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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府權衡托付寶玉賴瑾出手抹平舊事
賴瑾聞言大駭,連忙抬眼看去。果見賈政手里拿著一把五顏六彩的雞毛撣子追了過來。向來方正嚴肅的一個人因這一舉動越發顯出兩分滑稽輕佻。賴瑾強忍笑意,走上前去,躬身見禮道:“晚輩賴瑾,見過二老爺?!?
賈政定了定神,這才看見身前的賴瑾。又想到這個晚輩的爭氣以及如今的官職,不免怒容微收,沉聲說道:“原來是瑾兒啊,你是什么時候進府的?”
“剛剛入府,正要去榮慶堂給老太太請安?!辟囪獞艘宦暎槃輪柕溃骸岸蠣斚騺頊貪櫤挽?涵養頗深。今日如此大發雷霆,當中必有緣故。然則天氣炎熱,老爺該仔細著自己個兒的身子,切莫輕易動怒才是。倘或您因一時氣急而病了,豈不是寶玉不孝。傳出去了于名聲也是不好的”
賈政猶自震怒道:“他原就是個不孝的逆子,還顧忌名聲好不好了?倘或他在外頭稍加注意,也不致于到今日。我榮國府世家清白。大好名聲全讓他這個孽障給敗壞了?!?
只是口里說著,手里舉著的雞毛撣子到底放下了。這會子藏在后頭的清客相公們也都趕上來,攔的攔,勸的勸,賈政的臉色方才緩和了一些。
那單聘仁開口說道:“老爺何必動怒,那些也不過是坊間傳言罷了,未必是真。”
清客詹光也頷首附議道:“正是如此。老爺也該聽聽寶兄弟的辯解。如此不分青紅皂白上來就打,倘或傳到里面老太太的耳中,豈不是讓她傷心了?”
賈政向來迂腐忠孝,聽見清客們如此勸說,也怕打壞了寶玉在賈母那里不好交代,只得悻悻的冷哼一聲,隨手將雞毛撣子扔在地上。
賴瑾窺其顏色,還以為賈政依舊因寶玉廝混內幃的緣故而生氣,不免開口勸道:“寶玉天資聰穎,性格純真且又綿軟,到底也不過是喜歡和自家的姐姐妹妹多玩鬧一些,這也不是什么大錯。只以后年歲大了,也就改了?!?
賈政怒斥道:“倘或只是這些個,這么多年我都習慣了,又豈會輕易動怒。我氣的是他不知長進,同你一年進學,比你還長了一歲,如今你已高中探花,入朝為官。一朝成了天子最為寵愛的近臣。如今提起六試探花賴子瑜的名字,何人不知,何人不曉?可寶玉呢,今年也都十三四歲的年紀,別人家的孩子早出去建功立業了,他依舊在內幃廝混著。連個童試也沒過——這也就罷了??伤缃翊蛑M學的幌子,竟然在學上同那起子下流種子行那陰陽顛倒的猥、褻之事,實在叫我難以忍受。”
說到此處,不免怒氣更勝。立刻吩咐下人道:“傳我的命令,自此以后再不許那秦鐘進府來。也不許他進賈家的私塾念書。倘或他再敢登府,就亂棍給我打出去?!?
賴瑾聞言,知道這秦鐘與寶玉相好之事大抵事發,雖然不知是誰的耳報神這么快,但也不敢狠勸反而觸怒賈政。只得轉口說道:“此番從西北回來,路上帶了些土儀特產送給老爺。還有兩本罕見的遺世孤本,還請老爺觀閱。”
賈政向來喜讀詩書,聽見賴瑾說給他帶了兩本孤本,越發欣喜。當下拉著賴瑾的手進了書房,同賴瑾親親熱熱的說了好一會子話,又囑咐他晚間定要在府上吃飯,又囑咐他平日看書要注意時辰,別傷了身子,又囑咐他在翰林院當差的時候言語謹慎,切莫自恃才高而得罪了院里的老學士們,告訴他目下年歲尚輕,不必急著建功立業,要扎扎實實地在翰林院呆住了,結交大半人脈,就比什么都強……其慈愛優容比待寶玉還要更勝三分,叫人觀之實在無語。
吃了一頓茶,賴瑾借口要給賈母請安,實不能再做耽擱,方從書房退了出來。帶著垂頭喪氣的賈寶玉逶迤行至榮慶堂。路上不免問道:“你同小秦相公究竟是怎么回事兒,怎地把老爺氣成那個樣子?”
賈寶玉吞吞吐吐的說道:“不就是相互結為契兄弟罷了。我瞧見大家族中子弟多有此事,也沒什么大不了的?!?
賴瑾嘆息一聲。大業朝男風鼎盛,時下官宦貴族也都以養著孌童小戲為風流韻事,倒也沒什么大不了的。可壞就壞在寶玉如今才十三四歲的年紀,那秦鐘又是牽牽連連的自家親戚,論輩分還得管寶玉叫叔叔。這當中便牽扯到了一層倫理世故。且他姐姐秦可卿在寧府那邊的風評本也就不好,幾項疊加,自然就成了丑聞了。
只是這種話賴瑾不能同寶玉說,只得嘆息勸道:“自此以后你可改了罷。好歹也少挨些打才是?!?
賈寶玉猶自不忿的說道:“倘或比起那些仗著家世就胡作非為的混賬紈绔來說,我這點子風流韻事也沒什么大不了的。二老爺從來看我不順眼,這次也不過是尋個借口打我一頓罷了?!?
“你倘或真是個無可指摘的人,二老爺即便是想挑毛病也挑不出來。何況他是你的親爹,難不成還想仇人似的,專想著你的不好?”
賈寶玉越發不順的撇嘴說道:“我知道他的心思。不過是想叫我學那些國賊祿蠹之流爭名奪利罷了。卻也不想想我們這樣的功勛世家,本就時代傳襲,靠著祖宗余蔭也能一世富貴。既如此,憑白做出那么多的勤奮刻苦做什么?看在旁人眼里,豈不覺得扎得慌?”
賈寶玉一番意有所指的話聽得賴瑾一愣。不知道他從外邊誰的口里學了這些混賬話。當下又好氣又好笑,不免開口勸他道:“祖宗的余蔭照料也不過是承官襲爵,如今擔著府上爵位的可是大老爺啊!”
賈寶玉微微一愣,賴瑾立刻轉口說道:“還有那秦鐘小爺也未必是個好的。你們平日在學上讀書,本就人多口雜。告訴他也別忒猖狂了,落在有心人的眼里,自然會生事故。”
寶玉的心里也立刻被轉了過來。思及他和秦鐘不過舉止親密了一些,就有耳報神將消息傳到賈政的口里。這豈不是說他的一舉一動都被府上人牢牢盯著呢?
這么想著,不免又垂頭喪氣起來。
賴瑾見狀,只得安撫道:“老話常講‘身正不怕影子斜’,你若是場面上的舉動叫人指責不出來,背地里究竟如何,誰還管得著呢?”
賈寶玉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賴瑾還要說兩句,可是腳下已到了榮慶堂。老太太的大丫鬟鴛鴦正站在階磯上翹首以盼,瞧見賴瑾的身影,連忙提著裙擺迎上來說道:“怎么這會子才來,老太太等的都心焦了?”
賴瑾不免笑答道:“路上的時候碰見二老爺,在他書房里說了一會子話?!?
鴛鴦旋即看向賴瑾身后那垂頭喪氣的賈寶玉,了然嘆息。
一時間上階進屋,老太太依舊端坐在上首,下面是邢王二夫人、薛姨媽、尤氏、李紈、鳳姐、迎春三位姑娘、林黛玉和薛寶釵等。一屋子釵環錦繡當堂坐著。賴瑾走上前去,躬身跪拜道:“給老祖宗請安。”
賈母滿面堆笑,立刻將人扶了起來拉到自己身邊坐下。帶著眼鏡細細端詳了好一會子,方才嘆息說道:“瘦了。想必西北一趟舟車勞頓是很辛苦的?!?
賴瑾回笑道:“沿路風光與京城別有不同,想是貪玩兒胡鬧才瘦了一些,倒是并不怎么辛苦?!?
一旁的王夫人接口說道:“老太太很不必擔心。瑾兒這番去西北可是要犒賞三軍的天子使臣,地方官宦見了巴結還來不及,豈會讓他辛苦?”
賈母聞言嘆息道:“饒是如此,可西北苦寒,到底不必咱們都中的風水養人?!?
言畢,又拉著賴瑾說道:“我看到你打發婆子們送來的土儀特產了。尤其是那兩箱子大毛皮草,竟比京中進獻的還要好。難為你費心想著。只是小小年紀也沒個進項產業,讓你破費,我總是過意不去?!?
賴瑾又笑道:“西北地處偏遠,可這些動物卻是盛產。在那邊五百兩能買好些上等皮子,兼之又有一路官宦打點贈送的,因此我也沒花費多少。即使花費了三兩個錢,這不過是我的一片心意——孫兒在外給長輩置辦些土儀特產,長輩卻還因銀錢上的事情不想接受,豈非是沒把我當成真正的晚輩了?”
這話說的好聽,賈母不免笑出聲來。又拍著賴瑾的手背說了好些話,這才放賴瑾給邢王等太太們行禮。
邢王二位太太和薛姨媽少不得也說了一些“一路辛苦,多加保養”的寒暄話。次后賴瑾又同眾位奶奶姑娘們廝見。好一陣子不見,姑娘們都有些大了。此刻驟然見面,大家都有些生疏羞澀。各個端坐在椅子上,不怎么好意思說話。
最后還是薛寶釵開口謝道:“我就知道我哥哥同瑾弟弟在一起是最好不過的。此番西北一戰,我哥哥雖然沒能戰場殺敵,但也算是陰差陽錯為國盡忠。圣上還特意賜了塊精忠報國的匾額送給我們家。如今京城內外,誰不曉得皇商薛家乃是仁義之商。如此體面,多虧了瑾弟弟才是?!?
一旁薛姨媽也起身道謝。賴瑾少不得又是起身推辭。一來一去的眾人竟然都起身了。
賈母見狀,頗為好笑的說道:“這是做什么。好好的說話便是,怎么都變成鞠躬作揖了?”
眾人聞言一笑,旋即各自落座。賴瑾看著因薛蟠受了嘉獎而心滿意足的薛姨媽,突然想到當年賈雨村在金陵判案的一些舊事,思及當年斷案時候的種種不妥當,賴瑾心下沉吟。有心提點兩句,現下又人多口雜,只得先行忍了,準備等過去這會子再同他們私底下詳談。
鳳姐兒陪在老太太身邊,見她滿心歡喜,便也湊趣笑道:“有一陣子不見,只覺得瑾弟弟越發俊秀如玉,宛若神仙人物,倒叫我們不好唐突了。如此風姿之下,自然就顯得我們羞口羞腳的,都成了見不慣市面的內宅婦人了?!?
賈母搖頭笑道:“就你還羞口羞腳的,這世間便無破落戶了?!?
說的眾人又是哈哈大笑,。姑娘們也都緩過神來,開始同賴瑾閑聊。因都是閨閣女眷,不免多問了一些沿路風情民俗等。賴瑾一一答了,引得眾人越發感嘆唏噓。
探春深以為憾的搖頭嘆道:“只可惜我們都是女兒身,一輩子只圈在這內宅當中,竟無機會游覽這大好河山。”
惜春坐在最下首,聽見這話便回頭問林黛玉道:“林姐姐當初從揚州坐船而來,一路也經過了不少州省。也和我們說說當中有何不同罷?!?
林黛玉聽見這話,只好開口笑道:“我上京那會子不過五六歲的年紀,且當時心中憂心之事太多,竟也沒注意到沿路風景。不過我還記得在揚州的時候……”
一時間眾姊妹們笑笑鬧鬧,不覺便到了晚飯時分。賈母吩咐下人在小花廳擺飯、寂然飯畢,吃過一回茶水。賈母放了眾位姑娘們回房休息,卻將寶玉和王夫人兩個留下。賴瑾自然也是留下的。
沉默半晌,賈母這才輕嘆一聲,開口說道:“瑾兒你過來,我有些話要問你?!?
賴瑾心中狐疑,面上卻不動聲色地走上前去,開口笑問:“老太太有什么吩咐盡管直言?”
賈母抬眼看著賈寶玉,心疼的將他摟在懷中摩挲著,口內說道:“你只同我說寶玉是不是讀書的料子。這么多年,寶玉什么情形你也知道。你原本就是同他一塊兒上學的,合該比我們了解才是。倘或你說他根本不是進學讀書的料子,我以后便再也不逼他讀書了。左右我們榮國府家大業大,也養得起一個紈绔公子哥兒。免得成日家在他老子跟前受教,再過兩日都要被打死了?!?
賈寶玉聽聞賈母的話,也不由自主的紅了眼眶。
賴瑾看著祖孫兩個幾乎是抱頭痛哭的模樣,嘆息一聲,開口說道:“既然老太太垂問,瑾兒自然知無不言。若論天資卓絕,寶玉的資質自然在我之上。往日里讀書不說過目成誦,卻也能夠一目十行。先生每每見之,頗為贊嘆。”
“那寶玉怎么一下場就糊里糊涂的什么都記不得了?”賈母憂心忡忡的問了一嘴,“你不必顧忌我的顏面,只說實話便是。”
賴瑾見狀,只得開口說道:“老太太放心,瑾兒今日之話俱都是肺腑之言。寶玉絕對是個天資頂好的人。”
“那他怎么接連幾番都通不過童試呢?”王夫人這會子也有些心焦的追問道。
賴瑾聞言,也有些狐疑。按理來說,童試的東西只是最基本的,對于寶玉這等生性聰穎且從小便熟讀《四書》的人來說,應該不難??删故菐状稳囊餐ú贿^,其中必有蹊蹺。
賴瑾想著,越發狐疑的打量起賈寶玉。該不會這家伙逆反心重,故意考不中罷?
賈寶玉瞧見賴瑾打量著,目光有些閃躲的撇開臉去。訕訕說道:“我也不曉得是怎么回事。往日間背書背的都還好,只一進了考場便覺得渾身不自在。什么都想不起來?!?
考試綜合癥?
賴瑾略微皺眉,有些拿不準主意。瞧見賈母和王夫人兩個都有些心灰意冷,不免開口說道:“因寶玉下場之事我不甚了解。這一時半會兒的恐怕也追究不出個一二來。要不讓寶玉先每日照常復習著,我這邊閑暇了過來瞧瞧,興許過兩日便能弄明白也未可知”
賈母和王夫人兩個無奈,只得點頭同意。賈寶玉一聽自己還要在賈政跟前進學,心中也有諸多不樂意。當下開口說道:“瑾弟弟每日都要上朝點卯,哪里有時間天天來我們府上。不如我去每日下學后先去瑾弟弟家里,讓他直接教我便是。”
賈母略微忖度一會子,頷首同意了??谥兄徽f道:“無論如何,這寶玉我便托付給你了?!?
賴瑾連忙起身,口內推辭道:“老太太這話折殺瑾兒了。我同寶玉從小便一起讀書,如今也不過是恢復從前罷了。當不得老太太如此說。”
王夫人也開口說道:“自此我們娘兒兩個便將寶玉交到你的手上。他倘或不愛進學,你直接教導無妨。若實在管不了,就將人送到我跟前兒來,大不了我叫老爺管著他。”
賈寶玉一聽,下意識打了個寒顫,踱步到賴瑾身后默然不語。
賴瑾見狀,心中越發狐疑。原著中這兩個女人對賈寶玉是何等溺愛,方才能縱的寶玉流連內幃,最終也不成個氣候。怎么如今竟也狠下心腸來教導了?
賴瑾只顧著猜度賈母和王夫人的心思。卻不知道這一切皆源自于他。說到底也不過是顏面作祟罷了——當年賈家人千挑百選找了賴瑾陪寶玉念書。雖然口內說著一切待遇都比照主子,說穿了賴瑾的角色也不過是比個書童還要高級一些的陪伴罷了。如今陪太子讀書的人已經金榜題名,高中探花,可正主兒寶玉卻依舊無所事事。那寶玉論年紀要比賴瑾還大一歲,論身份好歹也是國公府家的嫡系次公子,又有當年銜玉而生的大造化在外流傳,可如今竟事事都不如賴瑾。
且如今賴瑾又是翰林清貴,頗得圣上重用,此番圣上欽點他去西北犒賞三軍,其風光得意再不用說。與之相比,寶玉這都十三四歲了,竟然連個童試都未過。這不是明擺著說國公府捧著疼著有大造化的鳳凰蛋還不如一個平民出身的尋常孩子?這叫他們的臉面往哪里放?
又聯想到賈政和賴尚榮那一輩的對比,賈母總不能叫人說這榮寧二府的主子都不如奴才罷?
因此這一番復雜心思下來,受苦的自然只有寶玉這個可憐見的。
榮府主子們的心氣不平,賴瑾自然無從得知。但賈寶玉生性通透,卻也忖度出了一二分。雖然他心中對于此事不以為然,但也無法扭轉賈母等人的心思。因此也只好生受著。倒是越發討厭這些個八股文章,最后大抵也變成了心里厭惡,只一進了考場便心煩意亂,什么都想不起來。三番兩次下來,竟也破罐子破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