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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人說完,莊管事起身回稟:"李記布莊面西北,在三桂上街,地段上佳,有兩伙計,兩裁縫,既賣絲、絹、棉、麻布料,也賣些成衣。"
李婠道:“那布匹何來?”
莊管事道:“稟女東家,若是絲綢彩娟,有一商行從南邊運來,若是棉、麻,便是有行腳小商從各村各里收上來。”
單莊頭道:“姑娘容稟,眉山莊占地不大,約百畝,有一個山頭,樹林深茂,山腳有農田、池塘,現有十五名莊丁,佃戶五十戶,多是做些耕種、養雞、打獵之事。只莊上有一溫泉,小有名氣。”李婠聽得認真,間或詢問一二。
待事畢,彩霞滿天。李婠道:“三位用些飯食再走罷。”那三人口中道謝,恭敬退去。
第7章
三位管事方走,李婠便把賬目拿到書案,命夏菱去庫房取一黃花雕木玉石算盤。
李婠道:“再把那只紅木箱子取來,這案上書多,我理一理。”夏菱依言去了。待夏菱回,李婠又道:“且去找套婦人衣衫、帷帽備好,另備馬車、小轎。”
夏菱猶豫沒動,道:“姑娘,怎地又出門。”
李婠笑笑,沒接這話:“今夜你便去知會其余人說我出門訪友,以免明日有客來。”夏菱見她心思不改,遂預備去了。這夜,海棠苑的燭火到了子時才滅。
次日,霧氣未散,菊生牽馬車候在角門,李婠梳了個盤發髻,左右備好上了馬車,行至灑金街,又換了轎子去拱辰巷口。
君又來后門被敲響,一人在門后道:“來了來了。”開門后,他見有一婦人頭戴帷帽,后跟著一小廝一婢女,嘴上訕笑道:“三位客官許是走錯門,正門在出巷子往右。”
菊生懶得與之廢話,說道:“快快叫萬掌柜來迎,就跟他說,女東家到了。”
萬掌柜此時正與賬房對賬,聽后大驚,忙去迎接,腳下步子不停,口上也不停歇,與一店小二道:“今日東家上門,不迎客,速去備上二樓屋一間,另讓幾個廚子拿出看家本領,你們招子也放亮些,若東家有甚不滿,誰丟了飯碗,可別怪我沒事先提醒。”他心中暗自叫苦,娘耶,怎地是好?
萬掌柜迎李婠上樓后道:“東家請上座。”
萬掌柜又問道:“東家可曾用膳,樓里有佳肴美酒,還請東家評鑒。”李婠見他滿頭大汗,知他所想,說道:“務多忙。勞煩掌柜四下指點一二。”此次前來,李婠欲親眼見這三處布局模樣。掌柜遂隨李婠四下走動,一一介紹起來。
待事畢,李婠稍坐后,乘轎往布莊去。
行至李記布莊門前,見一婦人全臉蠟黃,身著麻衣,腳上無鞋,抱著一布匹哭嚎在地,莊管事面露難色,周圍人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李婠掀開簾子見此,邊讓菊生去詢問。
不多時,菊生回轉后回道:“原是那婦人剝麻、績紗、織布,忙忙碌碌一月才得一匹布,可恨那中人貪婪,收價甚低。現官差收稅折現,一匹布折后只值五十銅板,卻要收兩倍的稅銀。她無公婆扶持,丈夫去世,只有一小兒在家,若抵不上稅,便要收了她家中田地。今日進城,希冀有人以市價收了這布匹,好抵稅錢。”
說罷,菊生又道:“只是莊管事也頗為難,若收了倒是小事,只是一收就壞了布行的規矩,現今布行勢大,恐斷了貨源。其余人看熱鬧有之,心生同情有之,但無一人肯出錢市布。”
李婠聽后,默然片刻后道:“取五兩銀錢給這位婦人,再雇兩漢子,不要讓她被人搶了錢去。”菊生點頭應是。見此事,李婠也沒了再看的心思,遂回轉了。
至半夜,李婠枯坐書案,手捧一書,卻久久未翻頁。她憶起少年啟蒙時,那落第秀才的一句救民于水火,解百姓于倒懸,又憶起街上婦人,心中激蕩不平,提筆落字:
上街頭,憶我少年志。數載挑燈夜讀,十年復一日。何將儂強作蛾眉?殊未屑!身不得,男兒列,心卻比,男兒烈。
俗子胸襟誰識我?苦困淺灘亦憂國。三更醒、淚滿巾,前路茫茫。長策何處尋?不在此書中。【1】
墨跡未干,李婠長嘆一聲,叫來冬清,“再去找兩只紅木箱子來,把這些四書五經都收了罷。”冬清不知緣由,只問道:“姑娘,收在何處?”“且收在庫房罷。”
后李婠或自己尋時機出門,或令下人外出,或探些市井瑣事、或探些民生艱苦,聞之越廣,越知曉百姓艱難,女子苦楚。
卻說這年,李自成現所居之官梁州州長史一職輒積年不徙,現陵南府漕司缺出,遂打點上下,謀補了此缺,擇日走馬上任去了,眾人揮淚拜別。
也是此年,李嫦、李娟、李妍三人年已及笄,上門拜求者絡繹不絕,李府左右思量,終于敲定婚事。
這日,陳家派人捧著描金大紅帖子上門,道是陳家祖母七十大壽,遍邀梁州上下,李府欣然應往。
壽宴當日正午,陳家正門大開,車水馬龍,鞭炮高掛,喜氣洋洋。另有數名忠仆抬數十筐銅錢于后街散錢,欲得錢者紛紛賀壽,福如東海,壽比南山之類的吉祥話不絕于耳。一管事于門前迎客,高聲唱賀,前來者,非富即貴。女眷從后門進,香車云集,不見其人,只見馬車前仆役眾多,挨挨擠擠。待進門下車,又換了轎輦。眾人好奇打量,只見這十步一亭、五步一景,亭臺樓閣,層樓疊榭,錯落有致,奇花異草,假山怪石,點綴其間。
過了一東西穿堂,在儀門落轎。一婦人頭戴金累絲雙鸞點翠步搖,身穿深紅牡丹紋羅裙來迎,后垂手侯著數個穿紅著綠的小丫鬟,她口中含笑:“可算把你盼來了。”
季夫人快步上前,“怎勞你在此。”兩人攜手進了正廳,一老太太歪坐軟榻上,左右下首各坐些太太夫人。
季夫人領眾人賀壽,又與首座太太寒暄。半刻鐘后,李婠幾人便行禮退下,與陳家小姐大房陳蕓一道出去了。
出了正廳,幾人一一見禮,你一言我一語,算是半熟了。
陳蕓引人穿過抄手游廊,笑道:“我平日里都難得有個說話人,天天希冀有個姐姐妹妹,今兒可是成真的,各位姐姐妹妹可別嫌我。”
李嫦回道:“哪里的話,平日里也不曾走動,往后可不許攔了我們的拜貼。”
陳蕓道:“豈敢、我是巴不得的。”又道:“前面搭了戲臺,戲班在唱南戲,也有個花院子在左,有涼亭、有流水,賞花品茗也是妙極。 ”
李姝性情直率,聞言直道:“咿咿呀呀的我可不喜,不若還是往左罷。”李嫦暗瞪了李姝一眼,笑道:“讓蕓姐姐見笑了。”
陳蕓笑道:“可別,五妹妹心情直率,我心甚喜,我也不耐煩聽那些拖長了的調子。”說罷,便在前面引路,一路與李嫦、李姝說說笑笑,李妍、李娟間或說上一兩句。李婠寡言,墜在后面。
正此時,右方迎面走來幾人。為首之人身著鷂冠紫團花金絲束腰裰衣,腰系一紫田白玉,身材魁偉,彪腹狼腰,更兼劍眉星眼,身軀凜凜,相貌堂堂。后方人俱都著錦衣、配玉飾,儀表不凡。
陳蕓與為首之人閑說幾句后,雙方見禮,一往東,一往西走了。
待對方走遠,馮內打趣道:“陳子興,你莫不看上了后方的小娘子,怎么不錯眼的盯了好幾下。”馮內與陳昌相熟,來往甚多,剛陳昌雖目不斜視,一臉正色,但說話時,眼角就往那邊掃了好幾下,雖隱晦,但他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其余人也興致勃勃地說道:“前個兒不還說最不喜那些木頭樁子麼,怎么今兒大變樣了。”
“陳兄家已有二美,可別傷了兩位嫂夫人的心。”“也難怪,那小娘子生得真真標志。”
陳昌笑道:“我見她就覺得熟悉,好似前世見過,今生又相逢,可不得多看幾眼。”其余人大笑,叫嚷著不信。陳昌笑而不語,實話已說,不信也是沒法子的事。
這頭,李嫦見李婠面色不好,輕聲問道:“可是身子不適?”其余姐妹俱看過來。陳蕓道:“怕是太過酷熱,莫要中暑了,我那處院子不遠,且去歇歇罷。”
李婠忙道:“我無事,不必如此。”<script>chapter1();</script>