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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章本來是回應晉江一位讀者君的提問與評論(謝謝?。?。本來沒打算發在這里,不過因為評論區的一些討論,我想了想,覺得有些讀者可能會覺得感興趣,所以決定在po上發出來。本章依舊與故事情節無關,雖然與創作過程、故事主題緊密相關,但只對故事感興趣的讀者君們完全可以跳過!
我分叁個部分,首先簡單討論尼采的《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第二部分提一下本合集中叁個故事在立意上的關聯性。最后說一下我自己被性侵性騷擾的經歷。
一 · 叁分鐘說尼采(Nietzsche in Three Minutes)
尼采的Thus Spoke Zarathustra《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這本書比較長,我挑重點說。這些都是我的理解,也是看了一些尼采在別處寫的東西,但不是什么權威解釋,都是個人觀點,所以很歡迎與我不同的看法。
首先從書名說吧。Zarathustra是誰?尼采在《瞧!這個人!》里說Zarathustra“是第一個看出【善與惡之間的斗爭】乃萬物運轉之根本者?!?他的原型其實是祆教的創始人Zoroaster(瑣羅亞斯德),這兩個形象的名字也確實很像(剛剛一直用英文就是為了點出這兩個名字的相似性)。祆教是世界上第一個創立善惡二元世界觀與【倫理觀】的宗教。
那么尼采為什么要創造查拉圖斯特拉這么個人物呢?因為他眼里的【理想的人】是能超越、顛覆【傳統道德】和【倫理觀】的束縛的,也就是查拉圖斯特拉的反面。他認為,世俗的倫理道德,是人類社會中的弱者發明出來,用以束縛強者的。所以,在《查拉圖斯特拉》里,他多次、反復提到slave(奴隸)與hero(英雄)。他認為在基督教創立之前,世界是由英雄間的搏斗構成的——強壯有力、聰明智慧、天資卓絕的人,如阿克琉斯、赫拉克勒斯,天然地就會躋身社會【頂層】,那是他們應得的。而隨著基督教的創立,平等、自由、尊重、公平等理念被開發出來,但尼采認為這些理念,實際上是咱們其余的這些【底層】【弱者】(weaker people、傳統道德的【奴隸】),用以【束縛】如阿克琉斯的這些卓絕的“英雄們”的手段,是對英雄們的一種報復?!恫槔瓐D斯特拉》第26章(《牧師》)開頭說“Bad enemies are they: nothing is more revengeful than their meekness”“他們是惡劣的敵人:沒什么比他們的懦弱柔順更加具有報復性”。
所以,尼采堅決地殺死上帝,堅決地推翻傳統的善惡。第24章吧,他反復說God is a conjecture,第一章就說“上帝已死”。他認為能顛覆傳統宗教道德束縛的人是übermensch,就是“超人”。什么是超人?超人就是那些反思顛覆傳統道德,創建自己的道德體系,并能施行“權力意志”(Wille zur Macht,Will to Power)的人(讀者君可以在《查拉圖斯特拉》找,他反復多次提及)。
這里說的“權力意志”,首先是能夠掌控自己內心、行為的意志力、自控力、掌控力,其次也是能將自己的意志【傳播——乃至強加——于別人】的人。比如,他認為凱撒、阿克琉斯、拿破侖是超人,但他認為達芬奇同樣是超人,因為他們都在用自己的“權力意志”影響別人,無論是通過刀劍槍炮或者文學藝術。尼采稱自己為“der immoralist”。我不太確定這個詞應該如何翻譯成中文,但英文“moralist”是遵循道德者、倫理者;而前綴in-或i-或a-,就是否定該詞的意思,如capable,incapable;resistable,irresistable;typical,atypical。
當然,有很多學者認為尼采超越、顛覆的,只是傳統【基督教】倫理觀。在他們看來,尼采只是認為人們應該創造一套【不同的】或更高層次的、非宗教綁定的道德倫理觀。以此推論,尼采并不是個“無道德”意義的immoralist,而是個【非傳統道德意義】的immoralist。
這個話題太長、太大了,可以寫好幾部書,但有叁個點我想特別強調。這些點多來自《查拉圖斯特拉》以外的作品,包括不限于《Genealogy of Morals》、《Ecce Homo》、《The Antichrist》,是【我理解】中尼采的整體觀念。
一、雖然希特勒利用尼采的觀點來給納粹政權賦予合法性——尼采的妹妹應該政權邀請,給《查拉圖斯特拉》寫過前言,但這里面有好多對尼采思想的誤解,因為他妹妹是個納粹,所以會【故意】曲解尼采的意思,我建議謹慎閱讀她寫的東西——【但】尼采實際上是個【反種族主義】、【反愛國主義】者。他認為一個人所有【與生俱來】的特征都【不是】值得驕傲的,我們不能選擇我們的種族、出生地、性別、階級,但我們在一定限度內【可以】選擇我們的行為、成就,我們變成“超人”或“英雄”的途徑是通過我們【個人】的行為選擇和成就,而不是通過我們【與生俱來】的特質(國籍、公民權、居留權、族裔)。尼采是個堅定的個人主義者(而非集體主義者)。
二、尼采反對egalitarianism(平等主義、平權),因為他認為平權會【剝奪英雄們的權力意志】(如上所述)。
叁、讀者君可能會問,既然尼采認為我們應該顛覆傳統倫理和道德,那么他心目中的【真理】(truth)是什么?在尼采晚年的作品里,他其實認為“truth”(真理)沒有任何意義——世界也……沒有唯一、統一的truth。這是個非?!咎摕o主義】(nihilist)的觀點,基本上就是在說nothing really matters,但我認為它同時也賦予我們力量,因為它賦予了我們【選擇】的權力:我們可以選擇自己的truth和信仰——我們可以【選擇去信仰】傳統(或宗教)道德觀(像陀思妥耶夫斯基一樣),我們可以【選擇去信仰】弱肉強食(認為天資卓絕之人,天生就該將他人踐踏在腳下),但……
我們也可以【選擇去信仰】【平等、自由、尊重、公平、愛】,并為之付出努力。
??!劇透了。柰在故事后期的成長與這個內心【選擇信仰】的權力息息相關。
我對這些觀點的看法,在《紐約客》和以前的作品里應該也已經展現得很清楚了(讀者君可以理解為,我在執行我作為一個“超人”的“權力意志”,說出我選擇信仰的truth)。唯一想說的是,大學的時候有閑,我和朋友們(包括之前提到的那個渣男哥們兒和學姐)常討論這些,他們多認為世界是有一套【普世價值觀】的。我則對此不敢茍同。我受尼采荼毒太深了哈哈,回不去了。
我的另外一個觀點,我稱之為“the short board theory of democracy”(民主體制的短板理論)。一個水桶的水容量取決于它的最短板;一個國家是否“偉大”取決于它最貧窮、底層的公民(所謂的“低端人口”)的生活狀況如何。正如尼采所說,平等、自由這些平權理念是為了【約束強者】、【保護弱者】,但我們恰恰需要這些理念,才能保護社會最底層的公民。只有一個信息自由、輿論監督,權力各方分立、相互監督的……體制,才能保證平等、自由這些平權理念的貫徹——【約束強者】、【保護弱者】。
其實如果要討論尼采,叁天叁夜、幾百本書也討論不完,但……這些哲學的東西這么寫出來略顯枯燥,似乎溶進故事里更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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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 合集中故事的立意關聯性
簡而言之,《雪之寂》是對《新月之弦》的回應,而《紐約客》是對《雪之寂》的回應。現在請容許我展開討論。
《新月之弦》主要想用封建體制下的男女關系,暗喻統治者與被統治者的關系。朱元璋說“金杯同汝飲,白刃不相饒”,雷霆雨露莫非君恩——如果獨裁者【善】(是個benevolent dictator,“善良的獨裁者”、“明君”),他或許可以做到政治清明,但一個人擁有至高無上、不被約束的權力其實是件極其危險的事,他對被統治者隨時可以白刃相加,正如塞洛斯囚禁虐待桑。塞洛斯捅自己的那把匕首,代表一個【統治者】自發請求【被統治者】來約束他權力。
塞洛斯的原型之一,是《魔戒》里的明君阿拉貢,尤其是性格外剛內柔這點上(另一個是色諾芬半虛構人物傳記《居魯士的教育》里的居魯士大帝,這是一本講述明君該如何為人、執政的書)。
但,我對君權統治下的“明君”這個概念強烈存疑,這也是我與托爾金(托老)分歧最大的一點。雖然《魔戒》與《新月之弦》都在講對權力的制約,但托爾金認為【君主立憲制】比【代議民主制】更好,而我持相反意見。
所以,“塞洛斯”這個角色雖然是“屠龍者”,但他仍舊象征著【君父和統治者】,“?!眲t象征了【臣民和被統治者】。這個故事,是一個君權體制下的【統治者】自發地請求【被統治者】來約束他的權力的故事——這個美好夢想的前提是,“君父”必須是個“善良的獨裁者”、“明君”(benevolent dictator)……
但——“善良的獨裁者”、“明君”:這本身是否就是個偽命題呢?手握生殺予奪的重權的【任何個人】,該被我們這些【被統治者】信任嗎?他會不會像對待桑那樣來對待我們?他所謂的“對你好”真的是“對你好”嗎?“明君”的“明”,是否建立在犧牲弱勢群體上?她能真的相信他嗎?
在君權獨裁體制下,桑(像羅馬的盧克麗霞一樣)愿意犧牲自己,給作為封建正統統治者的塞洛斯鋪路,是因為她沒有任何別的選擇。而封建正統統治者(塞洛斯)又一次通過【一個被統治者】的自我獻祭成為了新的“君父”。他是獲利者,她是犧牲者。誠然,她是向往公義與正義的,所以她選擇了塞洛斯(他比達里奧斯要好很多)。但,她的選擇(依賴所謂的“明君”)是局限于那個時代的【一個弱者、下位者】所能做的;相較與當代價值,這是保守的,也是落后的。
因此,我又寫了《雪之寂》,意在揭露極權獨裁體制下【統治者】、【侵略者】(塞洛斯的遠征其實也是侵略)、【當權者】的——【真面目】。
《雪之寂》的女主人公其實并沒有名字。嗯。她是個去社會化、去個性的個體。我是故意這么寫的,因為我的意圖是:她不是【一個】人,她代表【一群】人,具體地說,她象征著【被統治者】和【被侵略者】,而克里斯蒂安象征著統治者和侵略者。
女主其實可以說話,只是沒有聲音。音樂(鋼琴)自幼就是她的聲音,克里斯蒂安玷污了音樂,剝奪了她的聲音。這也是一種象征手法:當代社會里很多侵略者/強者也在剝奪、削弱被侵略者/弱者的聲音;這非但在戰爭中發生,而是在任何不受約束的權力體制下都會發生的事。
阿列克謝(以及兩枚鉑金戒指)象征著真、善、美,以及絕望中的希望。女主對阿列克謝的愛象征著對真、善、美堅貞且忠實的信念、追求。在最后一章里,女主重新找回了音樂,找回她的聲音;這是弱勢群體最終的勝利。
《雪之寂》里的每個人物都不是【一個人】,而是代表、象征了某種抽象的概念。
當然,大家應該注意到了,克里斯蒂安最后跌下懸崖,但并不是女主推的,而是因為那只冰凌。而那只冰凌的存在和掉落,又有某種超自然(supernatural)神性的元素在其中,就像阿列克謝與女主靈魂相遇一般。在弱者受害而正義缺席的情況下,我們往往只能訴諸超自然的宗教元素(很多《聊齋志異》中的故事就是如此)。
但,
就像《紐約客》里所述:「上帝已死」。
神明是祂的造物們的造物。因祂的造物們(作者我)終于向往仁愛與公允,故而我們使祂的裁決,仁愛、公允。
但,上帝已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