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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心態想法在賈政跟前讀書,賈政能看得順眼那就怪了。平日里自然也是時不時的棍棒加身,賈寶玉先前還杵在書房里頭生受著,或者等老太太太太們大發慈悲解救他于苦海,后來見大家都不管他了。越性開始自救。這廂一看到賈政要舉板子抄家伙,寶玉那廂先腳底抹油溜之大吉。那賈政若是趕上來就打一頓,趕不上寶玉就跑到內宅去,左右賈政當著老太太的面兒,總不會演出一班武藝的。而賈母等人倒地疼她,也不舍得讓賈政當著面打人。
時間長了,眾人也都沒了法子。
所以此番賈母問對于賴瑾,也是實在無辦法了。他們娘兩個雖然也有好勝之心,但更是心疼寶玉。那賈政教導兒子除了打罵再也不會別的,如今管教的寶玉見了他越發老鼠見了貓似的。平日里舉止言談也沒有先前活潑了。婆媳兩個一商量,只等著此番賴瑾登門拿言語哄著賴瑾教導寶玉。畢竟賴瑾和寶玉從小一起長大,那寶玉雖然面上和軟,然則心性執拗,唯有賴瑾和林黛玉的話還肯聽兩句。林黛玉是個女孩兒,這種讀書進學的事情自然不能指著他。況且王夫人從始至終對林黛玉的觀感也不太好。因此這個人是指不上的。
且賴瑾好歹也是中了進士的人,同時和寶玉也最為相熟。由他來教導,想必更能因材施教。
若非如此,賈母和王夫人兩個又豈會連面子也不顧的求到賴瑾身上?
這些都是女人家的委婉心思自不必細說。
且說賴瑾又同賈母并王夫人說了一會子閑話,方才退出榮慶堂。略想了想,便和賈寶玉一通前往黛玉的閨閣。彼時黛玉正在屋里靠窗做針黹,瞧見賴瑾和寶玉兩個過來,立刻起身笑道:“怎么這會子來了?”
“多日未見,來瞧瞧林姑娘?!辟囪毤毚蛄恳环主煊竦纳裆?,方開口笑道:“姑娘氣色越發好了,怎么身形反而有些消瘦?”
林黛玉聞言,嘆息一聲,徐徐說道:“我這里上有外祖母悉心照料,下有紫鵑照顧妥當,外頭還有賴總管和賴大娘相幫周旋著,這日子自然是越發坦然舒適。我只是擔憂一件事——自打你去了西北之后,父親那邊也再沒來過信件。我是擔心父親憂心于政事,反倒累壞了自己的身子。”
頓了頓,不免憂心道:“我如今遠在京城,不能盡孝膝下。父親的身體究竟如何了,我也不得而知。本想著每個月有兩封家書傳來,也好叫我了解一二。如今家書也斷了,我滿腔擔憂,竟不知如何是好?!?
林黛玉這么一說,賴瑾立刻想到了林如海之死。若按時間推斷,大抵也就是這一兩年的事情。心下微微一沉,遂開口問道:“那姑娘的家書可還能傳的出去?”
林黛玉點頭道:“我這邊托著賴大娘倒是無礙。只是父親那邊,已經有兩三個月沒來信兒了。”
然后又問賴瑾道:“不知賴伯父可給瑾弟弟寫信了?”
經林黛玉提醒,賴瑾也恍然想起,自西北一趟回來,父親也沒給他寫過書信。屈指算來竟也有兩三個月的光景。怪不得他總覺著恍恍惚惚忘了些東西,只是最近事情繁雜,一時也沒想起來,如今聽林黛玉這么一說,賴瑾也有些坐不住了。
當下起身說道:“姑娘在內宅,一時間自然也不好動作。好在我是外男,等會子家去便尋個老道的小子去揚州打聽打聽,看看究竟是個什么情況?!?
林黛玉這才展顏笑道:“這樣我就放心了。這種事情我也不好麻煩別人,在心里盤旋了好久,好在你這會子便回來了?!?
一旁的紫鵑奉上茶盞,也接口笑道:“這幾個月姑娘因惦記著這件事,茶飯不思,晚上也不怎么好睡。一時竟也消瘦了許多。好在瑾小爺這會子便回來了。倘或再耽擱幾日,恐怕我們姑娘都要病倒了?!?
賴瑾聞言,越發勸慰林黛玉道:“你身子不好,就該多加注意才是。怎么也不能縱著自己的性子連身體都不顧了。倘或叫林姑老爺知道了,豈不擔心?”
說的林黛玉點頭應是。賴瑾又囑咐了好些話,又見時候不早了,方才轉身出來。
賈寶玉則借口還要和林妹妹說兩句話,并沒有跟著出來。
這廂賴瑾順著抄手游廊逶迤前行。恰好碰見端著一盤蜜瓜徐徐而來的鶯兒。鶯兒見是賴瑾,立刻走上前來屈身見禮道:“見過瑾小爺,瑾小爺身上可好?”
賴瑾展顏笑道:“姑娘也好。姑娘這是去哪兒?”
鶯兒笑道:“外頭鋪子上供了幾個蜜瓜,我們姑娘叫我給林姑娘送去一些。”
自上次林黛玉因同病相憐勸了薛寶釵一些好話之后,原本兩個針鋒相對的姑娘竟也漸漸的合解了。她兩個一個幼年喪父,一個幼年喪母,又都是客居于此,且談吐恢弘,博學多才,更能談到一起去,到如今下來,關系倒是越發好了。
當然,其中自然不乏薛家人因懼怕林家威勢,刻意修好的緣故。
賴瑾微微一笑,側身微讓,開口笑道:“那姑娘便去罷。時候也不早了,我也不耽誤你。”
鶯兒姑娘口說不敢,又欠了欠身,方才起身離去。
賴瑾這廂倒是想起先前的盤算來,旋即腳步一轉,往東北角梨香院的方向走了。
且說賴瑾來至梨香院中,先入薛姨媽室中來,見薛姨媽正坐在炕上同小丫鬟們打針黹呢。賴瑾連忙上前請安。
薛姨媽沒想到賴瑾竟然這會子過來了。心中又驚又喜。連忙放下手中活計吩咐丫鬟們倒茶來。自己則拉著賴瑾的手在炕上坐了。口內問道:“我的兒,這么晚的天,我還以為你直接出府去了。”
賴瑾微微一笑,環首打量一二,開口問道:“薛大哥哥怎么不在?”
“他是個在家閑不住的人。自交好的幾個公子哥兒們紛紛上了西北戰場,后來你奉圣命去了。他便覺得家中越發的沒意思。前幾日揚州那邊鋪子上出了點兒事兒,他便隨著管事一同下揚州了??峙逻€得一個多月方能回來。”
賴瑾聽的微微一動,不免問道:“姨太太可曉得揚州那邊出了什么事兒?”
薛姨媽搖頭笑道:“這個我還真不太了解。你也知道,揚州離我們這邊兒太遠,如今鋪子上的營生也都由你大哥哥接了手,我這深宅內院的,消息更不靈通了。”
一時間在里間兒描花樣的薛寶釵聽見外頭有人說話,不免掀簾子走了過來。聽賴瑾詢問,開口笑道:“當初聽哥哥說過一嘴。好像是當地官府在追查什么,然后當地的鹽商聚集起來關了鋪子不賣鹽了。因咱們家原是皇商之家,在揚州也有幾個鹽貨鋪子,本想隨著大流走,可又思及咱們家同揚州林姑老爺和賴家老爺的關系,倒也不好同官府對著干。所以送個信兒來問一問。哥哥說這事兒不論如何,只看他同瑾弟弟,我同林妹妹的情分,我們總得跟著林姑老爺和賴老爺站在一條線上,便自己跟了過去全權處理?!?
說到這里,薛寶釵面上不由得閃過兩分自得。蓋因薛家眾人上京之后,自己那呆子哥哥越發有擔當了。前頭爺兒們能干,后頭的婦人們便有了主心骨。哪怕如今依舊是客居別府,薛寶釵竟也覺得日子比先前有盼頭了。
賴瑾從薛寶釵嘴里窺得一角,知道揚州目前的局勢定然是異常緊張,心中越發焦急。竟然煩躁氣悶的有些坐不住。好在他還記得此番前來梨香院的目的,不免深吸口氣,開口笑道:“我這里有件事情關系到薛大哥哥,不知當講不當講。”
薛姨媽聞言,立刻開口問道:“瑾兒有什么話直說便是。雖然你大哥哥目下去了揚州,可我是他媽,他的主我還是做得。”
賴瑾聞言,開口說道:“既如此,我便直言了。我聽說薛大哥哥帶著姨太太等人進京之前,在金陵頗有些羅亂事情?!?
一句話出口,薛姨媽和薛寶釵的臉上頓時浮起一絲尷尬。
這時候外頭簾櫳一陣響動,一個容色俏麗,眉心帶著一點朱砂痣的丫鬟捧著茶盤裊裊走來。
薛寶釵的臉色越發不自然,當下開口,和顏悅色的說道:“香菱,你去林姑娘房里瞧瞧,怎么這會子了,鶯兒還不回來。這又是跑到誰的房里躲懶去了?”
香菱微微應是,撂下茶盞轉身出去了。
這廂賴瑾眨了眨眼睛,繼續說道:“我聽朝上相熟的同僚們也曾提起過,當年那賈雨村結案的時候是以薛大哥哥身死為由,哄騙了那戶死人的鄉紳。此事方才不了了之。然薛大哥哥如今好好的呆在京中,這事情都中泰半官宦之家都心知肚明。倘或一時間不追究,大家自然相安無事,要是哪天追究起來,又是一場風波。”
一席話說得薛姨太太和薛寶釵兩個立刻緊張起來。他們仗著財勢雄厚自然不怕什么人命官司,但薛蟠這呆子如今剛剛學好了,倘或再因前事有個什么波折,到底不好。
薛姨媽立刻起身向賴瑾說道:“我們都是婦道人家,也沒個見識理論。家中出了這么大的事情,竟還牽扯到國法朝廷。我們一時間也沒有辦法,還請瑾兒看在你大哥哥和你相交甚篤的情分上,給我們想個周全的法子,免了你哥哥一場牢獄之災?!?
薛寶釵也立刻說道:“知道這樣的事情大半都要托人情往來。我們家雖然不算什么權貴人家,但到底還有兩個閑錢使費,瑾弟弟千萬提點我們一些罷?!?
頓了頓,又想起什么似的,轉口說道:“我知道瑾弟弟如今在翰林院點卯,那是個最重清流名聲的地方。我們也不好因家里的私事連累了瑾弟弟的名聲。只求瑾弟弟給我們指一條公明大道就是。我們自己去求人經辦,定不會牽連瑾弟弟。“
薛姨太太聞言,也立刻附和道:“對,對,寶丫頭說的正是。我們只求瑾兒給我們指個路子,我們自己想轍就好?!?
薛姨太太的想法也很簡單,求著賴瑾想了法子,即便是他不伸手,這不還有榮國府嗎?赫赫揚揚的國公府,那二太太還想著要寶釵嫁入他們家,總不能眼睜睜看著親戚走投無路也不幫把手罷?
賴瑾心中暗笑,這薛寶釵果然是個心思剔透,八面玲瓏的人物。叫人明知她的秉性寒涼,此刻也生不出厭煩之心。何況他本就有意相幫薛大呆子,此刻就順口說道:“這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兒。只要府上先派人去金陵找到那戶姓馮的鄉紳——我聽說他家被打死那人是從小父母雙亡的,想必族中如今也沒了嫡親血脈。姨太太差人去金陵,先買通了他們家的族人,然后給他們一些好處,叫他們寫個不作追究的文書去官府作證了。再將那文書帶回京中,圣上前兒不是封了哥哥的功勞?府上再以哥哥年少無知傷了人家為由,將功贖罪也就罷了——只記得一條,倘或人家問起來,你們千萬不能說是薛大哥哥將人打死了。只說是打傷了人,回家傷重不治,自己死了也就完了?!?
畢竟即刻打死了人,與延誤了醫治的機會重傷不治是兩個不同的概念。至少后者要比前者罪輕多了。
薛姨媽聞言,滿口答應道:“這是自然的。何況原也不是當場打死了人,只不過是當時起了些口角之爭,兩家的奴仆打了起來,也不是誰的手腳狠了,將那姓馮的鄉紳打成個重傷。原是他們家的仆人帶回去醫治了,我們這廂便也沒當成一回正經事兒。豈料那姓馮的鄉紳在家里躺了三日竟就這么去了。我們這才慌張起來?!?
薛寶釵也接口說道:“那馮家原是小門小戶的,當初在官府上告我們,不過也想借著此事多得些燒埋之費。只是我哥哥討厭那刁民刁鉆,也是當時口角正在氣頭上,偏不相讓。故才拖了一段時間也沒個了結。后來就碰上新上任的雨村老爺,由著他顛三倒四的將案子結了?!?
賴瑾讀原著時只道是薛蟠打死了人,并沒注意到其中的細節。不過不論薛家母女如何辯白,薛蟠小小年紀縱仆行兇都是不爭的事實。原本賴瑾也討厭這種草菅人命的行徑。要不是看在薛蟠待自己真心實意,還算是個肝膽相照的友人,賴瑾壓根兒不會搭理他。
這廂薛家母女也知道自己的辯解十分蒼白,勉強一笑,開口說道:“你那大哥哥本就是個年少輕狂的性子,出事兒的時候他才十三四歲,能知道個什么?他原也是小孩子心性,經人挑唆幾句,不知怎地就下了狠手。小小年紀就犯了人命案子,你都不曉得你寶姐姐和我成日家多擔心。好在如今上京后認識了你,也算是漸漸走上正路了。瑾兒你對我們家的大恩大德,我們娘兩個永世不忘。”
賴瑾微微一笑,并不在意薛家母女的感恩戴德。薛蟠當年才十二三歲,因種種緣故縱奴行兇,打的人重傷致死,可見其為人專橫跋扈,缺少教養。不過這種事情就算放在后世衡量,也不是死罪,充其量就是在管教所里多管教幾年。因此賴瑾才算勉強出口,給薛家人提點一二,免了以后的禍患??蛇@并不代表賴瑾贊同薛家仗勢倚情,以財壓人的舉止。
如今也就是馮淵已死,和他又沒有什么緣故,賴瑾盡可能的勸說薛家多給馮家一些財帛,聊表歉意??僧吘故耪咭岩樱僬f什么也都無意了。有那點子感激,還不如多替活人想想,畢竟人雖死了,活著的人總得活下去。
原著中薛蟠打人之事到了四王八公傾頹之后才被抖落出來,可也僅此而已,將薛蟠置于死地的卻也并不是此事,而是他故態重萌又因爭搶戲子打死了仇都尉的兒子。仇都尉為子報仇,方才最終將薛蟠告入大牢,替子償命。可見官官相護民不與官爭的世情古今都有。
既然世情如此,逝者已逝,賴瑾又何妨用自己的方法替兩家都權衡一些呢?
這廂薛寶釵盤桓一二,開口說道:“瑾弟弟的意思是,那應天府尹賈雨村是個靠不住的人?”
賴瑾并不答言,反而轉口說道:“賈大人當年在京都盤桓的時候,也曾教我和寶玉念了幾天的書。這個人真才實學倒是有的?!?
見賴瑾只稱贊賈雨村有真才實學而絲毫不提及其為人秉性。薛寶釵心中恍然,立刻說道:“既是這么著,我們薛家在金陵原也有些事情須得他來打點。想來此事過后,我們也要細細思量一番?!?
當初原也是看在賈雨村救了薛蟠一命的情分上,薛姨媽才叫老宅的人每年打點孝敬了豐厚表禮過去。如今聽賴瑾的意思,那賈雨村竟也沒安好心似的。不然的話,那么有真才實學的人,豈能將一件小小的人命官司辦得漏洞百出?
思及此處,薛寶釵略微惱怒的皺了皺眉,心中暗自計較。
瞧見薛家母女聽明白了自己要說的話,賴瑾也算大功告成。立刻起身說道:“時候不早了,我這便家去了?!?
薛家母女聞言,自然是一片盛情挽留。奈何賴瑾心中憂心著賴尚榮之事,再也沒心思做下去,執意告辭。
薛家母女見狀,只得起身一直送到了二門外,又吩咐家下小廝備了車馬送賴瑾回家,站在門檻兒上看著賴瑾慢慢走遠了。方才轉身回房
且說母女兩個攜手入室。薛姨媽依舊感念的說道:“你哥哥糊涂了這么多年,終究是交上了一個貴人。別看瑾兒年紀小小,辦事竟也周全妥帖。難得他肯這么替你哥哥打算籌謀。要不是他和我們說了,叫我們趁此機會抹平此事,恐怕今后還有的風波羅亂呢!”
薛寶釵伸手倒了一碗茶慢慢飲盡,聽見薛姨媽的感慨也不由得接口笑道:“哥哥生性率直,待人熱忱。自然和他交好的也都肯傾心待他。比如說上一次西北之行,要不是哥哥擔憂幾位交好的公子們過得不舒坦將自己的印鑒送了出去,便也沒有后來的為國建功。又比如這次瑾弟弟的周全提點,也是哥哥平日里待他真心的緣故。要不是此番哥哥執意下江南襄助林姑老爺和賴家老爺,瑾弟弟感念哥哥的一番熱忱,也未必開口提點。想來這世間的情分大抵如此,雪中送炭永遠要比錦上添花叫人感念。也唯有一顆真心去待別人,別人才能在危急之時伸出援手的?!?
這么想著,到將自己平日里冷眼旁觀,淡漠涼薄的性子改了不少。此乃后話,暫且不提。
母女兩個一時間梳洗安置,倒在床上又靜靜說了半夜的話,方才閉眼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