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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把這道題也解了,我就得單獨給你出題了。”
他說的就是畢業論文題了。
這時,金珍才上完希伊斯的第三堂課,時間上還不過一周。
第三道題金珍未能像前兩題一樣,在上下一堂課前解答出來,為此希伊斯在上完第四堂課時,專門走下講臺對金珍說:
“我已經把你的畢業論文題出好了,就等你把這一道題解了來取。”
說罷,揚長而去。
希伊斯婚后在學校附近的三元巷租有房子,家就安在那,但平時還是經常呆在以前他單身時住的教授樓里,在三樓,是個帶衛生間的房間。他經常在此看書,搞研究,有點書房的意思。這天下午,希伊斯剛午休完,在聽廣播,廣播聲里間或地插進了一個上樓的腳步聲。腳步聲在他門前停落下來,卻沒有敲門聲,只有窸窸 的聲音,像蛇游走一樣,從看不見的樓道里鉆進了門縫里。希伊斯見是幾頁紙,過去拾起來看,是熟悉的筆跡——金珍的。希伊斯一下翻到最后一頁看結果,結果是對的。他感到像被抽了一鞭,想沖出門去,把金珍喊回來。但走到門口,他想了想又回來坐在沙發上,從第一頁開始看。幾頁紙都看完了,希伊斯又感到被抽了一鞭,于是沖到窗前,看到金珍正在背他而去。希伊斯打開窗戶,對著遠去的背影大聲地嗨了一聲。金珍轉過身來,看見洋教授正在對他又指又喊地請他上樓去。
金珍坐在洋教授面前。
“你是誰?”
“金珍。”
“不,”希伊斯笑了,“我問你是什么人?哪里來的?以前在哪里上學?我怎么覺得你有點面熟,你父母是誰?”
金珍猶豫著,不知如何回答。
突然,希伊斯驚叫道:“嗬——!我看出來了,你是大樓前那尊塑像的后代,那個女黎黎的后代,容算盤·黎黎的后代!告訴我,你是她的后代嗎?是兒子還是孫子?”
金珍指了指沙發上的作業紙,答非所問地:“我做對了嗎?”
希伊斯:“你還沒有回答我問題呢,你是不是女黎黎的后代?”
金珍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只是麻麻木木地說:“你去問容校長吧,他是我的監護人,我沒有父母。”
金珍這么說的目的本是想避開自己跟女黎黎說不清也不想說的關系,不料希伊斯卻由此生出疑慮,盯了一眼金珍,說:“哦,既然這樣,我倒要問你,這幾次解題你是獨立完成的,還是受人指點的?”
金珍斬釘截鐵地說:“獨立的!”
當天晚上,希伊斯登門會見了小黎黎。金珍見了,以為洋教授一定是因為對他獨立答題的懷疑來的。其實,希伊斯在下午剛把疑慮說出口時,就打消了疑慮。因為他想到,如果有人介入答題過程,是校長也好,還是校長女兒也罷,那幾道題就不會是那種解法。金珍走后,希伊斯再次把他解答的幾道題翻看一下,覺得他解答的方法實在是離奇又叫人暗生佩服,從中既透露出幼稚的東西,又閃爍著強烈的理性和機智。他有種說不出的感覺,但與校長談著談著,他似乎又找到了可以言說的東西。
希伊斯說:“感覺是這樣的,現在我們叫他去某個地道里取件東西,地道里黑得伸手不見五指,而且到處都是岔路和陷阱,沒有照明工具根本不能插足。就是說,要進地道首先要準備好照明工具。這工具是很多的,可以是手電筒,或是油燈和火把,甚至是一盒火柴。可他不知是不知道有這些工具,還是知道了又找不到,反正他沒用這些工具,而是用了一面鏡子,以非常精妙的角度,把地面上的陽光折射到漆黑的地道里,在地道拐彎的地段,他又利用鏡子把光線進行再次折射。就這樣,他開始往前走了,靠著逐漸微弱的光亮,避開了一個個陷阱。更神秘的是,每次遇到分岔路口,他似乎冥冥地有種通靈的本領,總是能夠憑直覺選擇正確的路線前行。”
共事快10年,小黎黎還從沒見希伊斯這么夸獎過一個人。讓希伊斯在數學上肯定誰無疑是困難的,現在他對金珍毫無保留甚至不乏激情的褒揚,使小黎黎感到陌生又驚喜。他想,我是第一個發現孩子驚人的數學天賦的,你希伊斯是第二個,只不過是在證明我。當然,還有什么比希伊斯的證明更確鑿無疑的?兩個人談興越來越好。
但是,談到孩子以后的教學安排,兩人卻出現明顯分歧。希伊斯認為,這個孩子其實已經掌握了足夠的數學能力和機智,完全可以免修許多基礎課程,建議他跳級,甚至可以直接安排他作畢業論文。
這就又觸及小黎黎的不愿了。
我們知道,金珍待人過分冷淡,喜歡離群獨處,是一個社交智商低下的孩子。這是他性格中的弱點,也是他命運中的陷阱,老人一直在作彌補的努力。從一定意義上說,金珍社交上的無能和懦弱,以及對他人莫名的敵意,更適合讓他與年齡小的人在一起生活,這樣對他是一種放松。而現在他在班上已經年齡最小,老人覺得孩子現在跟同齡人的距離已經拉大到了極限,再不能把他往更大的人群里塞了,否則對他性格養成更不利。不過,這一點小黎黎今天不想提起,因為不好說的,太復雜了,還牽涉到孩子的隱私。他只是這樣對洋教授的建議表示了異議:
“中國有句老話,叫百煉成鋼。金珍這孩子天資是聰明了些,但知識儲備是虛弱的,你剛才也說到,通常的照明工具有那么多,可以信手拈來,他偏偏不用,舍近求遠。我想他這不是有意為之的,而是迫不得已,是窮則思變。能夠思變出一面鏡子當然是好的,但如果他今后把才華都用在這方面,去發現一些沒有實際價值的工具上,雖然可以一時滿足人的獵奇心,但真實的意義有多大呢?所以,因人施教,對金珍我想當務之急還是要多學習,多了解已知的領域。只有在充分掌握已知的基礎上,才能探求真正有意義的無知。聽說你前年回國帶回來不少彌足珍貴的書籍,我前次去你那兒,本想借閱一兩冊的,卻見書架上貼著借閱事宜免開尊口的告示,只好作罷。現在我想,如果可以例外的話,你不妨對金珍例外一下,這對他或許是最好的。書中自有黃金屋啊。”
這又說到希伊斯的不愿了。
事實上,很多人知道,那幾年數學系有兩怪之說,一怪是女教授容因易(容先生),把幾封信當個丈夫看,守著信拒絕了所有人的情;二怪是洋教授希伊斯,把幾櫥子書當個老婆管,除了自己不準第二人碰。這就是說,小黎黎當時話是那么說,但希伊斯會不會那么做,心里是沒作指望的——因為被言中的可能是小而又小的,在數學上是要用小數點來表示的,而且還要被四舍五入舍掉。舍就是忽略不計,就是有變成了沒有。
正因此,有天晚上,當金珍在飯桌上偶然談起希伊斯已經借給他兩冊書,并許諾以后他可以借閱任何書的事情時,小黎黎突然覺得心里響亮地咯噔一下,感覺是遙遙領先的自己其實早在希伊斯之后。這件事讓小黎黎最清楚不過地看見了金珍在希伊斯心目中的真實地位,那是無人能比的。就是說,對金珍的賞識和期待,他希伊斯其實已遠遠走在小黎黎之前,走出了他的想像和愿望。
·9·
第二篇 承
七
所謂兩怪之說,容先生的怪有點悲壯,所以令人起敬,希伊斯的怪是把雞毛當令箭,因此叫人非議。通常,引人非議的東西往往更易流傳,所以,兩大怪相比,希伊斯的怪要比容先生的怪傳播得更充分,幾乎是眾人皆知。因為不借書是眾人皆知,所以借書也成了眾所周知。這是名人名事效應,數理學上叫質能連動。然后,人們不禁要問,為什么希伊斯獨獨對金珍這么好?好得連他的女人都可以碰。所謂賞識和寄望只是眾說法中的一個,從某種意義上說,這還是比較友好的說法,聲勢不大。聲勢大的是另一種說法,說洋教授是想剽竊金珍的才華呢。
對此,容先生在訪談中也提到了——
【容先生訪談實錄】
二戰結束后的第一個寒假希伊斯是回歐洲過的,當時天很冷,恐怕歐洲的天更冷,為此他連家眷都沒帶,是只身走的。回來時,父親動用了校方僅有的一輛福特小汽車,安排我去碼頭接。到碼頭一見希伊斯,我傻了,他坐在一只比棺材小不了多少的大木箱上,箱子上寫滿了n大學林·希伊斯和書籍的中英兩種文字,箱子的體積和重量都不是小汽車可以對付得了的。后來,我不得不臨時喊了輛雙輪板車,雇了四個壯力,才把它弄回學校。在路上,我問希伊斯怎么大老遠帶這么多書回來,他興致勃勃地說:
“我帶回來了一個研究課題,沒這些書不行。”
原來希伊斯這次回歐洲,為自己這些年學術上的碌碌無為深感失落,受了刺激,也受了啟發,帶回來了一個宏大的科研計劃,決定要研究人的大腦內部結構。現在我們講人工智能似乎一點也不新奇,都知道,但當時人類第一臺計算機才誕生不久1,他就敏感這一點,應該說意識是相當超前的。與他宏大的科研計劃相比,他帶的書又似乎是少了,恕不外借也就不難理解了。
問題是他單獨對珍弟網開一面,人們就亂想開了,加上當時在數學系傳珍弟的一些神神乎乎的說法,什么兩個星期抵四年啊,什么希伊斯為此汗顏啊等等,不解實情的人就說洋教授是想利用珍弟的才智為自己搞研究。你知道,這種說法是最容易在校園里盛傳開來的,因為是揭人的短嘛,說的人痛快,聽的人過癮,就是這樣的。我聽了,還曾為此專門問過珍弟,他矢口否認。后來我父親又問他,他也說是沒有的事。
父親說,聽說你現在下午都在他那兒,是不是?
珍弟說,是。
父親問,那你在那兒干嗎?
珍弟說,有時候看書,有時候下棋。
珍弟說得很肯定,但我們總想無風不起浪,擔心他沒說實話。畢竟他才16歲,對人世間的復雜了解不深,被蒙騙的可能不是沒有。為此,我還專門找借口去希伊斯那兒偵察過幾次,去了幾次都看他們確實在下棋,是國際象棋。珍弟在家里也經常下棋,跟我父親是下圍棋,下得挺好的,兩人基本上旗鼓相當,可以一博;跟我母親下的是跳子棋,那純粹是陪母親散心而已。看他們下國際象棋,我想那就是希伊斯在陪他散心了,因為誰都知道希伊斯的國際象棋是大師級的。
事實也是這樣。
據珍弟自己說,他跟希伊斯下過各種棋,國際象棋,圍棋,中國象棋,包括軍棋都下。但除了軍棋能偶爾贏他外,其他的從沒有贏過。珍弟說,希伊斯的任何棋術都是無人能敵的,軍棋他之所以能偶爾會輸,是因為軍棋并不完全靠棋藝的高低決定輸贏,軍棋的勝負機關少說有一半是藏在運氣里的。相比之下,跳子棋的棋術雖然比軍棋要簡單得多,卻比軍棋還要考人棋藝,因為它運氣的含量相對要少。珍弟認為,從嚴格意義上說,軍棋甚至都不能算一種棋,起碼不是成人棋。
你也許要問,既然珍弟下棋遠遠不是希伊斯的對手,那希伊斯為什么還愿意跟他沒完沒了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