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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氏聽了這話慌的拿手帕捂了嘴左右四看,想宋岸嶸也怪不到她身上,心內頓時一松,暗道你教的女兒也不比我教的好到那里去。又一想前些日子蘇姑奶奶所言那些話,暗道那老貨不知那里打聽的消息,自己女兒的事情竟比自己清楚。
只是想來想去,貞書畢竟是她自己的女兒,要是真嫁了太監丟人抬不起頭的仍是她自己。蘇氏想到此不禁哭著拍了大腿道:“你兩個妹妹還未嫁人,若你嫁了個太監成了全京城的笑柄,她們如何能發嫁得出去?”
貞書低著頭道:“我也想好了,我只與他悄悄的成親,從此就搬出去到他府中去住,至少貞秀和貞怡未出嫁之前,我皆與大姐姐一樣躲著人也就行了。”
宋岸嶸氣的拍了桌子道:“一個二個皆躲著人,我生你們來就是為了要叫你們這樣自輕自賤不自愛的嗎?貞媛還罷了,她原也不懂事。可你了?我自幼可有缺過你什么?你想要讀什么書,只要想要,縣城沒有我就翻五陵山去文縣縣城,沒有就上歷縣縣城,那一回缺過你?”
他氣的撕心裂肺道:“我把你給慣壞了,慣出你個偏邪的性子來,今日我不打死你,我就自己了斷在這里算了……”
宋岸嶸左右尋著,自遠處一張大案上撿了塊鎮石來遠遠的就要往貞書頭上砸。蘇氏與貞秀幾個皆嚇的往邊上避著,貞書也不閃躲,跪在地上頭揚的高高的等著。她知道父親宋岸嶸肯定要鬧,也肯定會生氣,她唯怕他像貞媛的事一樣悶在心里將自己憋壞。若他鬧出來,將氣發在自己身上,于他自己身體無礙的話,倒也沒什么。反正要嫁給一個太監已是天底下最難的事,為此而受些肌膚疼痛她也能忍得過。
眼看宋岸嶸的鎮石飛了過來,終是趙和看不過眼又回來撈手擋了,叫那鎮石飛到了遠處。宋岸嶸平生最疼這個女兒,也深知她脾氣最倔不肯聽人勸告,只是今日若不打得她回轉,只怕明日真嫁個太監要一輩子后悔,遂也顧不得多了,掙開了趙和過來自貞書后心上狠狠踢了一腳,踢的貞書猛一下趴在地上,竟如被重石砸過一樣疼的幾乎暈死過去。
蘇氏方才見宋岸嶸飛鎮石,以為他總不過虛張聲勢,總會偏些準頭。這回這一腳卻是實打實的,氣的上前一把將宋岸嶸撲了道:“你若要打死她,先打死我算了。不過是她說要成親,人家又還未來提親,再則,來了咱們還有個愿意不愿意,你好好的往死里打她作什么?”
說著叫了貞秀道:“你是死的嗎?不來扶扶她?”
貞秀踮著小腳走了過來,伸了袖子給貞書道:“起來吧。”
貞書早緩過了痛氣,自己爬了起來道:“爹,娘,我先回屋了。”
她也不扶樓梯,自己撐著一步步下了樓梯進了內間過到天井,再進了小樓一樓,然后往上慢慢爬著。貞秀幾步趕了上來伸手欲要扶,貞書甩了她的手仍自己往上一步步走著,就見貞秀快走幾步超了她站在上面冷笑道:“確實咱們都一樣,誰也不該笑誰。可是二姐姐也太厲害了些,什么事上都要叫我們大吃一驚。說實話,太監那下面是不是真的什么都沒有?”
貞書見她居高臨下在樓梯上斜眺了眼望著自己,又聽她問太監下面沒有什么的話,氣的才要張嘴,喉頭一股腥甜的熱浪就要往上涌。況且囡囡新雇的奶媽抱著囡囡也在樓梯上看著,她不好發作怕嚇著孩子,忙閉嘴吞了,拿手狠狠指著貞秀回了自己屋子,將門反插上之后才取了一疊厚帕子過來張嘴哇的一聲吐了一大口鮮血出來。
她望著滿帕子的鮮血竟有種如釋重負的快感,終歸是說破了,她可以嫁給他了。
她一整夜仿如背上骨節盡碎了一般疼的睡不著,翻來覆去總算到了天亮,才一天明就聽得外面蘇氏的尖叫聲與哭聲。貞書隱約猜到必定仍與昨夜的事情有關,連忙穿了衣服下樓,就見天井里蘇氏與宋岸嶸并趙和幾個皆在,蘇氏正扯住了宋岸嶸的袖子,宋岸嶸持了把劍要出門,趙和也在勸著。
見她下樓,蘇氏才招手道:“貞書,快來勸勸你爹,他如今要去跟那個太監拼命。”
貞書忙過來堵住宋岸嶸高聲勸道:“爹您這是做什么?”
宋岸嶸指了趙和問貞書道:“你趙叔說你上回去劉家莊,出了城也是與那太監同去同回的,一路上還曾住在一處,可有此事?”
貞書瞧了一眼趙和,見他默默點頭,知他昨夜怕是為了要勸宋岸嶸而說了這些事,想必宋岸嶸聽了更加火大,怕玉逸塵拿什么邪法騙了自己,這才要去拼命。忙又勸道:“我便是嫁給他,也只是悄悄的搬過去而已,平素白日還到咱們鋪子里來站柜臺做掌柜,若真有日他不要我了,我自已仍回這家里來不就行了嗎?”
她見宋岸嶸停下望著自己,索性高聲道:“是我要倒貼著嫁給人家,又不是人家非得娶我,您這樣去不是叫人笑話嗎?”
自己上趕著嫁給一個太監,可見她真是叫自己給慣壞了。
宋岸嶸將劍反手持在身后,進裝裱鋪在柜臺內坐了,恨恨道:“好,我從今日起就在這里等著,他玉逸塵要敢上門提親,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貞書頭疼不已,背上悶悶的疼著。蘇氏趕了過來問道:“你背上叫他踢的如何?昨夜我來你不肯開門,這會子到廚房里我替你瞧一瞧。”
貞書搖頭道:“不用,我很好。”
她進廚房去舀水,蘇氏悄悄跟了進來,趁她不注意解了她外衣的帶子,自背上掀了中衣一瞧,見后心窩上好大的一團青紫,又氣又心疼的叫道:“這要踢出事來可怎么辦?我須得帶你瞧郎中去。”
貞書自掩了衣襟道:“娘別亂叫,很快就會好的。”
囡囡的奶媽也是個好事兒的,方才將個囡囡扔給貞怡躲在廚房里看熱鬧,這會子也一眼瞄見了倒抽口氣叫道:“怪倒今早我去二姑娘屋子里取囡囡的衣服,見她吐了那么多血,原來這背上青成這樣。”
蘇氏嚇的一跳問道:“吐了多少血?就怕踢傷了內臟成個內癆躺在床上,死不死活不活是個麻煩。”
言畢見貞書已經端著銅盆出外頭去了,跟著出來到前面柜臺上,指了宋岸嶸道:“踢的好,家里唯一一個能生息錢財的,踢死了我們也不用活了,大家都死了才干凈。”
宋岸嶸方才聽著內間廚房里囡囡的奶娘呼什么血跡的話,知道是自己昨夜一腳踢重了把貞書踢壞了,心內也暗暗十分后悔。可是他也不能眼看著她葬送自己一生的幸福,遂也在外無奈長嘆。
囡囡的奶媽本就是東市周圍的住戶,在此處十分相熟。早起借故出了一趟門,宋氏裝裱鋪小掌柜要嫁給大內總管太監玉逸塵的消息便如飛落的一包揚塵炸開在整個東街上。各店鋪掌柜之間交頭接耳,伙計之間奔走相告,掌柜娘子們你咬我耳朵我咬你耳朵,就連來趕集的人客們也都漸漸議論了起來。周邊大膽些的小伙計并那些閑著的掌柜們也漸漸湊到裝裱鋪門前,要親眼看看古往今來愿意嫁給太監的女子長個什么樣子。
當然,東街大多人皆識得貞書,她又一直拋頭露臉的,此時大家說起來,便更有了一份心照不宣。女子終究還是要遮人臉面,像宋岸嶸這樣放縱了姑娘的,終究還是惹出來丑事與禍事。
趙和見今日總有些人進來借故四周轉轉又走了,宋岸嶸黑著臉定定坐在柜臺之內,身后還豎著一把劍儼然守門將軍,心知今日這生意是做不成了,遂過來寫了張告示貼在門板上下了門板,勸宋岸嶸到樓上去歇一歇。
宋岸嶸一夜沒睡頭疼腦暈,指了貞書對趙和道:“務必把她給我看住,不要叫她再出門去。”
趙和應了,只在小樓這邊的門外站著。
貞書也不出門,只在樓上抱著囡囡玩耍。貞秀倒是不知何時出去了一趟,上樓來臉上還掛著淚珠兒,指了貞書恨恨罵道:“都是你,好好的招惹什么太監,這會子童奇生聽說了,言說我們的婚事就此而止,不用再談了。”
蘇氏聽了也自內間走了出來,慌的問貞秀道:“你方才出去找著童奇生了?你從那里找著的他?”
貞秀在醉人間大門前堵到的童奇生,一見面就叫他拿這件事將整個宋府二房大大的侮辱了一番,這時賭氣回房去哭了。蘇氏長嘆一聲瞧著貞書道:“不怪你爹打你,你瞧瞧,我花了那么多銀子錢財照應來一個進士女婿,叫你一句話攪黃了。”
☆、84|82.81.1
貞中心亂如麻,腦中嗡嗡亂響,只是如今既然事情做出來了,就只能繼續往前走。她現在唯一怕的是玉逸塵果真上門來提親,怕要叫宋岸嶸再生一場大氣,況他到東市上走一回聽許多閑言碎語并叫人瞧著看了笑話,怕他受不住,欲要下樓尋人替他送個信,叫他暫時不必前來。
她計議已定,也不怕趙和,下樓推了門叫了聲趙叔道:“我得去給玉逸塵送個信去。”
趙和指了指前院門前無事走來走去向此處瞄著的人們道:“你如今出去,怕能叫人看個大笑場。”
貞書低頭苦笑道:“既真要嫁他,我并不在乎。”
趙和開了門道:“早些回來,不然你父親醒來找不見要生氣。”
貞書應了出得門來,才走了幾步到了鋪子門前,便有各店鋪內的伙計學徒們怪笑著圍了上來,卻也并不敢接近她,只是遠遠站了怪笑著,還有幾個怪叫著。貞書也不理睬,叫一群人尾隨著到了信差們常接活的地方,將信并幾枚銅板捎給了常給她寄信的人,才往回走。
她才轉身,就叫身后有人叫道:“宋貞書!”
貞書回頭見是童奇生,懶得理他,繼續往前走著。就聽童奇生又道:“你果真要嫁個太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