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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起彼伏的土話中,一群群人沖出來奔向車隊。先沖出來的奔赴能吃進肚的三車糧食,后面跟上的自知趕不上趟,奔向車隊試圖渾水摸魚。
但無論出發點是什么,流民中的每個人心底是不是真的想和朝廷做對,此時此刻他們都已經是姬無拂的敵人。一如姬無拂方才所言,只要靠近三丈之內,就會被衛士砍下頭顱、刺中臟腑。
手中拿著棍棒樹枝的瘦弱流民,對上裝備齊全的正規軍,注定是無需多想的結局。
但衛士也有疲憊的時候,流民賭的就是人數眾多。
孟長鶴手中不斷發出羽箭,密集的流民數量,閉著眼也能射中一二。姬無拂側耳在聽,死亡才剛剛開始,就已經有流民在奔逃了。被裹挾著沖下山,卻不代表人都是甘心送死的傻子。只要陣型不亂,不出兩個時辰,流民就會在恐懼中離散。
校尉本來是要站在第一線為下屬做表率的,奈何她一動,秦王就蠢蠢欲動。校尉在秦王動身那一刻抓住了秦王座下馬匹的韁繩,苦苦勸慰:“大王切莫以身犯險,留在原地吧,等到支應不住,大王再上?!狈駝t有個好歹,她可怎么回去交代啊。
姬無拂橫眉道:“哪有你們上前拼殺,主君卻留在后面受保護的道理?”
主君不是將軍,肯定是留在后方鎮守軍心的啊。
面對秦王的歪理邪說,校尉無可奈何,眼下情況危急,秦王最大,就算她此時說頭頂的月亮是方的,校尉也不能反駁。
混亂之中倒下的流民堆疊一地,人血或許比水更能滋潤田地,衛士踩踏時隔著靴也感受到黏膩。毫無紀律的流民逐漸散去,他們大多只是比老幼更高一層的馬前卒,后面上來的才是能稱為軍的流民兵。
姬無拂將陌刀頭向后一甩,臉上露出一絲奇異地微笑:“那個應該就是流民帥了吧?”
從前,她多作為旁觀者,從未想過要親自奪取過任何人的生命,見到噴濺的鮮血總是心有畏懼。就連廣州司馬,她也高抬貴手留給律法懲治。
可是事到臨頭,她的手卻在興奮地發顫,好像在不停地提醒她:名正言順地掌控、剝奪他人生死的機會是很難得的。
她在期待刀鋒飲血。
第259章
當她邁過心里的那道檻——善良、守序、或是別的什么東西, 殺人就不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了。人不會比野獸更兇猛,生命也只有一回,姬無拂騎著高頭大馬, 在衛士的裹挾下沖入敵軍, 長刀剁下流民兵的手,殘肢落地血液飛濺。她的馬匹身上的盔甲都比流民兵手中的刀斧更堅硬, 借著馬兒奔走的力氣沖殺流民兵, 無人可擋, 手起刀落就是一條性命。
姬無拂當然可以坐在衛士身后, 被保護著、無辜地目睹流民兵帥的潰敗,但她不愿意。這些生命、這些人是因她而死的, 她理當親力親為, 從中汲取教訓。同時, 她也要給流民帥一點教訓。
既然她已經堅信皇帝所走的道路是正確的,她的母親姊妹姪兒會給大周帶來新的未來,那么眼前的這些反叛、殺戮都是必經之路。姬無拂要記得這一切, 沒有比親手摘下的頭顱更能加深記憶的方式了。
而在流民兵眼中,朝廷官兵換人之后,竟換出一個殺神。其他衛士都是熟悉戰場的老兵, 她們身體力行地明白如何對敵才是最致命、最迅速的,但姬無拂尚且還沒習慣這個, 依照師傅教導的那樣、帶著一股莽勁兒,一人一騎扎進人堆里。校尉膽戰心驚地緊追姬無拂身后,好險沒被人流沖散。
居高臨下的砍殺實際上并不需要太多技巧,而姬無拂從不缺少力氣, 所到之處流民多折倒地,以流民的醫藥和福州如今的情況, 凡是受傷見血的流民兵,大抵是治不好的。
姬無拂眼前一片血光,拼殺到后面腦海中一片白茫茫,只機械地舉起陌刀,再自上而下劈砍,反反復復地收割人命,這并不比曾經在農莊嘗試過的割麥子、采摘棉花更艱難,她都不用彎下腰去。
不知過了多久,身邊的流民兵越來越少,天際只余下一絲光亮,滿地的殘骸尸骨。姬無拂恍然回頭,流民已經散去了,沒有經過訓練的流民面對衛士,氣勢一旦落敗就會四散奔逃,天底下沒有走出第二個陳文佳,流民帥也死在了衛士的箭下。
校尉幾乎是滾下馬,撲到姬無拂身邊問:“大王可有哪兒受傷了?快下馬歇息片刻?!?
臉上、手上的黏膩觸感拉回姬無拂飛出體外的游蕩的心神,她緩慢地眨眼睛,將陌刀橫著扔向校尉,甩了甩手臂:“這玩意真不好用,鋒利歸鋒利,卻連個血槽都沒有,我滿手都是血,好幾回差點脫手。”嘴巴張合間凝固的血液緊住臉皮,面頰發干。
莫名聯想到一些志怪故事里,用血液保養容貌的怪物,現在看來,人血大概是不能滋潤肌膚的吧。
“我的好大王誒,回頭我就找人給大王修一個血槽出來。”聽到姬無拂一如往常的話語,校尉差點沒跪下,捧著秦王被血糊得看不出原樣的長刀,在心底謝過漫天鬼神庇護。此情此景,校尉也不能丟開手中長刀去攙扶,只能盡量站直身體,讓姬無拂扶著自己的肩膀下馬。
校尉的這番動作反倒引來姬無拂一笑:“哪里就為這點事就走不動道了。”側身利利索索地下馬。但真當腳踏實地后,她才發覺自己半身發麻,不是身體支應不住,而是心上沒有緩過勁兒。
天邊最后一線光落幕,衛士在馬車四角點起火光,衛士就著火光和月光開始清掃路面的尸體。今夜是來不及掩埋遍地的尸首了,只能勉強清理出一條道路來,等進入閔縣確認形勢后,再考慮派人回來清理。
校尉看著一地狼藉嘆息:“等我們一走這些又是流民口糧,福兮禍兮?”
姬無拂一走近馬車,就看見車窗內冒出一雙亮晶晶圓眼睛,黑夜也不能遮蓋的明目。姬無拂剛想上前問問長庚如何,轉念想起自己身上的糟污,復又止步,背過身去問:“外面血腥氣重,長庚在里面乖乖待著,要不了多久我們就出發了。”
長庚對滿地尸身有些畏懼和厭惡,但并不會因此躲避親人,她用行動告訴姬無拂自己勇敢得很:“外面太臟了,連個搭帳篷的地方都沒有,繡虎已經讓人去燒水了,季母就在馬車上換洗吧,這輛車最大,換衣服洗漱都方便?!?
“哈哈——長庚沒事就好,我們長庚是很勇敢的孩子。”姬無拂笑聲有些嘶啞,輕輕咳嗽兩聲:“另一駕馬車上有浴桶,我往那兒去梳洗,車上書卷搬動麻煩,不小心遺落了哪個,在這地方可是買不著的。”
長庚點頭:“我明白了,我這就讓侍從把季母的衣裳送過去。”
“好,辛苦我們小長庚了?!奔o拂樂完,抬腳走向后頭的馬車。車上繡虎果真已經準備了兩盆熱水,這種情形下能有熱水使用已經是極為奢侈的事情了,畢竟外面的流民正是因為缺水才流亡。
姬無拂不顧身上臟污,往馬車內的繩床上一坐,長舒一口氣,任由繡虎幫自己褪下甲胄,另有侍從沾濕棉巾擦拭姬無拂身上血漬和污泥。繡虎輕手輕腳地脫下姬無拂內衣裳的同時察言觀色,生怕姬無拂哪處受傷被扯住,膽戰心驚地撫過姬無拂身上每一寸肌膚,尤其幾處青紫色的劃痕。
姬無拂本人倒毫不在意,反過來安慰繡虎:“流民手里沒什么利器,我又騎馬居高。身上都不疼,肯定沒傷口,別擔心了?!?
“大王今夜太莽撞了?!崩C虎是照顧著姬無拂長大的,眼看姬無拂從臂彎間的嬰孩漸漸長成如今模樣,猛然見她落入險境,心底哪里能不感傷,強忍不落淚,用棉巾擦過一遍再在青紫處敷上草藥。
姬無拂樂道:“我可是秦王啊,自古以來的秦王都有軍功,我不過是打了一群小賊,你何必這樣感傷,別怕,我且能活到七老八十那一天的?!?
身上裹著甲胄并未有太多血污,反倒是臉上、發間凝固的血漬最難清洗。棉布沾濕了,一遍遍地擦拭,直到盆中清水渾濁成紅湯,姬無拂頭發上還有印子。
繡虎起身就要下車去叫人換水,被姬無拂制?。骸跋冗^了今夜吧,路也該清出來了,等到了閔縣,你就是洗掉我一層皮我也認了。”
繡虎不免被逗樂,臉上好一陣不知哭笑的古怪表情,最后只得認輸:“今夜大王可不能騎馬了,該在車上好好歇息才是?!?
今晚長庚或多或少受了驚嚇,姬無拂是一定要去陪著休息的,顧及身上血腥氣太重,便道:“我先在外面透透風散散氣,過個時辰就去休息?!?
姬無拂換了一身寬松的常服出來時,愛馬也被簡單的清洗過毛發。上馬到幾個官吏以及孟長鶴面前晃悠一圈,表示自己完好無損,然后下令車隊馬上出發,必須一刻也不耽誤地出某縣。等安全過了這一片區域,姬無拂才晃晃悠悠地回到馬車上休息。
而長庚果真窩在馬車上等姬無拂回來,車門一開就抬起頭,見到確實是姬無拂,便樂滋滋地湊上來,貼著姬無拂說話:“季母今晚陪我一起睡么?”
姬無拂沒忍住,輕輕捏了捏長庚尚且沒退去的肉臉,笑道:“是啊,今晚我與長庚一塊兒休息?!辈坏黄鹦菹?,姬無拂講了些傳說故事哄長庚入睡。
長庚雖然一直在馬車內沒出去,但心里也是緊張的,見到姬無拂平安回來才放下心,緊張的精神松開,困意上涌。長庚臉枕在姬無拂手臂上,一手搭在姬無拂脖頸邊拍了拍,迷迷糊糊地說:“我不怕,季母也不怕?!?
姬無拂垂眸蓋住眼底薄薄的一層淚,笑道:“是了,季母不怕,長庚也不怕,我們很快就回家去了。”
第260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