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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太上皇小斂。
按照禮儀,這一日,宮中官員、皇子嬪妃皆會到場,為大行皇帝舉哀。
嬴衍一直在仙居殿中守到了天亮,他記掛著妻子,早在天一亮就打發了人回去囑咐她不必到場。然而典禮開始,岑櫻一身素服,髻上插了朵素花,也還是來了。
獨居上陽宮中的謝太妃并沒有來,岑櫻跟在蘇后身后,帶領后宮一眾女眷行完了所有禮節,臉上也墜著盈盈淚珠,舉止沒有半分差錯。
他有些驚訝,待到典禮的間隙時,拉她至僻靜處:“你怎么來了?”
岑櫻心間愈發難過,心疼地撫上他因一夜未有休息而顯得有些憔悴的臉,小聲地道:“我是你的妻子,難道不應該來嗎?”
她原也不想來的,太上皇手里沾著她父母的血,他的死,她只覺罪有應得。
然身為他的妻子,她也不能什么義務都不履行。眼下太上皇死的蹊蹺,朝野中定會流言興起。她再不來,那些心懷鬼胎之人不知又要怎樣地編排他了。
他已經為她付出了太多太多,而她卻什么也沒為他做過,如果不能為他錦上添花,至少不能替他惹麻煩。不能只讓他一味地在前頭替她擋著這些風風雨雨……
這算是知道心疼他了?
嬴衍咧唇一笑,握著她撫著自己臉頰的那只手,久久也未放下。
此后便是時近一個月的祭禮。小斂,大殮,停靈,成服,再到小祥、大祥、除服。
因太上皇的陵墓早已修好,嬴衍并未等到“七月而葬”,而是在二十七日守喪完畢后既將太上皇的棺槨運送到皇陵下葬,又將神主迎回太廟,至此,才算完成了整個治喪過程。
而在太上皇下葬之前,他已秘密命人將原先葬在地宮的元懿公主的棺槨運出,送去了北邙山與已經遷土重葬的裴以琛合葬。
前回遷種的櫻樹已經長得很茂盛了,綠葉如蓋,懸著白幡,籠罩在舊墳新垅之上。墳前夏草枯榮,長滿了各色不知名的小花,映著垅后草色煙光,格外凄清。
岑櫻臂彎里挽了個竹籃,替父母燒著紙錢,嬴衍亦立在她身后,默默地陪她燒完。
她從前是不要他來的,蓋因了他殺父仇人之子的身份,然而他終究和他的父親是不一樣的,如今太上皇已死,他也即將為那冤死的幾百族人翻案還他們以清白,她好似沒有再恨下去的理由。
她不知道九泉之下的父母會不會原諒她,原諒她與仇人之子和解,但她愛他,也想和他在一起,努力給小魚一個完整的家……
所以,她不能再恨下去了。
鼻間漸有酸意漫上,眼眶里也盈滿了淚水,她竭力忍住了,回頭對著不安望來的男人莞爾一笑:“我們回去吧。”
作者有話說:
悶罐兒:你舍得嗎?
白鴿:你要不要想一想上次,她推你的時候,你也是這么想的。
第84章 (新)
七月流火,進入七月,繞階鳴蟲凄切,碧葉染上金黃,洛陽城褪去了六月里的酷暑,漸漸添上了一絲涼意。
太上皇已然下葬,那些有關他生前弒父殺兄、幽母占妹的流言卻沒能隨著棺槨一道掩埋進后土中,很快,大理寺公布了有關戾太子謀反一案的全部調查文書,證實此案實為大行皇帝一手策劃,不僅借了先帝的手除去兄長,更因此被立為太子,如愿登上帝位。
常言道為死者諱,然而皇帝陛下卻似乎一點兒也沒有為父親遮丑的意思,不僅恢復了戾太子的名譽,更以太上皇之名頒下罪己詔,檢討他之過錯,昭告天下。
詔書一經發出,滿朝震動。畢竟天子的皇位來自于大行皇帝,誰都以為天子只是做做樣子,未必真查當年舊事。
誰也不會想到,他竟真的會為死去多年的伯父翻案,還他以清白。哪怕這對他并無半分好處。
罪己詔的最后,則是大行皇帝對生前所行國策做出的檢討,深陳既往治下不嚴以致官吏橫征暴斂、加大百姓負擔,并提出“均其田,止擅賦,力本農”,要求繼任者將其奉為國策執行下去。
死人是不會說話的,但有時候,有些話卻須得經死人之口道出。朝中諸臣心知天子是要借“罪己詔”開始土地改革,必會損及自己的利益,多多少少心懷不滿。
但詔書一經發出便在京畿中引發熱烈的反響,連那些有關大行皇帝死得蹊蹺的猜測也被盡數淹沒。天子威望正是如日中天的時候,眾人再是心懷不滿,也只得暫且抑下,擁戴這項新國策。
……
為先帝服喪只需以日代年,二十七日。到了八月十四、中秋前一日,嬴衍已然除服,徽猷殿中也撤去了原本的素色妝飾。
夜間,嬴衍處理完政事回到寢間里,岑櫻正背對著他坐在床邊哄女兒。一邊搖著搖籃一邊頭也不回地說道:“你去別的地方睡吧……今晚,我想和小魚睡。”
她沒有說實話。明日是她生父的祭日,她心情不是很好,厭屋及烏,也就有些不想見他。
“不是有青芝他們嗎?”嬴衍逗弄了會兒熟睡的女兒,示意青芝將小魚抱下去。回過身問她:“你身子爽利了些沒有?”
“……”
殿里的宮人還未完全退盡,岑櫻臉上一紅,氣得一陣失語,扔了幾個枕頭都沒砸中他,索性把身一翻,臉向著里側了。
他本是逗她,自不生氣,又上來搖她:“真生氣了?”
“那給櫻櫻講故事好不好?”
講故事?
她終究還是個十八歲的女孩子,喜玩喜熱鬧,噌地又轉過來:“什么故事?”
嬴衍諱莫如深:“你等著看就好了。”
看?不該是聽么?岑櫻好奇極了。
嬴衍命宮人將榻前的云母屏風撤去,重新搬了架素紗屏風。殿中各處的簾子也都悉數放下,燈火盡滅,只在素紗屏風之后保留了一只燃燭,幽微燭光,映得素紗屏面一片朦朦橘色光輝。仿若天地間唯一的光色。
而他亦匿在黑暗里,片刻之后,屏風上開始出現兩片紙人影子,隨他操控而在素紗紗面上動作,色彩濃麗,栩栩如生。
她看得新奇,身子也不由微微前傾。又見他一面操縱著手中皮影人,一面隨著影戲的演繹娓娓道來:“從前,有一只山貓,因傷落入一個小山村。”
“是一個小姑娘救了他,上天恩賜,讓他們成了婚。他從此和這姑娘還有她的老父親住在一起,姑娘待他很好,滿心滿眼都是他。但他不知好歹,一邊享受著姑娘的照顧和喜歡,一邊卻冷臉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