嗎?跟太史入了孫軍之后,沒多久就當了軍侯,現在手下也有五百人了。”
“我記得他,從中原來的。”最記得的部分是他長一個標準的將軍肚,清醒的時候,唯唯諾諾鞍前馬后,馬屁拍得又大又響;喝多以后,每每拍著肚子說大話,說以后要照拂在座所有弟兄。
“所以我請少主來問他。對著你,他比較可能說實話。”
劉基一愣,“我哪有這種地位?”
潘四娘笑了笑,“很多人信任你,你不知道嗎?不然遣散前的那個晚上,老郭和其他一大幫人,也不用專門去請你給個說法。”
劉基從來沒有這么想過,但現在也不是細究的時候,他走到書案內側:“那你在找什么?我也幫忙。”
潘四娘將一件短衣往床上一丟,回過頭來質問另外兩個人:“太史給過老郭一個奇怪的小玩意,他神神秘秘揣著不松手的,在哪里?”
“什么東西?”兩人都問。
“不是軍令或者簡牘,就是一枚小器物,可能還挺貴重的。從那時候開始,太史給老郭下了不少獨立命令,其他部曲既不參與、也不知道,我說得沒錯吧?”
屯長支支吾吾,他們一時間拿不準情況:夫人這次到來,到底是她自己所為,還是代表了太史將軍?劉揚州的兒子又怎么突然出現在這里?他們只想郭軍侯趕緊回來。
“我知道你們不能說那些命令的情況,但那個小物件,我今晚必須要看看。”
其中一位終于承受不住潘四娘的灼灼目光,低聲說:“藏在床下。”
“等等!”
劉基突然喊了一聲。
“你們說剛從外地回來,是去了哪里?”
“軍務機要,不能說。”
“是不是建昌城?”
就在須臾之前,劉基不顧凝結的血跡,伸手探了探盔甲腰帶內側,摸出了兩枚尺牘。一枚看著像殘片,上面寫了兩句賦:“厚費數百萬兮,治冢廣大。長繪錦周塘中兮,懸璧飾廬堂”……另一枚倒是新簇簇的,但劉基一看,只覺得心臟漏了一拍,滿腦子的酒氣驟然吹散。
“平安。人未至,留居。”
這是王祐寫給三名同伴的信札!
劉基舉起那枚一尺長的竹片,強行控制住顫抖的嗓音,問:“你們為什么會拿到這個?”
兩人保持沉默,但眼睛不約而同地瞟了瞟各自的兵刃——這是他們的營帳,刀劍齊備,熟稔地形,要真是來硬的,兩個不速之客根本走不出營門一步。可偏偏這兩個人一個是都尉夫人,另一個是太史將軍的故人,還真是不能輕易動手。
可另一邊,劉基并不需要他們回答,便自顧自地說:“我一直沒有想明白,在建昌城里,一夜之間,誰能不留痕跡地殺掉那三個人?原本以為是曹司空的人,還擔心他們勢力滲透得厲害,后來卻發現和曹操根本沒有關系……現在明白了,其實一直有個最直接的解釋,只是我從來不會往那個方向想。只要是建昌都尉的手下親自干的,那就完全說得通了!”
兩個人對了對眼神,沉吟片刻,承認道:“你說的人,是我們殺的,東西也是從他們那兒搜出來的。”
子義兄竟然真的有參與其中!
但那兩個人繼續說:“可是你說他們跟曹操毫無關系,這就說不通了。”
劉基不明白為什么他們在這點上狡辯。“剛才我們在席間已經證明了,那三個人以及王祐,根本就不是曹操派出來的人,只是拿著個假的信簡來暗度陳倉!”
“但那是他們自己說的。”對方沉沉答道,“就在死之前。”
郭軍侯帶著兩個屯長親自來跑這趟任務。在建昌城,他們如入無人之境,踢門,拔刀,殺人,一眨眼,兩個活人已經成了尸體。第三個人身上頓時臭了,是尿的,慌不擇路,掉頭往里屋的死路跑。 邊跑邊喊:我們是朝廷命官,曹司空不會放過你們的!末尾三個字是啞的,已經被血浸滿了。他們搜身,又細細摸一遍房子,呂蒙部曲幾乎把所有東西都拿走了,連衣服也沒給多留一件,唯有兩枚尺牘,一枚新的足一尺,一枚殘的大概只有五寸。殘的上面還有濕痕,懷疑是藏在嘴巴里才躲了過去。他們也不論理解不理解、惡心不惡心,反正帶回來再說。
兩邊供詞一對,互不松口,突然就陷入了僵局。
劉基攥緊手里的竹片,決定暫時不糾結于這件事,“那還有一個人呢?他在建昌都尉府里,你們動手更加方便了!”
“我們倆不清楚,那邊老郭自己負責。”
“他在哪?”
旁邊,沉默了好一陣子的潘四娘突然警醒,兩步邁到床邊將竹席一掀,然后就罵了一句:“媽的。”席下空無一物。
“出去找他!”四娘說完就往外面方向跑,屯長立即左右讓開,但正當她準備掀開門簾的時候,劉基突然搶在前面拍開她的手,將她往營里一擋,但同時身體控制不住撞出營門之外。才剛踏出去一步,就像有一堵墻猛然主動壓到背上,一只手臂從后往前鉗住他的脖子,腰間也猛然傳來一陣刺痛。
老郭用匕首抵住他后腰,在耳旁低低說出一句:“劉少主,久別重逢啊。”
“少主啊,我一直以為你淡泊功名利祿,沒想到這么快就耐不住了……你是不是投了那個姓呂的別部司馬,反而來刺探我們太史大哥?”
“老郭,你知道我不是那樣的人。”劉基的心臟猛跳,可是說話卻愈發冷靜,仿佛有塊堅冰貼在額頭上。
“那你問這問那的,算什么意思?”
“我是跟著嫂子一起來的,我有嫌疑,難道嫂子也會害子義兄嗎?”劉基用下巴指了指營內,潘四娘正在里面進退不得,因為兩位屯長也已經拔劍在手。雖然她是都尉夫人,可在部曲紀律下,上下級利益深度綁定,唯有直屬長官的命令才是第一鐵律。可他們也不敢對夫人下狠手,只能擋著,但擋得住人,擋不住聲音,潘四娘中氣十足地大喊:姓郭的,你敢動他一毫試試!忠義廉恥都拿去喂狗了嗎!
老郭聽得難受,便挾著劉基往外走,一步步踩得沉實,全無可乘之機。在余光里,劉基發現老郭確實只穿了布衣,頭發也濕漉漉的,可見洗澡是真的,只是他隨身帶著潘四娘說的那個物件,同時留了個心眼,聽見營內對話之后就一直埋伏在外面。
不過,他也沒有命令其他士兵過來,說明還是投鼠忌器。
“你別怪我疑心,嫂子也有不知道的事。你知道我們有多少敵人嗎?身前身后,明槍暗箭,現在這片江東大地上,哪有幾個人是清白的?那個呂蒙,年紀輕輕爬到這個位置,他讓你做什么了?目的是什么?”
“呂蒙只是請我幫忙看明器,沒有其他的要求。”劉基的脖子被手臂箍得難受,一邊喘氣一邊說,“只要我愿意,明天我就能離開孫軍,從此和你們再無瓜葛。但是!我來這里,是為了幫太史慈。”
老郭不置可否,只是刀口又緊了緊,帶出一陣撕裂般的痛楚。他說:“走!不要輕舉妄動,你一定沒我的刀快。”說完,他松開了束縛脖子的手臂,刀也往后退了半寸,帶出刃上一線紅絲。劉基衣服下擺上頓時洇開了血花。
他又小心地卸掉劉基腰上的劍,丟在地上,用手推了推劉基的肩膀,示意他往前走。
劉基將一只手按在腰上止血,一邊慢慢往軍營外圍的方向走。海昏城戰事緊張,太史慈駐軍不進城內,只是在城外用鹿角戰壕圈了一大片區域用于駐防。橙黃色微亮的是海昏城,城墻上繞著一圈火盤,靜悄悄的。郊外的方向則只有分散的幾點燈光,浮在半空中,那些是哨塔。地面和水面混在一起,哪怕極目細視,也只能看出水面的黑色深一點,地面淺一點,其余就再難分辨。營區內也有水,幾塊池澤構成天然的防護帶,也方便士兵取水用水。
老郭就帶劉基到了一片近水的荒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