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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逸塵道:“他不過是個皇宮里的皇帝,所能調令的,唯幾千御林軍而已。軍權,財權皆在世家手中,他要奪回這些權力又怕惹惱了他們逼得他們聯合起來造反,才不得不假借我之手。”
貞書道:“你又何苦替他背黑鍋?”
玉逸塵苦笑著抿了一口茶道:“東宮當年對我有知遇之恩,若不是他,我也是大內永巷尺厚的白雪中一抹亡魂,早已尸骨無存。”
其實也不全是,他有意無意的美化修飾著自己,終是不敢在她面前展現自己最殘酷的一面。更多的時候,他其實只是想征服那些平日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世家們,看他們起高樓,呼婢婦,又看他們高樓湮,婢婦盡,性命失。
“所以你要拿自己的聲名和生命來回報他?”貞書咬唇欲哭道:“你可知那些世家有多咬牙切齒想要除你而后快?”
玉逸塵道:“我知道。我這樣一個人,原本是什么都不怕的。不過遺臭萬年而已,人都是廢的,名與命又有何懼?”
他靜聽著花園中各種昆蟲的輕吟淺唱,拉過貞書的手將她攔在懷中才道:“可遇到你之后,我就不能這樣想了。若有你陪著我,名與命便有了新的意義,我想我們住在那幢小院子里,身后無負自在,干干凈凈而快快樂樂。為此我也必須得再爭一把,給自己爭出一條活路來。”
這確實是他的真心,他因殘軀的傷痛而仇恨著這個世界,用手中的權勢恣意扭撥著世間的紛擾混亂,在殘亂與破碎中尋求著慰籍,以期終于有一天能用成山的尸骨埋掉那個大雪夜漫徹他骨殖浸入他心肺的寒冷。
卻不期最終,當他無路可退時,卻在這年輕鮮活的女子身上找到唯一的溫暖與安慰。
為了她,他仍需繼續往前拼。那看似唾手可得的平凡與簡單,最樸實的幸福,他終將用等量的尸骨,才能換來。而更有可能的是,他將從此墮下懸衙粉身碎骨,一無所有。
貞書心道:原來所有的事情,并不是表面看到的那樣簡單,他也終是為了個知遇之恩才走到今天這一步。而如今他的日子也不簡單,世家們終會結網形成反撲,若皇帝一力支持還好,如果皇帝不一力支持他,他便是那個最后遭大家討伐的壞人,真正的閹豎,奸人。
貞書想到這里心中一陣陣抽著緊發疼,伸長了手將他削削的身體圈入懷中,輕聲道:“我是你的小火爐,冬天替你暖手腳,夏天蹭著你盛涼。你永遠不能推開我,也不能多看他人一眼,那怕是皇帝。”
她本就火氣大,抱著玉逸塵這樣一個冰涼涼的人在懷中,果然十分舒坦。玉逸塵叫她逗的笑了低頭問道:“為何不能多看別人一眼,那怕是皇帝?”
貞書道:“因為京中傳言頗多,都言你與皇帝……你只告訴我,是不是?”
玉逸塵搖頭:“他有他的女人,我有我的女人,只此而已。”
貞書笑問道:“那你有沒有覬覦他的女人?我知道這很容易,你能哄我亦能哄她們,我聽說皇宮里的女人想男人都想瘋了一樣,見了男人就兩眼發光。”
玉逸塵笑問道:“又是巡城御史告訴你的?”
貞書咕咕笑著點頭,玉逸塵也不回答,將她緊緊摟在懷中下巴擱在她肩膀上似要睡著了一樣。貞書見他是真的困了,扶他起來送到臥室里扶他睡好蓋好了被子,才自己下樓,喚了孫原牽馬車來送自己。
玉逸塵等貞書走了,才起身到了前院,喚過梅訓來吩咐道:“到東市裝裱鋪去探聽消息,若貞書那里有難處,或者她父親震怒不肯聽存,你……”
梅訓望著玉逸塵,見他亦是猶豫不絕的樣子,嘶聲言道:“小的殺了他?”
玉逸塵擺手道:“不可。”
那是她的家人,他自然不能殺。
可是沒有誰會愿意叫自己的女兒嫁給一個太監做妻子的,前朝或者還有些勛貴人家為了巴結那些大宦們,會送個把庶女去給宦官做夫人,但本朝從無此例。再者,宋工正為人正統,宋岸嶸書畫俱通,想必也是個正統不過的人。
怎么辦?
玉逸塵許久才道:“你們只可在外聽著,若不是萬分緊急,不可進去打擾。”
就算再憤怒,宋岸嶸想必也不會太為難貞書,畢竟那是他的女兒。他如今只能等,等她去掃清她那一頭的障礙,一絲也敢插手,不能叫她再看到自己更殘酷更陰暗的一面。
梅訓垂手應過而去,玉逸塵仍皺眉負手站在當地。當真正到了談婚論嫁的時候,重要的不是他的勇氣,而是她的勇氣與堅持。
他回書房,自書架上取了那匣子書抱下來,先取了貞書所寫的那幾個字出來瞧了一番,才翻開第三卷《大唐西域記》來看。
這苦行僧人西行路上的見聞并各國風志,他如今已經讀到了第三卷。
也不知到了什么時辰,月亮已升中天,街上行人也無。就連坊都已上了禁。孫原有玉逸塵的令牌,叫開坊禁一直送貞書到了裝裱鋪門前才停了車。貞書才一掀簾子,見裝裱鋪到這時仍還未上門板,宋岸嶸與趙和兩個皆在柜臺內坐著,心內暗叫一聲不妙,也知道今夜這事情是不得不攤開了。
宋岸嶸本是盯著門外,見一輛馬車停了已經站了起來,又見貞書自內中跳了下來,那駕車的抱拳點了點頭便走了。沖過來拉了貞書問道:“你早起到現在去了那里?”
貞書縮了手道:“父親,咱們里面談吧。”
趙和自去上了門板。貞書率先上了二樓書畫家們平常寫字畫畫的地方,先請宋岸嶸坐了,將燈逐個點上自己也坐了下來,才輕聲道:“爹,我要結婚了。”
宋岸嶸這些日子早有猜到貞書或者在外有了相好的男子,是以也不驚訝,只是哦了一聲問道:“那人是誰,何方人氏,做什么行當?”
貞書幾乎將牙咬碎了才艱難吐口道:“他是個太監,叫玉逸塵,聽說如今……”
啪!貞書臉頰上火辣辣的腫了起來。宋岸嶸還要再打,趙和上來拉住他手勸道:“叫孩子說完。”
宋岸嶸壓抑著怒聲低吼道:“說!”
貞書低了頭道:“聽說如今在大內當總管太監,在皇帝跟前做事。”
☆、83|82.81.1
宋岸嶸已氣的混身亂抖了起來,自摸著椅子才要坐,整個人忽而直挺挺往后倒去。趙和忙從后面扶住了捏他牙關,貞書也忙將自己指頭放了進去給他咬著,急叫道:“爹!爹!”
她忍著手指了疼自身后摸了杯涼茶來給宋岸嶸灌了,又趙和拍著順了半天,宋岸嶸才漸漸緩過來,伸手指了貞書道:“你給我滾,敗壞家門的東西!”
貞書撲通一聲跪了道:“爹,他是個好人,是真心要娶我,我跟著他必會過的開心,您又何必……”
宋岸嶸顫抖了手指指定了貞書道:“你可知道閹人是什么東西?他們連子孫根都沒有怎能結婚?”
他是氣極了,也不顧女兒臉面便說出這樣的話來。
貞書見宋岸嶸氣的臉都變了色,跪爬了過來在宋岸嶸膝蓋上替他順著胸道:“爹,女兒是早失過身的,不在乎那些東西。”
那回五陵山中的事情,宋岸嶸雖也有猜測,卻也一直深信貞書所言。如今聽她這樣直白的說來,更加又痛又氣,痛自己懶于上京害她在五陵山中失了身,又氣她因此而自輕自賤,竟要嫁給一個不能行事的太監。順手捏了茶杯便遠遠扔到地上,砸的哐啷啷亂響著。
后面小樓上因貞書一直未歸,蘇氏本也懸著心,這回聽得外間鋪子里吵吵鬧鬧,忙忙的與貞秀貞怡兩個也跑上來。蘇氏見貞書跪著宋岸嶸又在發怒,問趙和道:“她叔,這又是怎么了?”
趙和不好再參與他家家事,亦想要躲著給貞書留面,轉身往后去了。宋岸嶸指著貞書道:“她瘋了,竟要嫁個太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