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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實際上,他從不是討厭這姑娘,他也動了心。但他從小親緣淡薄,見慣了爾虞我詐,沒人教過他如何接受別人的喜歡,也沒有人告訴他怎樣是喜歡,又怎樣才是真正喜歡一個人……”
“也是因此,他做了很多對不起她的事,隱瞞她,欺騙她,惹她生氣,惹她傷心,還用了一些不好的手段強留她在身邊……所以,即便后來他們有了個孩子,是條很可愛的小魚,她依然沒有完全原諒他,想要帶著孩子離開……“
“櫻櫻,如果你是這個姑娘,你愿意原諒他嗎?”
素紗屏風(fēng)上的兩個小人兒還在動著,演繹著兩人相識以來的種種,黑夜寂靜里他聲音更如玉石清沉,泠泠響在她心弦上,久久地不能平息。
岑櫻早已是徹底愣住,看著那屏風(fēng)上鮮艷秾麗的人影,怔怔如癡。
俄而反應(yīng)過來,又將手里的最后一方枕頭扔了去,羞道:“……你害不害臊呀!真是羞死人了……”
雖是如此說,她心里實如飲了蜜糖一般,甜滋滋的,攥著被子抱膝把自己團成了一團,緊抿著唇,竭力忍著那自心底蔓延而出的笑。
“留下來吧。”嬴衍放下手中的道具,啟身過來。
又輕輕擁住她,將人從被子里撈起來:“別走了,好嗎?”
岑櫻滿臉緋紅,眉梢眼角皆是甜蜜的笑。她嗔怪地推了他一把:“真的很早以前就喜歡我了嗎?我怎么不信呢?”
他點頭,神色誠摯:“是,很久很久以前,在村子里的時候就已經(jīng)喜歡上櫻櫻了……”
也許是他睜開眼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也許是某一次得她悉心照顧的時候,也許是她像只受傷的小鹿撲進他懷里哭著質(zhì)問他的時候,又或許是她給他唱《子衿》的時候……
岑櫻便不好意思地捂著嘴笑了,又抬眼偷偷瞧他,眼睛亮得像星子。
“那好吧……”她淺笑盈盈地摟住他后頸,一臉甜蜜,“看在小魚的份上,就勉為其難地原諒你了……”
“不過我丑話可說在前頭,你要是敢對不住我們娘倆,我就讓我哥哥替我出氣……”
她已知了兄長便是柔然可汗的事,有人撐腰的感覺很好,頓時腰桿子都挺得直了。
嬴衍有些無奈,一笑,回擁住她大掌安撫地在她背上輕拍。岑櫻把臉枕在他頸下,聽著自他胸膛里傳出的堅實有力的心跳,心間一片幸福安定。
不知又過了多久,嬴衍又輕喚她:“櫻櫻。”
“嗯?”
“明日中秋,你和小魚去高陽姨母府中過吧。我還有些公事要處理。”
她好像覺出一絲不對,迷惘地抬頭望他:“什么事啊。”
前些天,他把阿爹也支走了,要他秘密帶兵前往涼州。岑櫻心知是有事要發(fā)生,心里便惴惴的,不安得很。
“沒什么。”他道,“明日我打算出城去永寧寺看望叔父,我不在,你帶著小魚留在這宮城里,我并不放心。”
“去高陽姑母府里吧,晚上,我再回來陪你們。”
他口中的叔父乃是國寺永寧寺的住持清池大師,曾是先帝的第四弟,封地廣陽郡,早已在二十年前就落發(fā)出家。
肅宗皇帝四子,戾太子與第三子皆早死,現(xiàn)在先帝也去了,就只剩下廣陽王。
蘇氏如要起事,定會打著他得位不正、擁立廣陽王叔為新帝的旗號。他打算先發(fā)制人,誘敵出動,故而主動邀請了舅父作陪。
然永寧寺地處大魏舊城,距此有四十里,他雖有把握自己離城后仍能牢牢控制住京城不讓妻女遇險,但事關(guān)她們的安危,自然是萬分之一的概率也不能忽略,要送她們至高陽公主府才能完全放心。
但岑櫻今夜卻很有些刨根問底的意思:“那你也可以帶著我和小魚去啊……我也想見見那位叔父呢。”
他耐心地解釋:“小魚還小呢,長途跋涉,怕是不妥。
“放心吧,一切都在我掌控之中,不會有事的……”
他已然說至如此地步,岑櫻也害怕自己的存在于他會是拖累,點點頭同意:“那櫻櫻等著夫君。”
——
次日清晨,親自將妻女送入去往高陽公主府的馬車后,嬴衍才啟程前往舊城永寧寺。
蘇欽等一干陪伴的臣子都等候在徽猷殿的宮苑之外。見他孤身出來、身側(cè)只有侍衛(wèi)相隨,蘇欽眼中微愕,又很快泯了去。
今日的行程是天子的私人行程,只為前往永寧寺拜見叔父,他原以為天子是會帶上妻女一起的。
畢竟今日是中秋,是親人團聚的日子。先帝已死,天子又與仙居殿不睦,從禮法上言最親的人便是廣陽王這個叔父了。理應(yīng)帶上皇后一道去拜訪。
他們事先打探到的消息亦是如此,正是因此,他才敢冒險在永寧寺外備好埋伏,準備趁著天子禮佛之機挾持他,繼而擁立廣陽王……
然而現(xiàn)在,情況卻似乎有變。莫非,是他發(fā)現(xiàn)了他們的圖謀不成?
“阿舅,這是怎么了?”
嬴衍漫不經(jīng)心的聲音傳來,蘇欽卻是硬生生打了個寒顫,忙回過神來,訕訕陪笑:“回陛下,老臣年紀大了,許是太陽底下立得久了,有些頭暈。”
嬴衍唇角揚起一絲冷笑,也未說破,轉(zhuǎn)而吩咐青梧:“那就替太傅趕趟車來吧。”
蘇欽忙又謝恩,見他并未帶多少人馬,不似察覺的樣子,適才又放下心,登車跟隨御駕駛出了紫微城。
車馬喧闐,一路浩浩蕩蕩往東而行,進入漢魏舊城。
這座城池自后漢以來便一直是歷朝歷代的中樞所在,幾經(jīng)戰(zhàn)火又幾經(jīng)重建。大魏立國之時亦定都于此,但隨著國家財富的聚集,太宗皇帝晚年時不滿足于舊宮的修修補補,乃在宮城之西重新營建新城,修造紫微城、上陽宮兩處宮闕,而這座舊京便漸漸廢棄了。
當(dāng)初營建新都,太宗皇帝遷走舊城中半數(shù)人口,然而百年過去,這里重又恢復(fù)了當(dāng)年的車水馬龍。車馬行過鬧市,在金碧輝煌的永寧寺前停下。
永寧寺住持清池大師已率領(lǐng)寺中弟子等候在寺門之外,一身素白袈裟,是在為先帝戴孝。
見天子從車上下來,清池大師雙掌合十,躬身念了聲佛號:“阿彌陀佛,老衲拜見大魏皇帝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