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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夫人一聽,臉色微變。陳昌只當沒聽出這門官司,只吩咐周圍丫鬟婆子莫要讓老太太吃了涼物。又轉身接過藥碗,他瞧了眼賀夫人袖口,笑道:“這活兒我來,兩位太太去忙正事罷。”秋、賀兩位夫人看了看老太太。
老太太笑呵呵道:“對對,你們事多,去忙罷。”秋、賀兩位夫人領命退下。賀夫人出了院門,臉上笑立即落下,她遠遠地將帕子一丟,低聲罵了幾聲“老虔婆”,后回了院子不提。
這邊陳昌伺候老太太喝了藥,正待離去,又聽老太太道:“我也是知天命的年紀,不圖別的,只圖個兒孫滿堂。”陳昌道:“今年遠哥兒有了子嗣,也是圓滿了。”
老太太打了他一下,又橫了他一眼:“莫提他,他是個不成器的,馨姐兒也是個立不起來的,就算生了兒子,性子能好?
你前兒說舍不得你媳婦,游學也要她陪著,我便點頭了,又給她張羅好藥,她也不要,我也沒說什么,現今也不見她開懷,這可不怪我家了。
清簟是個好的,早早的就給了你,我想著提提她位份,不明不白跟著你也不好,還有那兩個一直不聲不響的表姑娘,你要喜歡,都納了去。開枝散葉,你媳婦也說不出‘好話’來。”
陳昌拉下臉道:“祖母只管養病,兒孫自有兒孫福,莫多想了。”老太太道:“你只管回我一句,你依不依?”
陳昌道:“祖母,莫要多想了,清簟善舒兩個我自會備副嫁妝,放她們出去,兩位表姑娘也有太太操心。”老太太罵道:“有道‘兒女情長、英雄氣短’,我見你真是鬼迷了心竅!”陳昌只說了些養病的虛詞,便不顧人留,退下了。
陳昌出了院子,轉步去了兩位姑娘院里。三人正圍在塌上敘家常,小幾上滿堆著各色果子點心。陳蕙、陳茯見陳昌,忙要起身問安,陳昌擺手道:“莫要起了。”說著,他挨著李婠坐在了一處,凝神聽她們說話。只因著陳昌在此,陳蕙、陳茯放不開話來,也越發小聲了。
陳昌看出來了,問道:“可要回了?”李婠歪頭道:“才虛坐了幾刻鐘。”
陳蕙、陳茯都說:“哥哥來接嫂嫂了,嫂嫂快回罷,明日再來。”李婠見此,只好起身與陳昌回了。
二人進了院里,傳了午膳來,李婠在陳蕙處用了不少點心果子,只用了半碗飯便放下了筷子。陳昌問道:“不吃了?”李婠搖搖頭。陳昌手一伸,將她面前的碗拿過來吃了。
李婠問:“你不嫌棄嗎?”陳昌笑道:“再親密的也做過,哪還有嫌棄一說。”李婠在幼時見過府中仆役吃子女剩飯,當時見了,艷羨得緊。今日見了,自是心緒萬千。
陳昌又命人添了三次飯才放下筷,他見她面上似有感慨,似有欣喜,私有疑惑,正待說話,又瞧見她今日穿著件前日穿過的石青撒花襖,與前日不同,搭了條豆綠宮絳,心有疑慮,又見其發間海棠,腳步一轉,去了玳瑁彩貝鑲嵌鏡臺前,將一個黑漆描金妝奩盒抽開。
李婠初時沒著意,見他亂走,后頭望著他抽開奩盒,忙道:“你做甚?”陳昌見里頭空空蕩蕩,心道:
黑著臉掀開簾子出去,外頭丫鬟婆子見他臉色均止住說笑打鬧,袖手立在原地。
陳昌沉聲道:“人全都來。”底下人紛紛往臺階下聚攏。陳昌又問:“方媽媽何在?”底下一婆子忙去找方媽媽。不多時,那婆子遠遠地扯著方媽媽快步走來。
李婠先上前將奩盒關上,忙出去看情形,出去拉著他袖子:“你做甚?”
陳昌不答,面如冰霜的站著。李婠見了,明白過來,一面拉著他往里走,一面吩咐道:“都散了,也莫要去請方媽媽過來。”底下人都相互望望,又瞧著陳昌臉色,不動。
陳昌人高馬大的立著,李婠扯了扯他沒動。陳昌余光見她面有急色,心中嘆了嘆氣,順著她的力道進了屋里。底下人方散去。
李婠道:“那些釵子自有去向,不關他人的事。”隨后將馱馬兒一事說了。陳昌聽后不語,只說:“是我思慮不周。”說著,他又起身出去,只留下李婠一人不明所以。
第54章
只隔了兩三頓飯的功夫, 陳昌又進了屋,坐在李婠對面榻上,他將屋種侯著的大小丫鬟婆子叫出去,后從袖中掏出個物件兒遞過去。李婠低頭一見, 是個巴掌大小, 似玉非玉的紋牌, 問道:“這又是什么物件兒?給我作甚?”
陳昌將其放在塌幾上, 道:“府上對牌, 只管叫人去庫房支銀子。”李婠聽了說道:“沒得那你陳家銀子填我嫁妝的理兒, 我斷收不得的。”
陳昌一聽這話,便要拉下臉, 只他瞧了李婠一眼,又笑著回道:“什么李家、我家, 你我夫妻一體, 莫要再說這些外話了。”李婠輕聲道:“老爺、太太當家, 因著你是他們獨子,你用多少銀子是天經地義, 也是老爺、太太自己點頭。可給了我,這就說不通了。”
陳昌冷道:“怎么說不通?”李婠道:“好比這茶碗, 是我的,我只是給你用, 但沒得你又將它送出去的理兒。”
陳昌聽懂了李婠言下之意,只他臉色更冷了, 道:“拿在我手上的,便是我的, 給了你,便是你的。我身在這陳家, 那這陳家一樹一木,一花一草也是我的,現在是,往后也是,沒半點子意外。日后,我們若沒子嗣,便從外頭選個聽話的,這陳家,日后我所得的,聽話了、孝順了,臨終前便給他,若他有丁點子不滿,呵。”說到這兒,他頓了頓,沉聲道:“說到底,你只不把自己當成我的人罷了。”說罷,他站起身出了屋。
他帶著煞氣,黑著臉,心中止不住地冒出十分的惱怒、憤懣來,憶起這幾個月李婠種種形跡,他心中扯著嘴角冷笑:那人就是個捂不熱的。百般理由,千般借口,寧愿賣了自己嫁妝也不和他張口,不就是從沒將他當成可以依靠的。
立在廊下的下人見此,恭謹地袖手站著。夏菱見此,心中暗自皺眉,正胡思亂想,只聽李婠在里屋叫人,她忙進屋。
李婠瞧著塌幾上的對牌,說道:“將它收起來罷。”夏菱忙上前拿帕子將這牌子包了,放在八寶盒底下,她一面動作,一面小心瞧著李婠,一面斟酌開口說道:“瞧著出去時候,二爺面色有些不好。”李婠只覺陳昌心思多變,反復無常,一會兒又是一個道理。此番在她看來只是所思所想不同,并無對錯之分,稱不上口角,便說道:“不管他,過些日子便好了。”
夏菱不好打探出了何事,不能對癥下藥,只她心里估摸著,十有八九是她家姑娘又說了什么,因而勸道:“姑娘,何不說話軟和些。”
李婠想著她說話并無大小聲,又語調和緩,說道:“在和軟不過了。”夏菱想著李婠性子,說道:“我想著,這夫妻之道,并無講理不講理一說,硬是要掰扯明白是否曲直對錯。”
李婠笑道:“我正是這般行事。”夏菱一聽,問道:“當真?”李婠點點頭。夏菱不太信地瞧了她一眼,李婠坦坦蕩蕩地任她看。夏菱無法,轉頭見桌上茶水沒熱氣了,提了茶壺出去。
李婠忙叫住她,問道:“菊生可接到了花管事消息了?”夏菱忙回頭,擠出笑來:“姑娘,怕是在路上,還沒接到消息。”她這些日天天一日三遍問,但都沒信兒。
李婠見她如此,笑道:“莫怕,若當真‘天意不作美’,我也有法子重整旗鼓。”夏菱也笑笑,退下了。
到掌燈時分,夏菱進屋請示李婠,出了房門叫小丫頭們去備好熱水,待伺候李婠洗浴畢,院門已要落鎖,她忙命一婆子去知會陳昌。
三七得了信兒,忙進屋說了,滿心等著陳昌起身,誰知陳昌絲毫不動彈。三七小心抬頭,心中揣摩,怕又是和二奶奶置氣了,面上笑道:“二爺,院里怕是要落鎖了。”陳昌冷道:“不回去,今日歇在這邊。”三七忙點頭退下了。
如此,一連七日,陳昌都歇在了外書房中。只是呆的時日越久,他心中越不得勁兒,面上越發冷硬,見人見物都不順其眼來,不是茶冷了三分,便是洗腳水熱了三分,不是床太硬,便是燈太暗,折騰起幾個小廝叫苦不迭。三七幾個私下叫人去打探,只是都說不出所以然來,只得心中暗暗叫苦,面上越發小心伺候。
這日晚,八角輪值,候在門口,眼瞧著漆黑空中的圓月,又瞧著身后書房燈火通明,暗自道:今日怕有得熬,正想著,又聽書房中陳昌喚人倒茶,八角忙進屋到了茶。
出了屋,他見善舒提了個盒子,從月亮門進來,忙上前招呼:“善舒姐,大晚上怎不叫婆子來。”善舒道:“那些個老婆子,倚老賣老,成日吃酒賭錢,半路若是分派個事兒,轉眼便忘了,不如我自個兒來妥當。”
八角連連點頭,他見著善舒手中食盒,心說可有救了,一面要接過,一面笑問道:“可是奶奶讓姐姐送來的?”
善舒面上一僵,不點頭不搖頭,仍拿著食盒,說道:“二爺怕是餓了,我送進去。”
自李婠進門,陳昌再無寵幸清簟、善舒二人之舉,亦無調愜兩位表姑娘之心,明眼人皆看出來陳昌一心掛在李婠身上。善舒自是能看出來,可她本從小服侍陳昌,心系于他,才有“獻血”之舉,可這般動作,并未換來陳昌垂憐,她心中自是暗自惱恨、妒忌,只礙于身份所累,無半點法子,如今見陳昌一連幾日歇在外書房,自覺機會來了。
遂與她親媽方媽媽合計。方媽媽本視她女兒善舒姨娘之位如探囊取物般輕而易舉,外加“獻血”一事為主子盡了心,誰知她向賀夫人左哭右求,才說動賀夫人開口,卻被陳昌撅了回去。自是心中焦急,如今她想著,若能有個一兒半女,這位置才穩當,遂叫守著院門的婆子院門鑰匙給了善舒,才有此行。
八角見狀忙縮回手,他見善舒面上略施薄妝,襯得人嬌俏十足,漸漸回過味來了,心中也明朗幾分。
他暗自嘀咕:二爺怕是久久沒近女人身,積得慌,脾氣暴躁,放了善舒進屋,舒緩了,怕也好了。如此這般想,他忙笑道:“不知姐姐送來的是哪樣吃食?我給姐姐拿盒子,姐姐直接端進去罷。”善舒一聽,點點頭,她取了點心,將盒子遞過去。八角忙接住,又忙掀開簾子,躬身見著善舒進屋。<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